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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贫家思报待客诚 ...

  •   老张头手里攥了个打开口的钱袋,看着书生将新抓的药与旧药重新组合配伍,分作四帖,做好了等他一忙完就第一时间掏银子给人的准备。虽然刨去刚抓的药和买的粮食、点心什么,还有从当铺赎回的一把圈椅的花费,再预留下后面几月生活费和治病等的大笔费用,五十两中能先付给公子的诊费、药费只有二十五两,只怕连那瓶药散的零头都不定够,但尽早付一点总能让人稍安心些。
      本来抓药兑了银票一回来就要给的,怪他自个只顾着搬圈椅请公子坐慢了那头,公子先接过药包配药了,不好中途打扰,只好晚了。
      欠公子的恩情不知如何才能报答。别说儿子这条命靠公子救,就说换别个郎中,谁会管你旧药浪不浪费,处方不同肯定全部重抓药。抓药时药铺的先生也感叹:“老张头,你碰上好人了!虽说换的药比原来那四味要便宜点,咱们铺里也合算,可你更不亏,实实在在又省了四味药钱呢。老朽在药铺干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肯这样为病家费心的郎中。还有那方子上开的,同等药效里都选的是最便宜的药,这是真为穷人家打算啊!”
      等给公子跑完船剩下的七十两决计不能再收他的,还有不够的就只能以后设法积攒着再还了。那瓶药散,连装的瓶都是白玉做的,瓶上还设有小按纽,一旋按就能均匀喷洒药散,何等精巧,更不要说能让儿子那怎么也治不好的伤口半月就愈的神效,不知多贵重难得……
      “令郎再过一个时辰能醒。到时让他先用碗凉粥,两刻后再将一煎汤药分成三小份冷服,隔一刻服一份,便能用下,不会再吐。”书生很快便将药全分好,边包药纸,边开口道。
      “爷爷,粥我都熬好了,在灶上凉着呢!”老张头还没接口,端着新沏的粗茶过来的鱼娃带着点小得意抢先道。爷爷去抓药前大哥哥和他说爹这一两天要糜粥什么养胃,他在旁都听着了。他看家里剩下的一点米够熬一碗,问过哥哥可以早点熬,就在爷爷不在那会,洗完衣服熬了粥。他鱼娃人小,可是能干着呢,大哥哥都夸他了。
      “好,好,我们鱼娃真乖!” 老张头随口赞他一句,注意力都在书生身上,“多谢公子,公子说的小老儿都记下了。”
      看他药都包好了,上前一步递过二十五两银子:“诊治和药散的费用,小老儿就先付上一部分,余的……”
      “那药散是晚辈自配,药材取自山野,不需本钱。至于诊治之费,晚辈非以医营生,更不用给。”不待他说完,书生便推却道。
      “公子随手配制,外头却是千金也买不到的。公子这样能救我儿的郎中,更是多少钱都找不来!公子不在乎钱财,咱不能不知理,请好歹先收这一点,就当安安小老儿的心。”老张头十分坚持,“为我儿的伤病小老儿不知求了多少外敷之药,各种土方验方名方都用过,死贵的敷着也照样还烂。哪比得上公子这个……”
      ”药只在对症,效显的未必最贵。”书生笑着摇头,“老丈便是定要算费用,也要不了这许多,统共给一钱银子足够。”
      “一钱连公子那药瓶都买不了,别说其他了!公子就算给小老儿便宜,也不能少到这和白送一样啊!”
      “也就那药瓶是晚辈唯一花了钱的,老丈用完还瓶就是了。药费与七日针灸之费各四分银子,诊金二分,可一点不少了。”
      “不成不成!”这都和乡下土郎中一个费用了,老张头急得连脖子都涨红了,硬要往他怀里塞那二十五两。
      “要不这样,游山这段时日,晚辈正想借居府上,干脆食宿就不付一文,权当以此番和后续诊治的费用相抵。如此不客气,总成了吧?”书生将银子又推回,道。
      “那敢情好!公子不嫌弃肯暂住,真是太好了!就是咱家太破,实在委屈公子了。”他惊喜得有点语无伦次,“不对,小老儿请都请不来,哪还要算什么食宿费!抵是抵不得的……”
      “老丈若连互抵也不肯,那晚辈怎好意思白吃住,只能自去住客栈了。唉,本来甚喜府上清净,依山傍水。”书生叹了口气,“诊金初诊二分,复诊一分。那就这回收一钱,以后每转方一次再收一分,直接银钱算迄喽?”
      “不不不不……公子只管住咱这……”老张头忙不迭地道,公子住在家里自个总还能尽点心意,因为自个推辞让他收那么丁点钱去住客栈,这成啥了。
      “那便说定了,晚辈叨扰府上,费用两厢抵消。”书生爽朗一笑。
      “这……”
      “令郎后头再转两三回方便成,晚辈白住府上可比住客栈合算多了。”
      “爷爷,大哥哥早都和鱼娃说好住一屋了,别让他去客栈……”鱼娃急着拉扯爷爷的衣角。
      书生只让两选一,老张头无奈也只能先点头应承:“那就委屈公子住北屋了。娃他爹那房大,鱼娃过来和爹爹、爷爷一间。”
      本来儿子住的正房朝南阳光好,又宽敞,床也是正经的,不像北屋里是拿门板打的铺,该请公子住那间,但一直是病人住着的有病气,就算把儿子挪了房间现腾出来也不合适让客人住,就只能这么安排了,实是招待不周。幸好屋子是大前年新修过的,漏雨透风的地方好歹没有,不然更过意不去。
      “鱼娃不用搬,晚辈和他一间,老丈方便照顾和令郎一间,不正好。”
      “小孩子会扰人,再说北屋的床又小,他睡相差更要挤着公子。”老张头忙道,别的无法总得让公子能单住一间休息好,“我一直和他爹睡一床,还有块旧门板给鱼娃单独打个铺,咱们三人住正房宽敞着,公子不用担心。”
      “鱼娃一点不扰人,和他相处只让人欢喜。”书生笑道,“老丈把那铺打在北屋里,晚辈和鱼娃一人一张床,就怎么也不用担心他挤我了。”
      “就是啊,爷爷,我保证不影响大哥哥休息!”鱼娃忍不住插话,眼巴巴地望向老张头。
      见书生和鱼娃确是投缘,兼他也心疼孙儿,公子说过儿子今天白日无事,晚间前两日被苦寒药强压下的身热会反弹,到时又要以药汤作茶饮,又要温水擦身,必然折腾,同一屋的话孩子受影响定休息不好。有两张铺,以鱼娃的懂事,应该是不会烦到公子。他思忖下来,还是依了书生之言。
      “今儿的午饭也要晚了,还得等娃他爹醒来用过药后,再请公子去城里饭馆用。”他满怀歉意地复道,“公子先吃点点心填填肚子,这三羊泰算是咱们地方上有点名气的老店。”
      他把特意给书生买的三羊泰点心打开。一盒四块糕点就像四朵盛开的花儿一样好看,散发着特馋人的香味,鱼娃吸了吸鼻子,直咽唾沫。上回吃到这个还是大前年过生日的时候,爷爷给他买了一块,他就掰开两半和爷爷分吃了,那好好吃的滋味他现在还记得清楚呢!今天又能吃到太好喽!
      “你们都吃掉,小老儿上了年纪不喜欢吃点心,太嵌牙。”老张头拿了待煎的药边抬步边补充道,同时给鱼娃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只能吃一块。
      书生却伸手拉住他,取了块递到他口边:“就一块,也嵌不了多少,老丈权当陪晚辈吃。”他摆出不吃不放手的架势,老张头只得接过去,放下药包先吃点心。
      “听鱼娃说旁边竹林中的新笋、村头溪流中的鱼虾都极鲜美,晚辈可想尝尝,何必舍近求远去饭馆。就是饭馆里,也难及这边的新鲜。”书生又给鱼娃和自己各拿了块点心,边吃边道。
      “这头新鲜是新鲜,可咱就会家常烧煮,菜也只几样,哪能和饭馆里头比。住的地儿实在简陋,吃食上小老儿总得尽点地主的本分。就中午咱们过去趟,以后和饭馆里说好,他们会着人送来,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早知公子愿在家中下榻,进城抓药时就好从饭馆里买了公子的饭菜直接带回来。只是当时他想着家里寒碜得不行,公子这等人物在破屋里待着定不得劲,就打算午间还是让鱼娃在家吃看顾他爹,自己再陪公子进城用饭。
      “出门在外,吃家常菜才最适意。晚辈游历四方,山野间风餐露宿也是常有事。莫言简陋,自在随意为好,老丈别太客气。”书生呷了口茶就点心,轻晃了晃杯子,笑看向老张头,“和你们吃一样的,才是地道蜀乡风味。这茶叶只给晚辈一人泡也就罢了,其他的比如白米饭好菜若只让晚辈一人用,或者你们自个刻意省着吃,可不成。”
      老张头被他道中心思,张了张口还待再说什么,但看他目光中明明白白传达着若非要客气他就搬去客栈的意思,也不得不作罢了。
      “老丈自管去煎药看顾病人,今天的菜就交给鱼娃和晚辈解决,咱们分工。”看他用完了点心,书生又道。
      “公子如此,让小老儿真不知如何是好!”老张头极是不好意思地叹道,“挖笋捞鱼虾让鱼娃一人去就行,他这个是做惯的。”
      鱼娃本是尽量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块,想让美味多停留一会,闻听此言一边“嗯嗯”使劲点了点头,一边就要加快进食速度。书生却转向他:“慢慢吃,时间足够。”
      “晚辈就是跟去看看。”书生接着对老张头道,“晚辈不和老丈见外,老丈也莫见外便好。”
      老张头只得答应着拿药去了灶间。

      吃得再慢,鱼娃那块也还是吃完了,只剩盒里最后一块。鱼娃舔了舔唇,没有犹豫,把盒子往书生处推:“这块大哥哥吃。”
      “鱼娃吃也一样。”
      “那不行,大哥哥是客人,当然是客人吃。”鱼娃一脸认真,很坚决地说。
      “那主人招待客人,是不是该顺着客人的心意?”
      “呃……是。”
      “那客人的心意是想让鱼娃吃,你吃了哥哥就高兴。”
      鱼娃皱眉半天:“哥哥换个心意好不好?”
      “心意换不了。“书生摇摇头,”看你这么为难,咱们玩游戏来定吧。挑个你最拿手的,三局两胜,谁输谁吃。”
      “为什么不是赢的人吃呀?”
      “就因为输了,才要吃点心补偿补偿呀。当然,你要怕输不敢玩也行。”
      “我才不会输呢,玩这个村里谁都玩不过我!”
      “那好,拉个勾,输了谁都不许反悔哦!”
      结果,自然是鱼娃一脸纠结地解决了最后一块点心。
      “还皱着眉啊。”书生矮下身子和他脸对脸,“吃两块干活更有劲,咱们的菜可主要得靠你喽,准备出发。”
      听此言,想到自己马上可以一显身手,鱼娃就把纠结抛脑后了,取过要用的物什,牵着书生的手往外跑去。

      到中午用饭时,看书生吃得很香,确是挺合胃口,老张头自觉对不住贵客的那份深深歉意才略减了些许。菜色不多,好在鱼、肉、蛋都有,每道菜量也大,晚上的菜也都留好了,保管每人能吃到撑。孙儿今天也真走运,不仅捞到的鱼虾特别多,在溪边时居然还会有只飞过的大雁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直摔在他旁边。这下自己问邻舍买的一只鸡今天都用不着了,留到明日再杀。野生的就是好,这雁肥壮得很,肉真香!
      一年来不管是鱼娃溪河里捞的还是老张头江上打的鱼虾,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除了给病中的人留一点,其他都是卖了换钱。肉、蛋,更是连影儿也不见。大米,也是只咬牙给病人买一点。今天这般托待客的福,就着白米饭,大口吃鱼肉,真是像做美梦一样。
      “对了,公子入山,定要找一两个强壮的猎户同行才成。”享用着难得的美味,老张头不忘提醒要紧事,“这大山里头外围还好,往深里去那些饿了一冬的野兽可猛着,有猎户护着也还得多加小心。公子明日要去吗?前几天村里有几家猎户出了山,明后日肯定有再进去的,下午小老儿去问个确切时间,公子好跟着他们走。”
      “多承老丈关照。”书生诚挚道谢,“只是晚辈采药时的脚程,纵猎户也难跟上,就不必麻烦了。多年来常独行深山,有防身之法,老丈尽管放心。”
      老张头还是有些担心,本待再言,但转念一想他医术高明,多半是配有能对付猛兽的药物,便也不再挂怀。
      “明日先去外围转转,烦老丈告知下有哪些值得一游的胜景。”
      “景致好的有好几处。外围岔路挺多,只口头说怕说不太清楚。“老张头沉吟道,”若是公子方便,不如带上鱼娃。外围的路他打小就熟,好给公子指路。”
      “好,那明日就麻烦小向导了。”
      书生应得爽快,不说鱼娃高兴,老张头更是开怀,自家总算不是只接受公子的恩情与帮助,也能为他出一点点力了。

      “令郎不仅疽毒久踞血脉为患,更兼气血衰败,根本大伤,神疲思睡在所难免。随着药力疏导调养,渐邪去正复,精神会逐日好转,不必忧虑。下午他若腹饥欲食,可予温粥一碗。后面饮食与汤药也都改温服。”饭毕书生看过服药后又安静入眠的病人,对老张头道,”晚辈等下骑马去趟城里,老丈有什么要买的说下,都可一起捎带回来。”
      “代购之物,定只花老丈的钱,所费皆可从余下七十两中扣除。”书生明白他的顾虑,不待他说什么,又笑着补充,“晚辈带鱼娃一块去,有他记着,老丈就不用担心我少报帐了。”
      老张头甚是犹豫,能省下再次来去城里的功夫来守着儿子,很让他心动。虽然公子的医术他绝对相信,但毕竟儿子今日才割了腐肉有新创,若换自己和公子外出让鱼娃一个孩子看顾,总还是不太放心。
      “后头再扣不成,公子直接拿现钱去小老儿才敢劳烦。”他把整个钱袋递过去,心道他若肯收下便罢了,不然怎么也还得自己去买。
      “也行,不过整个带着太沉。”书生未推辞,接过去从中取了一两,“花费的大头想来就是白米、白面、猪肉、给晚辈用的新铺盖、给马儿的豆饼……怎么也超不出一两,老丈总放心了吧。”
      显然公子把自己打算进城买的都料得差不多了。上午买的米原是给儿子用的只有几升,他竟也都注意到了。不过这些确实不会超一两,见他已先收了钱,老张头安心了点。
      临了老张头又再三叮嘱鱼娃一定得让公子都买上好的,千万别让他给咱们省钱,才送二人出门。
      书生的马儿不知何时已从山林中回来,自在门外候着。他上午去买药时问邻舍借的驴车这回用不着了,便也赶紧还了回去,顺道又向邻舍买了他家地里的时蔬,劳他明早捡新摘的送来。邻舍仅有的几个鸡子上午都已给自己了,他不好走远,便再请邻舍帮忙跑趟,到村里有鸡子的人家再代买几个备明日用。
      家里他上午趁汤药煎前浸泡的时间已内外都打扫过一次,打好了北屋给鱼娃的铺。这会便又将北屋再仔细洒扫一番,把公子的铺再用热水抹过。没有好东西待客,干净清爽总要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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