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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骇浪惊涛施援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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缆绳解去,小船离了避风的渡口,毅然投入中流的惊涛骇浪与无边风雨中。船身一忽儿被浪头高高抛起,一忽儿又随浪迅速低落,起伏颠簸不定。看着险象环生,实则却是灵活地穿梭闪避或借势借力,始终被舟中人牢牢掌控着,有惊无险地快速前行。
飞浪、水墙,动辄高达数丈十几丈,挟风势猛扑的暴雨更如弩箭围射、飞瀑四注,却无点滴浪沫或雨珠打到舟中人脸上。老张头掌舵,少年书生稳稳立于他身畔,手提一盏明亮的气死风灯为他照着前路。雨水与江浪一到两人面前,便似为一道无形屏障所阻,自动往两边分开,尽转往不遮挡视线处落去。
而让老张头越来越定心的,还不是这面上干爽,近处的视线不受水幕影响,大有助于在变幻莫测的狂风巨浪中随时准确判断、应对不爽。逆风顶浪而行,越往前风浪雨势的恐怖越加倍,船身却是无论怎样动荡、无论处于什么位置都一直保持着一种稳如磐石之势,毫无倾覆之危,才是最关键的。至于浆橹不动,船行之速却毫不亚于白日顺风顺水时,反是小事了。
“你只管把稳舵,其他不用管,交给我。”而今他是能完全领会离岸时吕娃子此话之意了。只是他就这般站着都不见什么举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实在太神奇了!若非此刻不能分神,他真等不及要当即细问一番了。
“有十来个人。”离江陵越来越近,少年书生凝神细辨着他依旧无论如何也听不到半点的声息,蓦地失笑,“巧得很,还有你那位周恩公在。”
老张头全神掌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惊喜莫名夹杂着担忧不已,恨不得船儿能插翅飞过去。但心愈急时间反似变得慢了,片刻工夫如同过了许久般,才到了他也能隐约听到呼救声的区域。
又前行一阵,望见远方江心一团漆黑风雨中似有一星萤火般的微光在晃动,光芒之弱小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熄灭。好在那头应是也看到了他们船上的灯光,随即又发两声呼喊,这会声音老张头完全听清了,确认正是微光处传来无疑。
老张头激动得边高喊“周恩公!周少侠!我们这就过来!”边竭尽所能地缩短两点灯火间的距离。但行到能模糊看到遭灾船只粗略状况的范围,船儿却是寸步难进了。
出事处是风暴中心所在,漫江之水如同煮沸了般翻腾,浪山层叠,水龙冲霄,并且在中央形成了个巨大的漩涡。那艘被风浪掀翻的船早已七零八落,已散架的船身被漩涡卷着往下越去越深。
在漩涡的边缘,散落的两块最大的船板上,各有一人蹲跪在中央苦苦支撑,运内劲极力抵抗着漩涡的巨大吸力,在弥天风浪中强求一线生机,其余人则都以趴伏的姿势被用绳子牢牢与船板绑在一块。那一星微光,是蹲跪的一人发冠上夜明珠的光芒。当然在老张头眼里根本看不到如此清楚,但他能凭经验和那点微光判断出应是有船板浮在漩涡边缘,人在板上,随时可能被拖到漩涡里去!
他心急如焚,迂回设法想再靠近些。但一面是逆浪而进,需避开巨浪排山般的推拒之力,一面又得小心避开漩涡附近的要命吸力,要在吸拒二力间与撼天摇地的飓风中找到罅隙,穿过汹涌浪山,实在超乎人力所能,老张头连着尝试两次都失败了。若非有那磐石之势稳住船,第二次差点都要被卷进漩涡吸力范围了。
那船板上切盼救助的蹲跪之人见状相继喊道:“不能再靠近了!太危险!”
“请那位高手扔缆绳试试,够不够得着船都别再近了!”
老张头原本的打算就是待足够近了,扔长绳过去让他们绑在腰间好把人拉上船,或者再试用竹蒿、大网捞人,却不料会有大漩涡让人近不得。而今这距离,老张头目测了下就有数,朝吕娃子摇了摇头示意绳子肯定不够长,紧锁眉头,咬咬牙,便待第三次设法。吕娃子却拍了下他的肩,道:“不用再试。你在这边稳住船,可略退不可再前,我把人带出来。”
言毕,身边已不见他人影,只余一盏灯缚在船栏上。同时被拦挡了一路的漫天疾雨浪花顷刻砸了老张头满头满脸,船栏上的灯也被打得忽明忽灭摇摇欲坠,而船身的那股磐石之稳也一下消失了,颠簸顿甚。老张头压力倍增,满脸流淌的水也顾不上抹下,全力维持船身平衡。
眼睛被水打得生疼,虽极力硬撑着眼帘,也只能勉强半睁。不知是否视线由此受影响之故,恍见那远在漩涡边的微光下一刻已近在了自家船的旁边。接着船身一沉,吃水蓦地加深,那点微光出现在了自家船上!
“人都上船了,咱们回程。”老张头还在疑自己眼花,吕娃子的声音从微光那边传来,船身又恢复了那磐石之稳。老张头终于能抬手抹把脸,再定睛看那微光处,隐约可辨甲板上躺了两排黑魆魆的人影,吕娃子变戏法似地也出现在他们身侧,对自己说完,便半蹲下来,与那微光和其旁一人一起查看他们。挟雷霆之势的浪与雨到了这一众人附近,一如一路上迎面避让一般,径自向旁散开,无点滴落到或躺或蹲的人身上。
再望向漩涡处,船身已被完全吞噬一点不见,边缘处也是什么都没有了。吕娃子去来只瞬息,怎么就能把人都救上来了?老张头犹自不敢置信,又使劲张大眼瞪了甲板上新增的十来个人影几眼,再三确认无误,带着满腹惊疑于风暴中回船转向。
蹲下的少年书生伸手在躺着的人肩上挨个搭了搭,便见浓厚的白色水汽从浑身湿透的众人身上不断向上蒸腾,衣衫很快就干得差不多了。继而他略一抬掌,这些人每个身上便各有两枚银针飞回他手中。
“虽无大碍,但需赶紧取暖。甲板上寒湿太甚,速带人进舱。”他边起身边对那微光二人说道,“舱内物事只管取用。”
那二人心知躺着的这些都是身无武功的普通人,比不得自己的体质,给他们生火驱寒要紧,闻言便也不多虚礼。只匆匆向少年书生与老张头抱拳道了声谢,便一人轻松地提抱着几人,一晃就把所有人都搬入了船舱内。
舱内炉灶柴火、食材酒水一应俱全,还有毯子与狼皮褥垫放在显眼处,显是供他们御寒用。躺着的那些被持续风浪冲击与冰冷江水久泡折腾得昏厥者在吕娃子收回银针之时均已清醒,只是虚弱得一时无力睁眼说话,手足也不听使唤。等烤了阵火,身上暖和起来,就有力气伸手接过热酒自己饮用了,再吃了些热乎东西,不用人扶也能靠坐住了。只是劫后余生,均疲惫不堪,脱了险紧绷许久的弦一下放松,饥寒一去,都挤捱着倚在狼皮褥垫上半坐半躺地沉沉睡去。
身负上乘武功的二人之前力抗漩涡风浪内力已严重透支,此际又生火又煮食,忙活了半天,安顿好众人,把炉火添得更旺了些,也忍不住一下瘫坐下来,调息片刻才恢复了点。
看沉睡的余人应无妨,二人正待起身出舱去向恩人正式谢恩,却觉船身轻晃几下,传来靠岸声响,却是已到渡头了。
接着急急脚步声响,那掌舵的老人家已快步走入船舱,似在寻找什么的目光急切地投向二人,在其中一个身上停住,激动不已地对着他行起大礼来:“周恩公!老天保佑,能让老张头再遇恩公!”
那人正是江湖人称“浩剑龙吟”的浩然庄周凌霄。适才虽与老张头远远打过个照面,但他出道以来行侠仗义帮人无数,又从不曾放在心上,自然不会留意到眼前是曾得他相助之人。此刻老人骤行大礼,慌得他赶紧双手扶住,凝神端详,好在记性上佳,须臾认出了人来,忆起往事。
“当年之事,在下不过举手之劳,今日老人家不惜身家性命冒险搭救,才是大恩。”他诚挚开言道。
“济宇之言正是!晚辈昆仑萧旭,拜谢老人家救命大恩!”另一人,冠镶夜明珠的昆仑掌门独子,与周凌霄南北齐名的“昆仑玉树”,表字沐阳者,上前一步长揖道谢。
“没有没有!”老张头连连摆手,“我就撑个船,救人的是那娃子呀!”
三人一番道谢辞谢,又兼叙旧,聊了数语后仍不见另一位恩公入舱,萧旭便问道:“那位公子还在甲板上吗,怎不入内?”
“那娃子去岸上接我孙儿了,一会就回来了。”
二人接着又问了几句关于那少年书生的,老张头却只答了是雇船沿江游玩的客人,便面露为难之色:“娃子临走前嘱了我,你们若打听起他的情况,就代他答复 ‘萍水相逢,不劳动问。’”
“其他不便相告也就罢了,老人家只透露下姓氏可行?”萧旭磨道。
“老人家既允诺在先,怎能累他言而无信,沐阳兄,咱们等下当面请问那位恩公便是。”未待老张头满脸歉意地开口婉拒,周凌霄先出言道。
“说的也是。”萧旭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再追问。
老张头松了口气,道:“你们都是施恩不图报的大善人,当初周恩公你不也是不肯留姓名,小老儿打听了好几年,直到近日才问到你的名讳嗳!当年恩公你留赠的金子……”
二人任由他絮絮叨叨地继续叙旧,口里漫应,心中却犹自猜度着吕娃子的身份。老张头不会武功看不到那人的举动,不知他救人刹那展现的身手有多匪夷所思,他们却是能大体看清,被震撼得无以形容。
当时船距他们所在将近百丈,他竟生生凭空虚渡,逆着那席卷天地的狂猛风力,穿浪越涛,一掠而至,在萧旭所在那块距漩涡相对更近的船板上足尖轻点稍一停留,便掠向第二块。掠起同时不知他足下如何发力,那船板便离水飞起,载着萧旭诸人迅速脱出了漩涡巨大无匹的吸力范围,高而平稳地飞越浪巅,平落在老张头船儿附近,落下时甚至连颠簸晃动也甚轻微。周凌霄等所在的第二块船板,他也是如法炮制,将他们送到第一块旁侧。
漩涡的吸力有多可怕,与它抗衡了许久无法带着众人摆脱的二人最是清楚不过。按说他这般两度发力将船板与人飞送老远,反推之力必极厉害,相当于几倍的漩涡吸力集于一起将他往中心拖扯。而且送走第二块板后,他已再无可借力落脚处,一口真气再绵长也抵不住连番巨耗。
可周凌霄二人从飞越的船板上担忧地回首望去,却见他并未如他们预料的无可避免地被迫往漩涡中心靠近,亦未落水,只是身形略低了低,似是直接踏足水面借了下力,稍一顿便如来时般一掠而归,第二块船板落定的同时,他竟也已至,飘然落在萧旭的船板上。
他示意他们自行施展轻功上船,他则是袍袖轻拂,绑在两块船板上的人绳索自断,被袖风送上了船的甲板,轻悄落下,他也随即毫无声息地回了船。
至于后头使众人湿衣得干的速度竟和他们只运气弄干自个一人衣衫差不多,同时为近十人银针刺穴通络醒神,还能分神以内劲屏蔽风雨,反都在其次了。因为这些虽也需极深厚的内力,总还有寥寥几位顶尖高手也可能做到。
而前头那般以一人之能硬抗造化巨力,轻描淡写地救多人于不可能之际,那般踏波便足以借力飞渡近百丈的能耐,放眼江湖,却是而今的白道第一高手周凌霄之父浩然庄主周恒也绝无如此轻功内劲。
而且虽然蓑衣斗笠遮掩之下难辨身形面容,但从他语声也可判断其人甚为年轻,多半和自己二人差不多年岁。数十年修为的名宿尚达不到的造诣,晚生后辈中更何人能够?若非恰有隐世奇才横空出世,让自己二人得以幸会,黑白两道所知者中能具如此逆天身手的,除非是……但要是那个人,又怎会有如此好心?两人想起那个名字,又觉得完全不可能。琢磨来琢磨去,总是难猜。
“爷爷,爷爷!”孩子清脆的呼唤声打断了二人的暗自寻思,鱼娃从舱外跑了进来。老张头忙喝住孙儿大呼小叫的莽撞,叫他好生拜见周恩公。周凌霄拦住孩子磕头谢恩之时,吕娃子也随后步入了舱内。他身上蓑衣已脱去,却还戴着斗笠,颜面大半隐于笠檐的阴影下。
“不是白衣。”周萧二人视线扫过他身上蓝色衣袍,互相交换了个眼色。身形仿佛,气质却又似又不似,周身英逸之气如一辙,但少了那股目空一切的倨傲嚣张,反见平和。想那人几年来一直是白衣翩翩,显眼得很,应该确乎不会是了吧。
“这风雨再过一阵应会减弱,我让客栈三刻后派骡车来接人,房间已安排好。”吕娃子对老张头道。他们之前临去时将鱼娃和玄星安顿于渡头边客栈中,这会他去带孩子回来,顺道便帮这些遭难的人开了客房,供他们歇息。
“金陵周凌霄、昆仑萧旭,多谢公子大恩!”周萧二人一起大礼拜谢。
吕娃子伸手虚虚一托,二人的礼便行不下去,不由自主地站直了。
“以二位身手,自保非难事,何言谢恩。”他淡淡道,看了眼睡得正沉的众人,“不过是二位危难中施助,老张头与在下搭了把力,一齐救成了人而已。”
“同舟共渡,理当互助。”二人当然清楚他所言非虚,若不顾余人安危,他们两个确有足够能力自救,遂道,“便不论其他,单是长啸回应,免我等取舍之难,已是大恩。”
“长啸?那么远,又不怎么响,你们居然都听到了?”老张头在旁忍不住插话道。
前往相救的船行途中,吕娃子几次发声清啸,问他道是回应呼救者,使其知有人正赶过去。但是他听着其声虽清亮,却还远不及他们船夫间隔江吼着打招呼的声音大,就算风平浪静,也传不了多远。只是想着他应是救人心切,就没忍说破这是徒劳了。竟还真的管用?!
“公子以上乘内劲凝声于一线,传音所至,隔数十里亦不稍衰,以我等习武者的耳力,闻之清晰如在耳旁。”周凌霄解释道。
“我们闻声知有一流高手赶来搭救,有了希望,才能一直撑下去,艰难之时也因而不需抉择是否要放弃他们自己逃生。”萧旭目注沉睡的众人,补充道,“不然就算自个脱险,也要神明内疚终生了。”
“恩重如斯,我等却眼拙不识公子是哪派高人,可否赐告名姓,容我等记情于心?”周凌霄接着道。
“虽有来者,那等风暴中何时能至、到了能否救得,皆不可料。二位明知力尽时再难脱身,却是真气将竭仍不改初衷,早已自做取舍,何干他人?”吕娃子淡然一笑,取桌上酒壶斟了四杯酒,“决意开船去救人的是老张头,周公子于他有恩在先,也不必互谢,且满饮此杯,勿再以此为意。”
他先干为敬,老张头也随后饮尽,周萧二人举杯在手,互相看看,仍有踌躇。周凌霄杯到唇边,又挪开,思忖了下不再迟疑,直视着少年书生道:“请恕冒昧,敢问莫不是吕公子?”
“周公子何必如此执着。”书生语中带了丝无奈,抬手取下斗笠。
“竟然是他!”周凌霄问出口并非有把握,只是不愿存疑,看着眼前男子再无遮掩的面容,他与萧旭都是各自倒吸了口冷气,仍有点难以置信。
老张头在一旁看这三个年轻后生,都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萧旭身量最高,魁梧英伟,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另两个偏文质彬彬些,差不多高矮,各有各的英俊,样貌犹胜萧旭一筹。只是如明珠美玉相辉映的三人间却透着股古怪气氛,不像老张头以为的都是侠义心肠定然投机,反而有疏离之感。
“大丈夫恩怨分明,无论如何,此番都欠了阁下一份大人情。”周凌霄定了定神,重新举杯,“谨以此酒,敬公子今日义举。”萧旭也是同时举杯为敬,一饮而尽。
“吕某行事,向来随兴,两位不必自作多情。” 吕逸冰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