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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妙手巧思忘年交 ...

  •   暖融融的春阳西斜,为竹篱茅舍披上了一段用日光最后的绚烂织就的灿金云绮。一阵微风吹过,墙角的月季与一些不知名的小花轻轻摇曳,幽幽芬芳在小院中弥漫开来。
      花香与夕阳的温煦透窗入屋,灶屋内老张头举杯邀饮的语声则穿窗达院:“来,吕娃子,干!”
      数日相处,老张头不断感觉到书生在此间起居饮食确无将就勉强,也当真能如其所言不和自己见外。
      那日他进城代为购置,除了带回所托之物外,还多买了一床被褥和一床盖被,又给鱼娃和自己都里外买了套新衣裳、各一双鞋袜。他知道这点钱对公子来说不值一提,只恐他好心帮出了,正不是滋味,想着怎么也得付给他,却见他把买剩的两钱多银子递过来,口中道:“就鱼娃的糖葫芦是晚辈买给他的,别的这些晚辈擅作主张多买的,都是花的老丈的,老丈勿怪。”一闻此言,又见正起劲吃着糖葫芦的鱼娃点头确认,他心下大松。公子这般爽快与不多客气才是最好!
      除了儿子用的被褥是家里原来最好的,虽旧还不怎么破,他和鱼娃的确是不成样子,棉花梆梆硬,还从被面床单破洞里东露一角西透一处。虽然他和儿子睡一床,把两床褥子都给鱼娃垫了,也只是看着厚些,并不暖和。现在鱼娃和公子一样也能换上全新被褥,新盖被给儿子用,儿子那床给自己,自己原来的破烂被子也好换掉了。
      鞋子,两人脚上的草鞋是都快穿烂了,要不是拿草绳缠了多道硬绑住,早就完全散架了。还有衣服,除了把儿子的四季衣裳都捡好的留了,他和鱼娃的衣裳都是只剩下最不值钱的,其他都典卖掉了,这穿夹袄的天气祖孙俩穿的都是打满补丁的破单衫,干活时倒没啥,一静下来就冻得直流鼻涕。公子买的鞋袜是适合干活的人穿的,衣裳布料软实耐磨,针脚细密,对他们穷苦人来说是上好的,但年景好时咬牙也添得一件。
      公子代作的主都是家中早该添置的,只是他原想着得等儿子伤病好了,欠亲友们的债还清了,一应开支过后,看这五十两还剩多少,再考虑这些。不过现在儿子的药费开支比自己预料的少太多了,先买了也够用。
      四帖药下去,加上每日针灸一次,儿子真是恢复得快。烧一天天退下去不再反复,伤口不疼,胃口好起来,苍白的脸上也有了点血色。大前天转了次方,公子说补益药加了些,这几日儿子的精气神越发增长得明显。公子开的药都是好几帖加一块才抵那城里郎中一帖的价,而且等这回吃完再转一次方再配五帖就够了。
      公子给其他人看病也是,开的方子都特别有效又不贵。诊治之费和对自己说的一般,大都不收,有却不过非给不可的,或家境不错的求医费用不成负担的,也是初诊收银二分,再诊一分,需针灸的另计,按次数多少不等,四分已算最高。见他确实都收的低,不是专对自己故意少说,让人心里又好受了些。
      公子得闲还给修好了篱笆,帮劈了柴。自己发觉要拦时,篱笆的洞已快补完了,他又做得十分顺手,只得由他。也不知他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干起粗活来怎会也又快又好。劈柴他道是习过武不费力,在旁见他拿刀砍柴真比砍豆腐还轻松,自己得劈上大半天的,他一会就全劈完了,还真是插不上手了。
      日里游山回来,他还会顺带点野味,野兔、野鸡、獐子什么换着来,有一回还让马儿驼回七八只壮年死狼。狼这东西都是成群结队的,有时比虎豹还危险。想他孤身一人,手上就一柄小小药锄,撞上了不想法避逃反去打这么多只回来,哪怕有武艺有对付野兽的药也让人为他后怕得不行。少年郎胆子也太大,亏的是没受什么伤!那时和公子已熟稔了,想到啥就说啥,唠叨了他半天。他好脾气地都听着,还作了保证,之后虽仍是独行不结伴,带回的野味里是再没见猛兽了。
      又不断有得公子医治的人家送东西来感谢。虽说公子只将他们头趟送来的自家出产或经营的物事收取小部分退回余下的,以示已收下心意,偏贵的或第二次又送的都全部退回。但架不住送的人多,外加分享了野味的邻舍亲友的回赠,蔬菜、瓜果、鸡子之类差不多都用不着买了。荤菜那些新鲜野味又占了大头,这下唯一让自己承担的本就丁点的食宿之费,更花不了几个子了,这便宜是越占越大了。
      受公子之惠日增,他对公子的感激只有更深。但随着书生想吃什么会爽快说,需要什么会直接提,会和乡下孩子没大没小地玩耍,会和他们这些大字不识的粗人不拘束地聊天;对鱼娃和自己帮他晾晒处理采回的草药,帮他在坐诊时打杂,帮他收礼退礼等能不多客气,就像他随手帮干活一样自然……他心中已不再像最初那般介意难以报答恩情,因为他看待公子不再只是治病救人、慷慨善心的恩公,而是更多把他当自家子侄般。
      十分熟络后,他也不再称公子,而是如唤村里年轻人般亲切地把姓带上昵称,叫他“吕娃子”。公子也不再客气称他“老丈”,也如乡人般直接叫他“老张头”。至于鱼娃,一开始就自来熟叫他“大哥哥”,现在更是“吕哥哥”不离口。
      晚饭时和吕娃子喝上几杯酒,随兴闲聊一阵,已成近来常事。有亲朋乡邻傍晚过来看望鱼娃爹或串门的,也常添上一杯,加入共聊。吕娃子人材出众,学问见识不一般,游山归来夜间还常读书写文,和自己这些个只会干粗活的乡巴佬按说差别大了去了。可和他相处时,自己等人却没有高攀的别扭,而是和乡人闲谈般互相对等的感觉,很轻松自然。
      要说不同处,就是吕娃子聊的许多是平日从乡人处听不到的。比如说他会讲游历中见闻的各地风俗人情、奇事趣事,还会把书本子上的东西用大白话讲给大家听。他说得明白好懂,形容的状貌情景听着都觉如同眼前就看到了般,真是让人又长见识,又得趣。
      而他们闲话渔农家常事,聊各自的活计,粗人的没边际的一些念头,吕娃子也很乐意听,还说是一般让他增了见闻。他甚则还说出那样惊人的话来:“书上的是学问,身历躬行、累月经年浸淫而得的,不也一样是学问?诸位可教我者多矣。”
      他真心看重他们的经验阅历、本行技艺,诚恳求教。且他对桑麻农耕等原本就知道蛮多,对水利水文更是十分在行。又把他读书得来的向他们求证,把从他处请教所获的和他自己的一些想法与他们交流,有相异的地方提出来讨论比较,大家聊得更起劲。
      这一来既是吕娃子向他们学了不少实际经验,他们也从吕娃子处得来好些可参考互补的。像农具,吕娃子绘出样子的别地几件,就比这边的明显更好用。然后大伙受启发细细琢磨商量,又在那基础上再改进了点,越发省力耐用,已经定好最后的样让铁匠去打了。

      “下午李木匠把那特制的床板送来装好,一年多了头回见我儿真正开心起来,你看他今天晚饭都多吃了不少,汤也肯喝了。”老张头干完一杯,又给彼此满上,“亏你想得出这样奇妙的床板设置来,他现在只要躺着伸伸手旋几下机纽,床板就会听使唤给借力,靠坐翻身都不用叫我们搭手了。”
      甚至连虎子都可以直接送到手边。这句话碍着正在喝酒,老张头在心里默语。按吕娃子给的制作详图做的新床板实在太灵巧了,横向纵向都可分块或一起缓缓抬降,角度高度都能通过旋动对应的机纽随心控制,而且不管怎样活动板都不会硌人,回复正常床板样子时更是十分平整。
      还有块额外的小板子从床沿下方挑出,平时藏在床下,上面够并排放两个虎子,四沿稍高,保证虎子不会滑落。需用时顺向旋两圈机纽,这小板便外转到床沿外,再平缓抬高并往内挪,在躺着的人抬手就能取到虎子的位置停下。用完虎子放回板上,再逆向旋两圈机纽,板子便外挪平降再内移,又回到床下隐蔽处了。移动的全程都稳当得很,虎子很满也不会溅出半点来。床上所有机纽又都设在左侧儿子触手可及且易着力处,对他再是方便不过。
      “早年第一次遇到卧病无力翻身的病人时想的这个。后来再碰上有需要的,就只用根据情况略改图纸便可。”吕娃子微笑道。
      “这东西帮助太大了!照顾的人省力不说,特别是像我儿这般总觉着自己在拖累家人的病人,很多时候就不用再屈着他自个,不仅身体能舒服许多,关键是他心里也能松快许多。他以前不管我们怎么劝,除了喝汤药和高烧时要喝水助退热没法子,其他汤水都是一口也不肯进,就只为着能少解几次手。给他翻身,还老说间隔的时间太近了,总要求少翻几次。躺久了,问他要不要垫高些,换个姿势,十回有九回都说不用……病痛已经够难受了,还总念着要少麻烦我们。”老张头说着眼角不觉湿润起来,“他就不明白,只要能把他照顾好,再忙再累我和鱼娃也开心,哪有什么拖累和麻烦。他在就是最好的事啊!”
      “正是,亲人在就是幸事,能侍疾是天大的福气哪是麻烦。”吕娃子垂首道,语中颇有感触。
      “去年他甚至还老想着了结自己,几次都好悬才拦住他。后来看我们越发防得紧了,他干脆就不吃饭不吃药,竟是要活活糟蹋死自己。鱼娃这孩子从小硬气啊,他娘过后就没见他再掉过泪,那时死跪着端了饭菜一直哭着求他爹吃,嗓子都哭哑了。要不是怕老子跪儿子会害他折寿,我都想一起跪下来求他了!他钻了牛角尖,总嫌自己活着只会给我们添累赘,好说歹说都不听,最后我大声吼他:‘鱼娃已经没了娘,你要害他再连爹也没了吗?!害你老子刚盼回儿子就给儿子送终,害你死了的娘和媳妇地下也不得安生,才满意吗?!’他这才消停了些,总算是没再做那些傻事了,在我们面前还努力装出没了心事的样子,可他那笑容那轻松,是打心底的还只是为了安慰人,我哪分辨不出啊。”老张头擦了擦眼睛,从对旧事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好在都过去了。有你这床板,让他那嫌弃自己的心病去了一大块,等过两天代步的活动椅也做好了用上,他这心病想来就不能全好也差不离了。李木匠说你设计的代步椅和别的笨重的代步椅比差别就是天上地下,坐上了都跟重接上了腿差不多少,要劳动旁人的地方更少了。他直夸你神了,说是巧什么天工。我今天见识了这床板,更是盼着那椅子了!”
      “你还连制造图纸都送给了他,让他尽管给需要的人做,有同行来求教也莫保守。这两样的做法流传开来,不知能造福多少行动不便的人,吕娃子你真是功德无量!”喝了一大口酒,老张头冲他翘了翘大拇指,“就是你这人情太大,又让我沾光。李木匠说你教的诀窍给的图纸千金难求,他占了天大的便宜,连给我家做的东西也不肯收钱,磨他半天最后也只收了木料的本钱,白给做工了。我是恩情债多也不愁了,反正算起来都是欠着你的。”
      “图纸给不给人对我没有任何影响,用得着有人帮忙传布开去不最好?”吕娃子笑道,“你们都是厚道不过的人,举手之劳非当成什么似的惦记着。既为忘年之交,朋友只论交情,可别再说什么恩情了。”
      “连长生禄位都不让供你的,也只能把大恩都当交情了。”老张头的视线投向屋内“灶司尊神”神位侧下方供着的“恩公少侠长生禄位”,“我这辈子两次遭逢最大的难处,全赖你们两位公子才度过了坎。老张头啥也报答不上,只有立个长生牌位,寄托一点祝愿恩人顺遂长命的心意。可当年的那位恩公连名也不肯留,只能从口音辨认像江南人士;你更好,直接要我应下不立长生位,知了名姓也没用。你这头我也不想了,剩下少侠那头,哪天能让我把长生位上的名讳补上,好歹把这唯一的寄托全了才能安点心。”
      “他当日既不留名,就是让你别放在心上,不必耿耿于怀。”吕娃子提壶为他斟酒,劝慰道,“何况至诚自可感天,心意到了牌上无名又何妨。”
      “那位少侠不仅救了我家一回,他留下的金子又在灾年救了我们好多人。非亲非故,两番大恩,不像和吕娃子你已熟了还可罢了。”老张头摇了摇头,又望了眼牌位。
      “偏他又是外乡人,当日只是碰巧路过此地,几年了都打听不着什么确切的消息。雇船的客人里偶尔也能碰上会武的,听我问起都说江南武林中随身佩剑的俊秀少年侠士有好些个,我又不会画像,又不知他的门派武功,谁能知道是哪个。我就想了个最笨的法子,央他们把那些少侠名讳与家乡所在都写下,回来后让乐娃子帮忙念给我听,行船有经过江南时就碰运气找找,年关再专门去几位的家乡探访。我想侠客们虽行踪不定,过年总会回家,他们在当地又都是有名气的,打听某某少侠是哪位也容易,我只要远远看上一眼,就知道是不是恩公了。这样一个个找过去,多费些年月,哪怕我寿数不够也还有鱼娃,总能寻到他,对上人和名的。只是才找了两年,去岁因着我儿的伤病,就中断了。好在等这坎过去了还可继续。”
      “逐个寻访,何其费时费力,你这感恩的执念也是太深。”吕娃子叹道,“助人不为扬名,沽名钓誉之辈尽可排除,你那名单上直接划掉半数不是问题。不过剩下的里无明显特征是不好断定。”
      “要不你把当年情形从头说下,我看能帮你猜度下不。”他沉吟了下,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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