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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细道往事知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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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敢情好!”老张头闻言精神一振,但接下来述起往事却满是沉痛:
三年多前老婆子病故,没钱办丧事,我只好咬牙去找同村专放高利贷的张痞子借十两银子。他说没有现银,给了张银票,又把欠条写好读了一遍,让我画押。我不识字,只听他读出来的没错,又想着是乡里乡亲的本家,虽然平日交道打得少,也只有顺手帮衬没有得罪他的时候,竟没想过要防人,直接就按了手印。
结果等我拿了银票进城去兑,钱庄的先生却说那银票是假的,一分钱也不值。我又惊又怒,赶回去找张痞子理论,他却完全不承认今天有借钱给我,反说是我到期不还想赖账,故意弄张假的来诬他。还把那欠条拿出来慢条斯理地念,可内容完全不一样了!
说我借他一百两纹银为老婆子治病,约定一年后归还全部本息三百五十两。若到期还不上,滞纳费延期头日为五十两,之后每日翻倍。宽限三日要仍不还,就得把儿媳送到他家抵债。借款日期是一年零两天前,应还的日期就是前天!
青天白日这样凭空捏造、颠倒黑白,我只觉浑身的血都往脑子上涌,才知道他是设好了圈套让人钻,根本不会讲理。
我直冲过去想和他拼了,可他早有准备,身边的打手一下就把我拦住了,我拼了命也没用,被打得浑身是伤也挨不到他半点。他还在那用话戳人心窝子:“我念在同乡份上,看你老婆子前两天病危,昨天又刚咽气,明明到期了也好心没上门讨债。你这老头倒好,干脆就想赖帐了,欠钱不还还动起手来!”
附近的乡邻听到动静赶过来,拦住他的打手把我拉开。我把实情告诉大家,大伙都信得过我,知道是他使坏,帮着我说话。但我自己太糊涂按了手印,有那白纸黑字的欠条在,明知是假也成了真。
他只管在那继续做戏:“不是我不看乡亲们的情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要对老张头不按规矩来,其他欠债的人又该怎么对待?总不能让我借出去的钱都收不回喝西北风吧。我只能做到说话算数,今天是宽限的第三天,老张头尽管回去筹钱,只要今晚子时前能还上,这最后一天的两百两滞纳费就不用算,只要交欠款三百五十两,加上前天五十两今天一百两滞纳费就行,统共五百两,够清楚吧!要到明早还不能还清,那就只有请嫂子到我家来抵债喽。”
乡亲们没法,只好先扶我回家去商量。儿媳得知此事,直懊悔我早上说去借钱时没多问句是找谁借。原来张痞子以前曾有一次在路上言语调戏她,还有一次拿珠宝首饰引诱她,都被她斥骂走了。之后她出门都注意和人结伴,处处避开张痞子,后来也一直没再碰上他。怕我们上年纪的人知道这些烦恼气愤有伤身体,既然无事了她也就没提。没想到这畜生根本就没放下那坏心思,等在这设了陷害人的毒计!
我想报官喊冤,可别说他衙门里有人,就是大老爷不偏向,他有欠条为证,我手上的假银票却没记号,怎么告得赢。筹钱去还那捏造的欠条保住儿媳,五十两还能卖了所有家当,再去挨家借设法凑一凑,五百两哪可能筹得到!想来想去只有让儿媳带鱼娃赶紧撑船逃走,明天来讨债我一人应付,大不了偿他一条老命!
亲友们帮忙送他们母子离开,可才出门却又转了回来,原来那张痞子早有防备,派了许多打手守在路口,根本走不了。半夜趁着夜色又试着偷溜,依然被拦了回来。我们一家就这样被困在屋里,守着老婆子的灵堂,熬油一样眼睁睁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转明,毫无办法。
天光大亮,那畜生就带着一大帮人耀武扬威地过来了。我把媳妇的房门锁上,她自己在内又再把门窗反锁。鱼娃,我也把他锁在另一间房里。我一人出去开了院门,忍着气跪下来磕头央求那畜生。我的船和房子家什全给他,我再到他家里为奴,做一辈子白工。鱼娃还小离不得娘,求求他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别把做人的良心全昧了。
可他完全不理会,一脚把我踢翻,晃着欠条叫手下砸房门,直接抢人。要好的一些亲友守在房门前,帮着阻拦他们动粗。可他带的人都是如狼似虎练过武的,咱们根本挡不住,还连累好几位乡亲也被伤到。
我几次被打倒在地上最后怎么也起不来了,只能爬着去拖住打手的腿,可很快就被踹得更远。门没多久就被砸开,他们硬拖着我儿媳往外拉,她拼命反抗,被拖出院门时狠狠咬下那畜生手上的一块肉来。那畜生大怒,竟当众撕扯她的衣裳。渔家女儿性子烈,宁死不辱,我那儿媳挣扎中一头往路边大树上撞去……血流了一地啊,就这么被生生逼死了!
那畜生见人没了算盘落空,恼怒不已,让手下把我家全砸了,把我往死里打不算,连孩子都不放过,从屋里揪出鱼娃来就要折磨他。乡亲们那时都已被赶到外头,他的人团团围住我们,我被几个大汉按着打一点动弹不得,连嘴也被堵上了,什么反抗也做不了,那时真是绝望极了。
鱼娃使劲挣扎,他就连着甩了几个大耳刮子,把孩子打得满脸青肿血糊晕晕乎乎的,然后狞笑着伸手去掰折鱼娃的手指,鱼娃吃疼凄声痛呼,我闭上眼不敢看,五脏六腑就像刀在捅绞般透不过气来。
突然孩子的哭喊声一下小了,变成了那畜生在叫痛。我睁开眼,只见一位极是英俊的少年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两根手指捏住了那畜生的手腕。那公子约莫才十七八岁,着一身云锦袍子,头上青玉冠束发,身佩长剑,腰悬一方精美的白玉佩。他整个人斯斯文文,不像是有很大力气的,可他那两根指头却让那畜生不仅赶紧松开了我家鱼娃,且整条胳膊都疼得弯起来,额上直冒豆大的汗珠,嘴里直叫“哎哟”。
“原来你还知道难受啊!”少年公子挑了挑眉,收回手指,那畜生捂着手臂白着脸连连退后,躲到他那些围拢过来的手下中间。
“看你这么大阵仗对付老人小孩外加尸体,对个孩子都能下狠手,本公子还以为你没长人心,没点人的感觉呢。”公子扫了眼他那群打手,冷哼一声。
那畜生缓了点劲过来,见那公子就单身一人,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就又横起来,囔道:“哪来的小杂种,敢管老子的闲事!老子讨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想强出头那就长长记性!”
他一努嘴,打手们就拿着利刃一起凶狠地向公子冲过去。一二十个人高马大的恶汉四面围攻,一下就把那公子整个人都掩没了。我正猛揪心,却见他们扑过去快回来更快,一眨眼噼里啪啦横七竖八在那畜生面前重重摔了一地。那公子一脸轻松地站在原处,身上的佩剑都没拔,云锦衣袍上半点褶皱都没有。
“小人有眼无珠冒犯贵人,少侠您大人有大量,多多恕罪。这家欠了小人整整七百两银子拖着不还,小人也是急了才动起粗来……”那畜生一看自己这么多人都不是对手,知道不对,惊慌过后立马换了副嘴脸,打躬作揖讨饶。
“欠没欠债路过之人是不清楚,你是讨债还是逼命倒是一目了然。”公子望了眼我儿媳还躺在路边血泊里的尸体,鱼娃被放开后就跑了过去,一边用小手努力去捂他娘额上的伤口,一边哭着使劲推他娘,还以为能把娘推醒过来。
“少侠,他全是胡说!我们一文钱都没欠他的!他拿着假造的欠条来抢人,活活逼死了我孙儿的娘啊!”我把嘴里堵着的烂布掏了出来,赶紧大声道。
“没借我的钱哪来的手印?”那畜生掏出欠条,指着那上面鲜红的指印,“这是你自己亲手自愿按的吧?我可没逼你!欠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还不起债就用你儿媳妇抵,我才肯借你穷鬼这么一大笔银子。谁想到那妇人为了赖钱会寻死觅活,自己不小心撞得重了弄假成真,可不关我的事。”
“你欺我不识字骗我按的手印!鱼娃他娘都被你害死了,你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她清清白白的孩子,你当众辱她……”我流着泪着把事情经过向公子诉说了下。
乡亲们也在旁开口:“是痞子你坑骗了人,还硬抢逼出人命来!”
“坑骗?你们哪个亲眼看见了?老张头这把年纪,吃的盐都比我吃的饭多,没想清楚会在欠条上按手印?穷鬼装可怜的话哪能听!”畜生还笑起来,向那公子一躬身,“少侠,上门讨债闹出意外来小的也无奈。不过欠债还钱总是不破的理,小的也不私下讨了,这就和他去见官,请官老爷凭证据公断,您看可好?”
“证据,就这张欠条?”公子一伸手,那畜生犹豫了下,不敢不把欠条递给他。
“写的是不错,管保这张老人还不起只能拿人赔。”公子看过欠条内容,唇角勾了勾,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眼看着欠条一下碎成了极细的纸屑,风一吹全散了。
“你,你……”那畜生指着公子,想发作又不敢,脸憋得通红。
“有什么要分辨的尽管畅所欲言。只是若有不实之词,就休怪拿你舌头练练剑法了。”公子随手把玩着剑穗,冷冷道。
那畜生眼珠子转了半天,嘴巴开合了几下,最终还是耷拉下脑袋,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公子极有耐心地等了他一会,才再开口:“无话可说了?害起人来驾轻就熟,做过的亏心事数不胜数了吧!给你两个选择。一个嘛按咱们江湖人的习惯,一剑了结了你偿命。坑蒙拐骗乘人之危得来的家财,也帮你全散给苦主和穷人。另一个嘛,你自己把罪状一五一十写下,签字画押,去衙门自首,按大宋律例领罪。家产可先留出供家人温饱的部分,再加倍赔偿苦主和其他被你坑害过之人,有剩就送给养济院,如何?”
“小人选第二个。”张痞子无可奈何地道。他不是直接动手杀的人,按律治罪流放苦役难免,却还可逃死罪,总比选第一个当即一命呜呼强。家产能剩下一点,也总胜过全没了。再说他衙门里有人,又一向上下都有打点,到时候更好做手脚轻判。
“少侠,他表舅是县太爷的刑名师爷,衙门里关系他偶读打通了的!”虽不知张痞子所想,老张头却也想到了这点,急急出言提醒。
“无妨。”公子笃定地笑了笑,转向围观众人,“还请诸位相互转告,有受过此人坑害者这几日只管去县衙上告,在下有法子确保官府秉公而断,还大家一个公道。”
“另外,哪位方便相借纸笔,好让这位当场写罪状。”
公子在,那向来高高在上,不把穷人当回事的县官审讯过堂也不再拖拖拉拉,畜生去自首当日就审理,还许大家到庭外旁观,不再像以前一样把我们都驱逐了。堂上也当真毫不包庇,一板一眼秉公执法起来,打的板子也都是实打实的了。
其他被那畜生害得狠的苦主有好几个以前告官不成还被反诬,虽然得公子发了话,仍觉不安,不敢就马上跟着重告。待看完这堂审案,心就都定了,赶紧都递状纸。
最后那畜生数罪并罚,虽然还是没能让他以命偿命,却也是活罪里判得最重的了。流放三千里,服最累最苦的役终身,总算是让恶人遭些报应了。而且官府一认真审案,就把他的帮凶也都一串串揪了出来,那些恶棍也全受到了律法重惩。像他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师爷表舅,就被抄了家入了大狱,大伙都说痛快。
公子还特地在客栈留宿,直住到判决执行,发配那畜生的囚车离了本县才走,又监督着那畜生家产按约处理。他家人本想欺瞒着多留些银两下来,结果被公子一眼看穿账册造假,让他们再也不敢耍心眼了。现在他家也就是只够糊口的穷人,就算再有害人之心,也没能力折腾了。
那畜生赔了不少银两,我得以把她们婆媳厚葬了,又打了那条上好的新船。可是人都没了,身后再如何又有什么用?那畜生不管受活罪还是死罪,也不能让人再活过来了!都是我没脑子轻信上大当,结果我自个没事,却害得儿媳年轻轻的枉死!可怜那孩子苦命,要能晚上半刻,恩公就来到了……
公子临行又送给我一大锭黄金,让送鱼娃去读书,免得日后再吃不识字的亏。我说赔偿的银两足够开销,鱼娃的束脩我能负担起,不用再给。他又说我们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多备点余钱为妥。推来让去几回,见我十分坚持,他倒是收回了金锭。结果第二日我一早醒来,却发现床头放着那锭金子。我急匆匆赶去客栈,他却早已经结账离开不见踪影了。
这金子我本想着暂且保管,等哪天寻访到了恩公好归还。结果后头遇到灾年,我想恩公侠义心肠,定会全力救助灾民,就作主用它买了粮食,我们乡里那阵才能没饿死人。恩公虽未再来,却是实打实又救了我们一次。
“一剑除贼简单痛快,但侠客一去,得助的受害者却常会因而更遭殃。这位少侠行事妥当,宁可麻烦些也要由官府按律定罪过明路,既令人无话可说无仇可寻,又可让帮凶爪牙也皆受处置,将其势力本末皆除,免却你们的后患,甚是难得。”听他言毕,吕娃子点了点头道,“寻常少年侠客难有如此周全,江南人,擅剑,若我所料不差……”
他取一根筷子沾了点酒水,在桌上信手一勾勒,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头像当即跃现。
“正是,正是这位恩公!”老张头激动不已,指着头像高声道。
“这位是金陵浩然庄的三公子周凌霄,表字济宇,为武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是实至名归的侠义之士。”吕娃子说完,又起身去取了笔墨,帮他在那长生牌位上添补上名讳。
“太好了!太好了!!”老张头接过名讳完整,散发着新鲜墨香的牌位,时时悬念的心事得了,喜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说了下当年经过你就猜到是谁了,你和周少侠莫不是熟稔要好的朋友?”抹去喜极之泪,老张头问道。
“并无交情,不过是久闻其名其行,又曾见过面。”吕娃子笑着摇摇头,“对了,听鱼娃说只读过十来天私塾,细问他便含糊过去。可是后来又有其他变故,才没能多学些时日?”
“唉,本来那几年我都还供得起他读书的。谁想那塾师就是看鱼娃不顺眼,嫌他太笨,是只能干粗活的胚子。一开始就不肯收他入学,说咱们下等人妄想读书是什么说梦。
乡里就这一个塾师,其他先生都是大户人家请到家里教的,咱更挨不着边。没办法,我只好央了族里一位有名望的乡绅去帮忙说情,他才勉强答应让鱼娃先去试读几天,要读下来不行就别怪他赶人。
然后从入学头天起就天天在课堂上嘲讽训斥鱼娃,把他从头指责到脚,说只看他模样穿着、一举一动就是有辱斯文的乡巴佬,还一问三不知,什么木不可雕,太阳从西边出来他也学不会,教他一个比教人家十个还累……还让其他孩子别理鱼娃,说人高下有别,读书人就要自重身份。孩子们也就都不拿他当同窗看待,起劲讥笑他欺负他。
鱼娃先都还瞒着我,挨了板子挨了打还使劲遮伤处不让我看到,遮不住的就撒谎说是自个摔的磕碰的,只努力挤时间加倍用功。可没啥用,塾师很快就找上门来,数落了鱼娃半天不是,话越说越难听,起劲撵人。
人争一口气,我本想这就退学算了,不让孩子再受委屈了。可鱼娃却坚持非学不可,说只要想到他死去的娘,再难再委屈也能受,怎么也得识上字,不再受人骗。
看孩子决心这么大,我也只好忍了气,再去给塾师送礼,和他说愿把束脩尽我所能再增加,只求他能把试读的日子多宽限几天,再给鱼娃点机会,包涵点孩子。
但最后还是帮不到孩子,那塾师就是打心底看不起咱们,讨厌笨学生。只又拖了几天,连头带尾十天时他就干脆当堂把束脩扔到孩子怀里,硬把他撵出了学堂。边拿竹板赶他出门边还说比石头更不开窍的蠢货谁能教得了,一帮读书娃就在旁大笑……
鱼娃回来后足足有个把月都闷不吭声,只每天去和私塾隔着条小河的对岸听那远远传来的读书声。我怕孩子憋坏了,让他心里难受只管哭出来,他却只摇头不落泪。后来他渐渐缓过来,就和我说以后都不学了,后来也没再跑去听读书声了。”
“众生平等,何来高下之分。他这腐儒的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依仗着他眼中的所谓下等人?”吕娃子冷哼一声,“鱼娃机灵能干,一点不笨,吃苦耐劳与毅力恒心上,更胜许多人。不知自省师德败坏、教学无方,亏他为人师表!”
“幸是鱼娃心性坚韧,换个孩子遭此恶待,说不定这辈子都会让他毁了。”吕娃子叹了声,复道,“之前我还纳闷,夜间读写时见鱼娃常偷着看过来,明明流露出向往之色,问他想不想学何以总摇头。有此原委,是难怪了。”
“这孩子虽然从来不说,可心里那道伤痕怕是深得很。”老张头怆然道。
说话间马蹄声响,院门开动,是鱼娃和马儿“玄星”回来了。老张头把空猪圈打扫干净了充作马厩,吕娃子的黑马“玄星”,每日白天或随主人入山或自行逍遥,傍晚回来。鱼娃喜爱这马,把照顾它的活全给抢着揽了,巴不得时时和它亲近。起初几日吕娃子只要有时间,晚上都会带着鱼娃骑马出去驰骋一阵,很快教会了他骑马。渐渐这马儿和鱼娃熟了,没吕娃子带着也肯让鱼娃单独骑,现在就是鱼娃每天一吃完晚饭就自个骑它出去跑动,回来给它刷毛,再腻歪一阵才舍得回房间。
“我本就想教他识字,现在知道缘由了就好办。等下我会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