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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别情依依春江行 ...

  •   “吕哥哥再会,你以后一定一定要回来看我们哦!”
      “鱼娃,吕哥哥教的你千万都要学好记牢啊,我们就盼着你回来转教了!”
      老张头的船离岸越来越远,船头站着的人影已很模糊,一群孩子依然站在渡头不停地挥手,大声喊话,舍不得离开。
      吕哥哥探了大江源头回来后,又教了他们一个月,已到暮春,终于还是得走了。
      “我舍不得吕哥哥,我现在就好想他了!”眼看着船成了天边的一小点,马上就要看不到了,最小的孩子一扁嘴,带着哭腔道。
      他这一带头,旁边好几个孩子也跟着抽泣起来。还是阿成镇定,抬袖抹了把泪,一摆手道:“那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里怎么说的,‘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咱们也要像诗里说的,分别了不哭哭啼啼才好。”
      在渡头送别的除了孩子们,还有不少大人。本来看孩子们不舍落泪,正要上前安慰,听阿成小大人的这番话,不管懂不懂诗的都忍不住笑起来,离别的伤感倒冲淡了不少。
      “公子虽行,遗泽深厚,受教的岂只孩子们啊!”送别众人中还有十里八乡的几乎所有郎中,其中一人对身旁同行感慨道,“这些日子来诊治都许咱们旁观跟学,要领处都提点说明,还相赠那些珍贵的医书医案,还加上易懂的批注,照顾咱们浅陋者学习。这辈子咱都受用不尽啊!”
      “是啊,公子一语点拨,就远胜咱们自个多年摸索,何况他指点咱们还毫不保留。这短短时日咱们医术的长进,和以往完全不是一个层次,才算是真正入了医道的内门。”
      “若无吕公子,就咱们的三脚猫水平,永远都摸不进这门的。”
      郎中们纷纷接话,感怀于心,哪怕行舟已消失在天际,还是又驻足遥望了片刻才离去。
      鱼娃爹张江是最后才离开渡头的。一艘船远载而去了令他获得新生的恩公,更有世间仅存的两个至亲:父亲、儿子,离愁别绪最浓最深的自然是他。要不是李木匠与王船工一直等着他一道回转,他肯定还得再多待多望一阵。
      乡间的土路不太平坎,昨夜一场春雨,又添了泥泞,不过代步椅依然行进得十分稳当,速度更完全跟得上步行的二人。椅上的人,袖管、裤管再不是四个空荡着三个了,而是隔着衣衫看浑与常人无异,内里都添了木做的义肢。
      到了岔路口,张江表示自己一人完全没问题,让二人不用特地绕路相送,但他们还是坚持送他到家入院,看着他靠着义肢站起来离开代步椅,略缓但蛮稳当地挪步,还抬起右臂的义肢向他们挥手告别,这才回身离去。
      “这一月里都见过鱼娃爹多次用义肢活动了,每回见还是觉得像神迹一样,这真是你们木匠用木头做得出来的东西吗?模样像也就罢了,怎么活动起来都和重长出了真的肢体似的。那只木臂连每根手指都能灵活屈伸,不是很精细的动作都能做。吕娃子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那活动床、代步椅已够方便够奇妙了,居然还能再弄出这等活了一样的义肢来?我有时还真怀疑,莫不是老张头一向心肠好常助人积了德,仙人化作吕娃子来帮他,咱们村也都跟着沾了光。”王船工边走边道。
      “你看他教大伙的强身健体的八段锦,练起来挺容易挺方便,可精气神见长的效果却明显得很,干活越发能抗累了。还有告给咱们干水上活的人一个药茶方子祛寒湿,用的药味不稀奇也不贵,可日常泡着喝点,我多年的老寒腿都好一阵没犯了……这些,任哪项都不是寻常能会能晓得的,就有晓得的人,总也要藏着掖着不说,又有谁会像他那样随口就都告诉给咱们了呢?”
      “要我说,没那么玄乎。吕公子为人好,又有本事,懂的会的多了,对咱们有帮助的就都肯教给。那等神奇的义肢,要按传说中咱木匠祖师爷的绝活,自然是做得出来的。只是那顶尖手艺,别说咱了,就是郡府里第一号的谭木匠,怕也是只听过没见过。咱这会算是开眼了。”李木匠捻了捻八字胡须,道。
      “以前听老辈人说,真正的绝活,不是把一点秘诀死捂着怕让人偷学了,而是敞开了让你看手把手教你,天分手艺稍欠点,你都一窍不通学不了。吕公子做的义肢,就是学不了的绝顶手艺。我勉力能学会的,也就活动床、代步椅,还有后头他改良的拐杖,所以那几样他教了诀窍给了图纸让我做。他这一走,以后像这等巧思妙用的就再难学到喽!”

      蜿蜒碧水奔腾、卷雪泻玉,夹岸青峰齐天、巉岩飞云。扁舟一叶顺流而下,春江胜景迎面无垠,时时移景,景景成绝。雄奇、壮丽,又时兼秀美、幽谧,天地造化,令人叹为观止。少年书生手提酒坛,于船头迎浪而立,在惊涛怀抱中激赏山川之美,兴酣意畅。
      “前岁游黄河,今岁历长江,气势之雄伟壮观,江河足相拮抗,瑰丽奇绝之处,却是大江更胜一筹。”他举坛大口畅饮,“以此美景下酒,一大快事。鱼娃,快给你爷爷也斟上。”
      鱼娃开心地应了声,拿着酒壶酒杯跑到掌舵摇橹的爷爷身边,斟满一大杯递过去。老张头单手接过,一饮而尽,鱼娃眼疾手快地又给满上,再递。
      玄星也被酒香诱惑,蹭到主人身边,“恢恢”地叫唤了两声,鼻翼翕动,马眼直直瞅向他手中的酒坛。
      “你也动兴了?”书生朗笑,伸手抚了抚马儿,便将酒坛放到它跟前,拍拍它脖颈,由着马儿低头欢饮,他则换上了另一坛。
      书生新上手的一坛酒很快见底,一旁玄星也解决了它的那份,打着酒嗝心满意足地趴卧在甲板上,马尾懒洋洋地晃悠着,老张头这头却是才饮得数杯。
      书生再去取了两坛过来,笑道:“老张头这般喝必不过瘾,这段不似之前险急,换我来掌会舵。”
      “好咧!”老张头和他换了位置,接过他递来的一坛酒,拍开封泥,盘腿坐下开饮。
      此刻风帆满举,顺风顺流,浆橹都可停歇。书生将另一坛酒放在身侧,一手娴熟地掌舵,一手不时举坛,半分不误痛饮。
      “凭你现在的技艺,除了最险的几个滩外,寻常航道都可应付了。”老张头边赏景饮酒,边留意他控船的手法力度,点头赞许道。
      “爷爷,那我呢?让我接替吕哥哥也掌会舵吧?我可是从小就跟你学的,比吕哥哥学的时间长多了呢。”鱼娃在一旁跃跃欲试。
      “这里不成,你人小力道不足,掌控也不够稳当,等到船出了南津关,江面开阔水流平缓了,才能让你掌。”老张头摇头否决,“你吕哥哥这样一学就精、一点就透的能有几个?你可别想着和他比。”
      “哥哥家里有湖,也是从小就会划船的。后来渡海、游河又跟着船家学了一路,蜀江上再随你爷爷学了这些时日,才能有现在的火候,算起来还是比你学得久哦。”书生对沮丧的鱼娃笑道,“力道掌控,哥哥又是大人又占了习过武的便利,没啥稀奇的。等你以后长大了,多加历练,爷爷的本事就都能学会了。”
      “等我长大了,我要比爷爷还驶得好,技艺还高!”孩子的沮丧说去就去,鱼娃马上一脸雄心壮志。
      “好啊,爷爷就等着那一天了!”老张头乐呵得不行。
      三人说说笑笑,鸟鸣猿啼、春光江色之中,轻舟已过万重山。
      “爷爷,今天到得了江陵吧?那样就能和李太白一样‘千里江陵一日还’喽!”看着日头已明显西偏,鱼娃估算着行程,想着今晨新学的诗,巴巴地问道。
      “今天一直好风好水,照这船速,咱们加把劲,傍晚赶到江陵完全……”老张头的话突然顿住,目光停留在远方天际蓦然出现的一道异样黄云上,拧起了眉。
      一旁的书生也差不多同时注意到了天象的这点异常:“老张头,这是大风水之兆吧?”
      “一点不错,快则今晚,迟则明早,那一带必有狂风暴雨,正好是江陵附近。时值月半,大浪更要滔天了。”老张头带着点凝重道,“把帆收了,放慢船速,咱们到前面一个渡头就靠岸。江陵等风水过了再去,免得被波及。”

      是夜直至戌时,一直是月朗星稀,春风和煦,待得亥初,毫无征兆地,风云突变,仿佛有只铺天盖地的漆黑巨兽凭空冒出来,猛一口侵吞了星月与所有天光,厚重如砸冰雹的雨幕随之突降,势不可挡的疾劲大风也瞬息而至。江面霎时万顷翻滚,浪激涛涌。
      早已歇下的老张头披衣而起,到船舱口隔着倾泻的雨幕遥望向这风暴的中心方向。虽然除了猛烈的风声雨声浪声入耳不绝外,其实什么也看不清看不到,但这里边缘一点影响尚如此厉害,正当处的情形就可想而知。还好曾见到那点不久就散去的异常天象,不然可真要遭殃了。
      后面顺江而下的船能传讯的他都提醒了,应该都会避开了,希望另一头过来的船也别有遭灾的才好。他暗忖着,正要回转去继续睡,却闻得吕娃子从身后轻声唤他:“老张头!”
      语声未落,他已来至身侧,续道:“前面江陵江面有人在呼救。”
      江陵江面,那就是风浪最厉害的所在!老张头闻言睡意顿时全消,皱紧了眉:“你听得真切?”他自己竖起耳朵,却是除了风声雨声浪声依然听不到半点其他声响。
      但与吕娃子去探大江源头时,他就见识过这后生极为惊人的耳力目力,见他肯定地点头,他便相信不会错。
      “救人要紧!让鱼娃和玄星上岸,咱们过去,但愿赶得及!”老张头又望了眼外头如能吞噬一切的可怖风雨与江浪,只犹豫了一瞬,便下了决心,说着便要去唤起鱼娃。
      “这样的风浪,你有几分把握保得自家船平安?”吕娃子却拦住他,问道。
      “最多五六分。”老张头叹了口气,“可再冒险,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足矣。”吕娃子笑了笑,与他一起行动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别情依依春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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