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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局外人道嵩山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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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一年一度的挨派上门踢场,吕逸冰狂妄到一来先将他选好的一套该派连烧火仆役都会的入门功夫全部演练一遍,而后傲然道:“吕某今日所施皆从此中出,先看过了招式,诸位等下也好输得明白点。”
他此番选的功夫因是最基础者,吕大侠的遗册中恰好都未提及。他对这些入门招式的改动并不显眼,若非各人对本门基础功夫再清楚不过,只怕还不易察觉。不过纵然变微效著,也只是旨在弥缺,功夫粗浅基础的本质没变,本来面目依然十分清晰。然寻常如斯,由他演练来却有别样气象,那种自然浑融,如与天地相通相契的感觉,令众人又不由自主地被震撼。
还未动上手心志先受影响固然不妙,但能预将对方的招数尽览,等于赌局未开对手的牌先已一目了然,总体还是大占便宜的。各派高手又多是阅历经验丰富者,暗自宁神静气,不久便已重新调整好,消除了心志所受影响。
吕逸冰倒是耐心地等他们调到最好的状态再出手,因为——反正结果都一样。
若非亲身经历、当场见识,怕是任谁也不敢置信,最平常的招数、最基础的功夫,居然能在对战时焕发出那般非凡风采,得到那样超乎想象的神奇运用。他们施展的本门武学论招式分明精妙高明远过于彼,却偏偏又一概惨败于这少年手上。
赖吕大侠遗册之助与再败后的奋进,这次吕逸冰对招式本身的问题总算不怎么挑剔了,但他的鄙夷折辱只是换了重点,可不曾减却分毫,甚至更让人难受了。
“胶柱鼓瑟,绝招到尊驾手上也只能成臭招了。”
“招是死的,人是活的,这都不明白,还习什么武?”
”招式倒改得勉勉强强了,只会糟蹋着使吗?”
“也算成名多年的人物,变招都只知按顺序吗?”
……
除了这等往人心窝子猛戳的恶言,他仗着身手上的绝对优势,使某招破解来招或令对手接不住后,兴之所至便故意再使同一招,还提前打招呼,说是再给尔一次机会。可怜各派高手心有余力不足,虽竭力设法换招变式应对,往往仍得到两度输于同一招的结果,区别只在输招的惨状或有程度不同而已。
而到这还没完,他接着用不可一世的嘴脸告知你该用哪招配合哪招,如何使来便能应对,然后第三次再用同一招,多数人被迫无奈或将信将疑照他说的使,还真就招架住了,然后他再换招,不定使到哪时又来这般嘲弄羞辱一番。也有骨头硬不信邪的宁可继续输招也偏不按他说的使,他便依旧再使同一招,最终仍迫得你不得不用他说的法子应对。
待吕逸冰尽了兴结束这回论武时,照旧定了下回之约。只是这次定的时间不再是一年后,而是提早为八个月后,而且不像前几回,未再言明是点到为止。最不妙的是,他云淡风轻地道:“诸位既深以吕某身世为忌,那下回便用九幽武学来讨教贵派吧。”
这样公然地宣言,这邪魔血脉终是要完全显露他的狰狞面目,用九幽武学来唤起整个江湖的恐怖记忆,完成那老魔未竟之恶业了!
嵩山之上,少林一派落败后的第二日,各派顶尖高手联手抗敌的约战,又被他轻松完胜,而且他在这一场中有意无意地使了些九幽教的功夫。中土武林的气压至此已达前所未有之低。
不过大家对中原大侠的暗地怨怪倒反而没有了,提起他众人都仍是充满由衷的敬意。若无他的遗册字字珠玑地点拨武学关键,若非他遗书告知九幽虽灭吕逸冰仍掌握了该教功夫,使白道在其宣言之前已在预做应对,武林而今的局势,必会更糟上许多了。便当初太心慈手软了些,他已竭力在弥补了,谁忍再苛责这位已故长者?
再三受辱的强烈刺激,也使得白道的斗志未因武学造诣的差距悬殊而丧失。在联手抗敌失败的当日,净悲方丈即再次代表中土武林邀战吕逸冰,这一次的地点定在金陵浩然庄,时间便在他与浩然庄下回之约的后三日。吕逸冰依然是一口应下。
浩然庄是寒箫无情客挨个找茬的最后一处,这时间就在吕逸冰与各派下一轮会武都结束后,各派便都能总结与他会武的最新经验,以助应对。越来越意识到敌手的强大,群雄很明白,任何一点有益于己的机会、助力都必须抓住了。
当初九幽还是邪派高手如云的一大帮子,而今却只是一个人造成的威胁,便令中土武林恍如再度被迫近那时绝境一般。这种被人居高临下地踩在脚底,任由你挣扎翻腾你偏无能为力的感觉,这种极端屈辱、沉痛、愤恨、焦虑、忧惧、不甘等等难言情绪的交织,唯有局中人,才能完全体会真切。
局外人以中土武林为谈资时,虽尽可对此唏嘘慨叹,不吝同情乃至义愤填膺,但终究不过隔靴搔痒。且关注更多的,往往是武学本身,从高手对战中获得的启迪感悟。
“家师与净悲方丈为多年知交,本王便以拜访长辈与求教武学之名,早上数日至少林,借宿于寺中。本想着到时就可连睹两场精彩对决,可惜吕逸冰与少林的那场会武,少林谢绝外人旁观,提前藏匿到演武场近旁又被知客僧发觉请归客舍,也不好意思再失礼,近在咫尺未得一观。好在第二日群雄联手抗敌的那场总算是未明禁观瞻,本王挑了个隐蔽的上佳位置,在少林寺内一棵参天古树顶上居高临下通观全程,巨细靡遗。”浣音无忧宫,午后的暖阁中,茶香袅袅,众女围坐,聆听上首的皇子娓娓道来。
“少林大师们日日参禅悟法,按说早该四大皆空,胜负荣辱俱不挂碍,原来也还是怕输得太难看丢人而不许旁观。”剑吟笑着插嘴道。
“你要上江湖闯荡一阵就知道了,对英雄豪杰而言,名声颜面有时比利害性命都更重要。少林数百年的英名,便是出家人也在乎得紧。”林怀民饮了口茶道,“照后来传出的吕逸冰第三度挑战各派的情形,本王可惜之外倒又有点庆幸谋旁观未成了。在外敌施展的本门基础功夫下也输得无比狼狈,若当场入了外人之眼确是太过尴尬,当时若如愿是对少林甚不尊重了。”
“既重颜面如此,怎么第二天那场一次丢尽整个武林脸的大战限制观战反没那么严?”剑吟不解,又道。
“其一,参战各派的弟子都不是外人都不能禁,那么多人都旁观了,闲杂人等禁与不禁区别不大。其二,整个武林一块输,大家彼此彼此,与在自家地盘上分别输毕竟不同。其三,此战吕逸冰再能耐也难只用对手的本门功夫应对,只要不是败在纯粹的本门武学下,技不如人犹可说解。”无忧笑吟吟地一弹指,“三哥,小妹揣摩你们武林高手的想法可还准?”
“准又如何,下面说到功夫你就一窍不通了。”林怀民自己只想到第一条缘由,听她之言暗赞周全,嘴上却是玩笑地故意说她短处。
“那有何妨,你们内行听门道,我外行听热闹,各得其所不正好。”无忧可是一点没受到打击,还调皮地眨眨眼。
林怀民回她一笑,将话题归正:“此战是在少林山门外的宽敞空地上进行。那处十分平整开阔,四面遮挡也少,一眼便能望得很远,风吹草动俱清晰。南北各派高手到齐后,观战的各派弟子在最外围围的大圈合拢,等于把这场地加了层没有缺口的人墙,有人出入更难逃众目。场中众高手看似三两随意而聚,实则外松内紧,各据方位,相互皆可呼应配合。
离约定之时越来越近,全场鸦雀无声,那些一流高手们全神戒备下不自觉释出的威压,让本王在那么高的树顶上也得默运内劲消除所受影响。但是那么多响当当的人物,那么多耳目,居然没人能察觉寒箫无情客是怎么入场的。他就掐着所约时间,不早不晚地凭空出现在那场地正中,朝群雄一抱拳,那潇洒风姿,啧啧。
要说是从外而入,怎会穿过外圈人墙而无任何声息动静?而且在高处观战的人也不少,居高临下目不转睛都没看到他入场的踪迹。若说是像本王这般预先躲在树上或其他高点,由上往下——本王待的已是离那场地最近的一棵躲得了人的高树了,相距也还有二十余丈,其他高点离得只有更远,他又怎能身形飘落毫不显迹?再说每个能观战的高点也都挤满了人,比如和本王在一棵树上的就有几十人,互相都看得到,他那白衣紫箫醒目得很,岂藏得住身?
反正怎么也想不通,只能说人家轻功如神,就是有本事众目睽睽下来去无踪。他无声无息现于眼前的那一霎,一众高手都惊色乍显,不过他们都是老江湖了,很快恢复如常,简短说了些场面话,便开始动手。
武当两仪剑圣冲和、冲源二位前辈率先出招,两仪剑法一正一反,各自左前、右前方攻向其人,一者剑势凝重如挽山岳,一者剑走轻灵似流星划空,看似一缓一速,却是同时而至,将一式威力极大的剑招‘乾坤归元’使得神完气足、浑然天成,双剑合璧封住吕逸冰前方及左右所有进退之路,剑气如蕴乾坤之力,疾取他胸腹要害。
与此同时,青城雷霆二叟也从其身后发难,各持青城独门兵器‘雷公轰’,左手铁锥、右手八角小锤,全力施展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的绝技,配合默契地近身直袭其背后空门。
以下三路功夫驰名的地趟独行侠洗远山手中一对奇形刀剪一错,施狠辣险诡的绝招‘断魂绝户’攻其下盘,眼见白衣少年双膝与胯-下便要为刀锋剪刃扫过。
昆仑长老参廖子则飞身而起,其妻适时递出兵刃,供其伸足一点,借力再往上腾跃;兵刃上内劲用得极巧,将二人之力完美叠加,使参廖子得以跃至极高,然后一个折身换作头下脚上之姿,俯冲直下,如雄鹰扑击,奋十成真力,挟飞坠之势,判官笔一招‘华盖当头’,准、狠、疾地点向吕逸冰头部要穴。
战圈外,少林净悲方丈、丐帮赵复来帮主、峨嵋掌门空月师太等凝神蓄势掠阵。
这般六大高手合力,前后左右上下均被锁定,同时遇险,便有三头六臂也不易招架,咱们观战之人都不由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吕逸冰却似将面前那夺命剑花视作春日娇花一般,悠然伸指相拈,微微一笑。那一拈一笑间,仿佛场景倏忽转到了灵山上佛祖拈花、迦叶微笑处,刀光剑影、漫天杀气尽弥,唯觉禅意之无限无极。
少林拈花指!可即便是少林最擅此指法的净空大师也使不到如此圆融境界!待众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无懈可击的双剑已被佛指轻轻一拈改了去向,剑气剑势不由自主地直奔斜上而去,正好对上参廖子凌空下击的判官笔。
而吕逸冰于那拈指一笑同时,身形不知怎地微微一晃,雷霆二叟背后之击与洗远山的刀剪招式使到一半便俱落了空,三人反应也快,即刻中途变招。但于新旧之势变换的节点,吕逸冰却已头也不回地施了招‘反弹琵琶’,比背后长眼睛还拿捏精准,雷霆二叟即刻被点中要穴僵立不动,雷叟所持之锥还脱手飞出,走一道下划弧线,轻松地从洗远山刚露的破绽处穿过他奇形刀剪之防,掠点过他双臂三阳络穴,他臂上立时使不上半点劲,哐啷一声兵刃坠地。
那头冲和、冲源与参廖子皆是身负数十年功力的内家高手,掌控内劲之能甚高,虽仓猝间撤招不及,但在剑笔对上的那刻彼此兵刃上的内劲都已收回了近半,一沾即分,互无损伤。参廖子笔尖在老道剑身上一点,顺势借力变招‘大漠孤烟’,如离弦之箭般前掠,再度攻向吕逸冰。两仪剑圣也是毫不落后,人剑合一,一招’离合神光’再战强敌。
掠阵几人也随即出手,净悲的大悲掌、赵复来的降龙十八掌、空月的峨嵋剑法、八卦门主朱刚豪的八卦游龙刀联袂而上,实力之强、攻势之猛与锐,更胜那已被点穴的三人。
‘火候还是欠得很哪。’白衣少年却还有闲心表达不屑,依然不动用随身之箫,只左手衣袖一拂一甩,身略侧旋,但闻连叠的兵刃坠地之声,一对判官笔与一剑一刀掉落尘埃,同一刻抑或是稍早微不可察的刹那,几乎不分先后的两声对掌风雷之响入耳。净悲大师与赵帮主各连退了数步,胸膛起伏,显是内息受到震荡而不稳。
再看其余几位,参廖子呈闪避中并欲出掌防护之态被点了穴,定定不动,只眼珠还能自主,视线直直盯着地上自己那对相伴数十年的判官笔;冲和、冲源道长,空月师太,朱门主均不进反退,仓猝变攻为守,各人面色难看,特别是空月师太与朱门主,手中兵刃已与判官笔为伴;唯吕逸冰一派轻松,身形半点晃动不稳都没有。
原来他那一拂袖是以武当流云飞袖的功夫直接夺了参廖子的兵刃,随即一甩,又用上了昆仑判官笔点穴的功夫,一支笔头倒点制住参廖子,另一支笔尖顺势划了半个圆圈,瞬息连点余下四人脉门要穴。两仪剑圣全力避退并迅即回剑,几乎已半退至战圈外,才堪堪化解了来招;空月师太与朱门主功力稍逊,自救稍慢,脉门虽勉强避开了直接受制,但仍被笔尖一缕余劲轻擦过,内息一滞腕上一麻,便已缴了械,待他们急催丹田真气消除了这须臾影响时,两人兵刃早已触地,与那对势尽自落的判官笔差不多一起。
对于净悲大师与丐帮帮主,吕逸冰则是在侧身之际伸右手直接对掌。本来两人之掌是呈掎角之势同时抵达,但因为他侧旋之势就有了毫厘间的先后之差,他掌法又快如魅影,便从从容容地单手连接二人两掌。如此对掌,来不得半点取巧,强弱之分也是更为鲜明。
‘这是……’净悲运气调了会息,蹙眉开口。
‘没错,正是九幽教的阎王掌。’他才说两字吕逸冰便先作了答,‘论掌法大悲掌也还行,可惜大和尚你连它一半威力都发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