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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稚子乐学自发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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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这首《悯农》了,它把我阿爷阿爹顶着大日头在田里干活的辛苦样子写得真真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俺最喜欢这首《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咱们每年去采莲蓬时,可不就是这样,不只鱼在莲叶间一会东一会西游来游去,有时还能看到小野鸭小鸳鸯在叶子底下钻来钻去呢,多好玩,难怪都成诗了。还有那小伞样的碧绿莲叶铺开来,连成一大片,以前光知道好看,等今年夏天咱们就好指着它们说:看,真是莲叶田田啊!”
“要我说,写咱们没见过的景致的《敕勒川》才最棒。‘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学了这诗,咱们隔着大老远都能知道大草原的美景了呢。你们说草原的草怎么就能长那么高呢,都要风把它们吹低了才露出牛羊来。”
……
老张头家的小院里,七八个孩子围坐着温习功课,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三岁。各人对学过的诗偏好不一,七嘴八舌地说着自个的想法,但每首一念原文,却又都是大伙和着齐声背诵了。
“可惜咱们才学了十二首,一会就背完了。”最大的李家的阿成咂咂嘴,意犹未尽地道,“鱼娃,你怎么就不从学笛子那天起就跟吕哥哥提也学功课呢?那样咱们也好跟着你多旁听几天。”
“就是,听吕哥哥教字教意思,讲诗讲故事,多带劲啊,只嫌学的时间太短。以前还以为读书认字有多难,可现在没几天常说到听到却不知长什么样的字就认会好些个了,像一到十,百千万,还有斤、升、斗、文、钱、两,大、小、多、少,还有谷、麦、米、面……还有啊,我现在一看到天上的鸟,水里的鱼,家里的鸡鸭犬豕就马上想着对应它们的字了……”
“俺还把吕哥哥讲的故事讲给俺爹听了呢!原来三皇五帝他都会混淆呢,夏商周也分不清先后,那些有趣神奇的传说也有一半多没听过,直夸俺学得好,让他也跟着长见识了。”
“俺也在家教俺爹了。俺问爹知不知道‘三光’是指啥?他倒是答对了,可不会写,俺就得意地用树枝在沙盘里把‘日月星’三个字写给他看。接着又问他,知道日字里面为什么要有那‘-’吗?他摇摇头,俺就又能告诉他了:那表示太阳里面有只三足金乌在呢。”
不待鱼娃接话,其他几个孩子先纷纷开了口,然后都把带着点懊恼的目光投向鱼娃,由阿牛为代表发出与阿成一般的心声:“鱼娃,要是前头几天没被你浪费掉,咱们学到的肯定能多上不少的,多可惜啊。”
“是啊,我现在后悔死了!可那时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明明我最喜欢吕哥哥了,其他时候看到他早凑过去了,可每见他在灯下读写,再羡慕再想接近,脚都会自动后退避开,只敢悄悄偷看。哥哥几次问我想不想跟他学认字,我都傻得摇头拒绝……”
“这有什么转不过弯的呀,吕哥哥又不会笑话你的。再说了,你吹笛子才是差得不行呢。咱们其他人自个摸索着多练练就会吹了,你呢,大伙费劲教你那么久,吹来吹去都还是破音。你这都还不肯放弃不怕出丑敢找上吕哥哥教了,怎么让你读书认字就偏认怂了呢。”阿成打断道,“你看你现在认字背诗都是咱们里头数一数二的快,写的字更是最好的,可比你笛子学得好多了。”
“吕哥哥的箫声多好听,神仙吹的都不一定有他好呢,来教你吹笛真是好浪费啊!”又一个孩子道,“不过要不是他来教你,你现在也不能把最简单的曲子完整吹下来不离调了。”
“学笛不一样,我心里不会怕,觉着最多就是吕哥哥看我太差告诉我教不了,有什么打紧呢。结果我一提吕哥哥就答应教了。他说我在音律上是没啥天分,但只要喜欢、想学,就只管学。自己吹着开心就好,不是非要学到多棒才行的。基本的吹奏,人家几遍会了的,我大不了几十遍或更多,慢慢的,就会一点点长进。不用和别人比,自个用心了尽力了就成。听他这么说,我更是什么担心也没了!”
“可是读书认字……”鱼娃抓了抓头,“以前先生和同窗笑话我的声音好像一直都在耳边响。我知道吕哥哥不会像塾里先生那样,嫌弃我训斥我的。教我笛子很多遍他都没一点不耐烦,没说我半句蠢笨的。可是我好怕,学了要还是像以前一样怎么拼命也不行,我该怎么办呀?那样我会比被先生赶出学堂还难受好多好多的!要不是我实在太笨太没用,那时先生也不会不许我再学了。我怎么也不要再来一次!所以我一直都不敢……”
“那天,吕哥哥和我说,他从阿爷那知道了我没能继续读书的缘故,我惊得一下子好像气都透不过来了。可他看着我的眼睛,那样笃定那样认真地告诉我:不是我不行,是那个塾师不行。我不比谁笨,不比谁差。我心里就渐渐安定了些,憋闷难受的感觉也好多了。
哥哥又说,试着跟他学就知道他的话有多对了。可我还是不太敢,支支吾吾地告诉他我以前上课像听天书,答问一团糟,怎么都跟不上塾里的同窗……结果哥哥笑了,问我其他同窗比我入塾早还是晚,也都和我一样是入塾那天才第一次认字读书的吗?
我说因为先生开始没答应收我,我比同窗们都要晚读几天。而且他们好像自己在家里时就已经认识一点字了,有的课下还会把书翻到先生没教到的后头,念给大家听。
哥哥说那不就是了,他们比你入学早,先还零星学过点,塾师又只按他们的程度授课,你刚学跟不上有什么奇怪的。就像让他们来和你比水性,不像你从小就跟着爷爷水里来去,肯定也是比不了的吧。接触得晚学得少,能算笨吗?晚学的人要能一直加倍努力,就有可能从后头赶上来的。所以不管学什么,一时落后的不用灰心,一时领先的也不可松懈,对吧?
我听着哥哥的话,心里就像有个结在一点点地打开了。然后跟哥哥试学了小半堂课,不只很快听懂学会,而且轻轻松松就记得很牢,还转教会了你们没上课的,那个结就什么也不剩了。”
“开头那次你现学了转讲给咱们也还好懂,不过比直接听吕哥哥讲还是差远了。幸好吕哥哥让咱们想学的都只管一起来听,后头的课都没错过了。”
“塾里的先生教课就是让我们跟他念,会念了就背,字只让念背着自己认。什么字形,什么字的意思,书上内容的意思,从来都不会讲的。我念得老打磕绊,背的慢又容易忘。字不认得分不清哪段是哪段,去问先生他都不答,说教过了还不会他才不管。要他能像吕哥哥这样,一个个讲解得清楚明白又有趣,还都配上画帮我们学认,还给讲故事,那时我肯定也能学会呀。”
“咱们乡里哪能有吕公子这样好的先生,你们这些孩子都是有造化,才能跟他学上几天。”代步椅的木轮平稳无声地滚动,鱼娃爹打开厨房的门出来,听到儿子这段话,接口道。
“来,都吃点糕,刚出笼的。”他拍拍椅上的小平台,那儿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蒸糕。
不等鱼娃过来,离得最近的丰收已一大步跨过去,赶紧接了盘子。“张叔,你不让咱们帮干点活不说,还累你这样麻烦,回头咱们都要让爹娘数落了。”
“糕都是李大娘中午过来帮做好的,灶里的火是早就生好的,你们不来,我和鱼娃也要蒸着吃,多少不都一样蒸。”鱼娃爹笑呵呵道,“你们别看张叔只剩一条胳膊了,有这代步椅在行动可方便着呢,一点不麻烦。”他说着便操纵椅子灵活地转弯打圈,又从做成小斜坡的门槛处轻松上下坡,还把座位高度升高降低,演示给孩子们看。
孩子们看他用椅代步确实灵便得很,给他添烦的歉疚少了些,蒸糕吃着也踏实了,不过还是坚持让鱼娃爹用完蒸糕就赶紧好好歇歇。鱼娃爹笑着点头,道他先已吃过,这盘都是给他们的,便自回房。
“俺爹也说像吕哥哥这样好的先生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一个孩子咬了口糕,说道。
“吕哥哥别的都好,可就有一点不好。”有个孩子嘟囔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其他孩子的反应却十分激烈,本来坐在杌子上的,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对他怒目而视。
“邱小虎,你良心让狗吃了,吕哥哥还不够好吗!”鱼娃一手拿着块吃了一半的蒸糕,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喝道。
“不用说吕哥哥平时怎么对咱们,就单说他教咱们,不仅一点束脩都不收,还送咱们每人笔墨纸砚和白帛,又专门给做了练字的小沙盘,又教咱们用能洗掉的‘花草汁墨‘在白帛上练习写字,想着法子帮咱们省纸墨花费……这都不好,你要怎样才算好!”
“你用着吕哥哥给的东西也不亏心,你认得的字、背会的诗都要啐你一口了!”
几人连声指责他,邱小虎慌得连连摆手,紧张得都结巴了:“不,不是,不是这样,我只是,只是想说我家小妹长水疱好难受他都不给治,就,就这点不好。”
听他说明白了,几人的脸色都缓和了下来。
“我就是想不通啊,隔壁二楞叔家的牛急病了半夜去找吕哥哥,他都立马赶来给治的,怎么就不能给小妹看病呢?”见大伙不再错怪他,邱小虎说话也恢复顺畅了,皱着眉一脸郁闷地补充道。
“说起这个的话,俺奶奶的病,吕哥哥也不肯给看。村里的陈大夫看了又觉得没把握,后来他想了个法子,找吕哥哥去请教,不说是谁的病,就只把病情详细说了,得了他的指点回来开方子,才把俺奶奶的病治好了。”丰收喃喃道,“俺爹和俺妈在说,俺听到的。”
“我也听大人说过,从第一天看诊开始,吕哥哥就明说了不给女孩子看病,再老再小也不看。俺伯伯还和俺爹说可能是读书人特别讲究男女有别,他那样年轻俊俏的后生更要避讳,就定了这规矩。”阿成道。
“爷爷好像还为这个劝过吕哥哥,具体说的什么我记不清,就记得吕哥哥只是笑笑摇头,很干脆地说不改主意。”鱼娃回忆着道。
“吕哥哥非要定这奇怪的看病规矩,咱们也没法子。但不管怎样,吕哥哥总是最好最好的先生啊。”阿牛道。
“那当然!要是吕哥哥能一直教咱们就好了。”邱小虎使劲点头,“我家小妹的病后来乡里大夫给治了,只是最后留了点疤。我没怪吕哥哥的意思,只是想他那么好,要他肯给小妹治就更好了。”
“吕哥哥这次和张爷爷去探大江源头要多久才能回来呀?都已经去了好几天了。”一个孩子咽下嘴里的蒸糕,道。
“哥哥走的时候不是说过嘛,总得一两个月,瞧你性急的。”丰收瞥他一眼道。
“往上游去是逆水而行,落差又大,爷爷的船行不到底,后头还得换走旱路。”鱼娃一手托着腮帮子,眼里盛满思念,“现在他们和玄星应该还在船上,不知已经到哪儿了。”
“这会吕哥哥不管去多久好歹都会回来,可等他回来后再出发沿江而下的时候,可就真的要离开咱们这了。”阿成吃着蒸糕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等他回来咱们还能再学几个晚上呀。哥哥还要隔三天一看诊,诊病那天都没时间上课的,还有有时入山当晚不回,这些都得刨去。”
几个孩子闻言都有点悻悻的,满口的香甜蒸糕味道好像都变得差了。
“现在想这个也没用,还越想越难受。咱们安心把哥哥留的功课完成得棒棒的,学过的都温习好,等他回来就好学新的。说不定哥哥看咱们喜欢学又肯用功,会特地多留一阵呢。”过了会,阿牛开口,打破沉默。
“说的是哦。”孩子们纷纷点头。
很快,院子里就不闻交谈声,只余树枝在沙上划字,毛笔与布帛或纸张相触,孩子的小手把打乱顺序的字纸片按诗的内容重新依序摆放的细微声响,还有很低的念着字句的悄语声。
十二天,他们已认得不少字,不过写字哥哥只从认的字里挑最简单的每天教写四五个,最开始几天还只教写笔画,他们现在也就学写了四十几个字。
最先用树枝在沙盘里划着写,再用毛笔在布帛上练。哥哥教了他们怎么用山野里很常见的几种花草取汁混合,兑水做练习的墨。洗布帛的时候只要再加一滴另外一种草汁,就很容易把那墨洗掉。这样就能反复用一张白帛练字了,除了墨的颜色比真墨偏淡点外,跟用真墨写都没啥不同。
虽然哥哥送的墨锭能用很久,纸给的也很多,但那些总是用一点就会少一点的,要用完了家里买就很费钱。所以他们直到把一个字练熟了自己看着还满意了,才会很小心地研一点真正的墨,在纸上端端正正、毕恭毕敬地写上一行。
可是哥哥写的字样太好了,好像他们不管怎么练,怎么一笔一画照着写,一和他写的放一块就显得又丑又没精神。不过也不管了,先写会字再说。
哥哥虽然只要求他们练写这四十几字,但也说过要是确实练得不错了,又有兴趣,也可自己试着从认熟的字里学写几个新的。
他们一定要尽快把字练好,再多学写几个新字,等哥哥回来给他看。
还有那十二首诗的字,哥哥特地不像其他字一样教认记,只是讲解诗意与读背诗句时让他们存了点印象,留给他们自学。每首他都写了两份,一份是整首诗写在一页上,另一份是把一首诗的字分开来,每个写在一张小纸片上,像他们认读过的其他字纸片一样,旁边都配有图画。
让他们先对着写着全诗的那张,自己背着诗句逐个对照认字,认得眼熟了,再把另一份的字纸顺序打乱,辨认着按照诗句重新排列,要有认不清的,再去参看写着整首的那张。这样几次三番,不管字序打多乱都能准确无误地很快排好诗,把图画提示遮起来也认得,一首诗的字也就都认会了。
这下子,哥哥不在的时日里,他们也能继续学认新字了。诗是背熟的,意思又都讲过,诗里还不时会见到几个已经学过的字,剩下的认起来就更不难。等哥哥回来,他们肯定能把所有的字都认得滚瓜烂熟,怎么都不会混。
哥哥还让他们试着用已学的字编句子,到时讲给他听。他们一定能编好,有的一个字还要多想几个句子,让哥哥夸夸。
孩子们心里想着,学得更起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