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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骨肉情深岁月安 ...

  •   太平时日总是过得快些,不觉间便三易寒暑。
      年关临近,浣音国都迎来了一场瑞雪。粉雕玉琢的世界里,三个裹在锦绣衫袄里的白嫩嫩娃娃,眉目如画,高矮参差,如小精灵般在雪地上奔来跑去,一会堆雪,一会打雪仗……初还鼻头有点红彤彤,没多久就身上发热,玩出汗来,却连一刻也不愿停歇。被伺候的侍女揪住极不配合地擦了下汗、理了下衣衫,还嫌耽搁了功夫,紧迫得什么似的,赶紧挣脱继续嬉戏大业。
      一段回廊垂挂着挡风又不碍观景的特制透明琉璃百叶帘,披着加厚斗篷的无忧在其中笼着手炉,近身的左右下三方还被熏笼、脚炉围着,望着侄儿侄女们尽情玩闹,侍女们也纷纷陪玩,心痒痒地。京城冬暖,常几年才得见回像样的雪景。上回小家伙们跑得还不稳当时自己都不错过带他们玩雪,这回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闻得脚步声近,转首见云萝端药过来,她更无奈地蹙了蹙眉。
      药得吃到立春,还要十几天。搁下药碗,她算着日子,叹了口气。
      “姑姑,姑姑,姑姑!”娃娃们脆生生软糯糯的呼唤把她从服药的烦恼中解脱出来。三个粉团子兴冲冲地朝她跑过来,每个小手掌里都小心拢着什么,都不肯让伺候的人代拿。大皇兄的茗丫头当先,三皇兄的韬儿紧随,二皇兄的欣丫头落后了一段,小短腿急急摆动着追兄姐。
      “母妃说姑姑不能下雪地,茗儿做个小兔子陪姑姑玩。”第一个跑到的丫头将小手递得高高的,掌上的雪兔儿像模像样。
      “韬儿做的老虎可比兔子威风多了,送给姑姑。”男孩儿不甘示弱,前后脚献宝。
      “欣儿……欣儿做的元宵,姑姑……给。”最小的丫头喘着气,努力踮着脚尖,想赶上兄姐的高度。
      “小郡主小王孙这么会惦记人,真不枉殿下从小疼你们。”云萝赶紧代无忧接过那些雪捏的小玩意儿,腾出端药的木案放置。
      无忧的心都让这三个宝贝给酥化了,抱抱这个搂搂那个,欢喜不已。她忍了又忍,才忍住伸手触碰满载他们心意的冰雪礼物的冲动。调理三年好不容易快祛尽体内积寒了,若受外寒引动功亏一篑就意味着再多服药许久,这险还是冒不得,她努力告诫自己。
      但还是吩咐有意将木案放远的云萝将之移到近前,只看不碰这些微之寒自己应还受得住。见云萝露出为难之色不动作,身怀六甲已然显怀的诗音也闻声从房内飞掠出来,一脸不赞同地看向自己,无忧知道是使唤不动了,好在很快想到个主意:“记得前年大哥送来过一个水晶匣子,拿来放正好。”
      这回云萝应声便去取来,先在匣底铺上层雪,再将“虎“”兔”和两粒“元宵”转移到匣内,将匣盖严实地合上,把寒气牢牢关在其内,方呈到面前案几上。无忧将最小的丫头抱坐到膝上,两手一边再搂一个,加她自己大小四个脑袋亲热地挨着,一起隔匣观赏。透过澄澈透明的水晶,匣内之物不仅能一览无余,而且光线透盒而入还使雪白的轮廓上隐现变幻不定的璀璨光泽,孩子们开心坏了,直囔着雪兔、雪虎和雪元宵要成仙了!
      正欢笑着,却有个带着不满的男子声音传来:“怎么让公主雪天还在廊下待着,一个个都怎么伺候的!”
      “三哥,你回来啦!”无忧欣喜地抬头,望向正大步走来,犹带风尘之色的林怀民,“三哥放心,我已好得差不多了。这廊下沾不到冰雪,琉璃帘子又不透风,一点没事,她们还非得拿这许多物什把我围个严实,我还要嫌热呢。”无忧朝一众暖炉和地上厚实的毛毯努了努嘴。
      “等开春就能完全恢复,下回有雪姑姑就好和你们一块玩喽。”无忧轻揉孩子们的头发,续道,面露向往之色。
      “那也小心为上!”林怀民回想起她从瘴谷中出来后的情形还心有余悸。手足伤痕累累且不提,整个人虚弱不堪,身上裹数重裘衣,地龙与各色暖炉汤婆子全用上,还是身凉如冰,面色青白,冻得发抖,在青阳郡卧床休养了大半个月才能勉强乘马车回京。比重伤的自己恢复得更慢,还撑着隔七日给自己诊脉转方一次。自己的伤调养数月就痊愈了,她的积寒却是如附骨之蛆般难去。回来的第一年,别说冬天,春秋都离不了暖阁,盛夏穿着隆冬的衣裳还暖不起来,一点风也禁不起。第二年才好些,夏日好歹是能穿深秋的夹袄了,肘膝以下却仍是冰冷,面色也还苍白。
      这回自己离国近一年,看她而今气色比离别那会是又好不少了,但终还欠着些。她那么高明的医术,都疗治了三年还没好全。和约签定,家国安泰,浣音再不会有人受九幽之害,唯有妹子受累如此。自己当日竟还一意孤行听不进劝,非得鬼门关前走一遭才知好歹。母后临终再三叮嘱自己兄弟要照顾好唯一的妹妹,结果自己还反过来了。
      林怀民以前虽也疼妹妹,但不免妒羡她的才干与最得父皇宠爱。这几年他深怀愧疚,又深感妹子为国遭罪,妒羡之心早已尽去,兄妹的感情越来越好。远行归来拜见过父皇,就直奔无忧寝宫而来。也不让守门的侍女通报,直接入内给妹妹一个惊喜。
      “现在我手指也暖了。”无忧看他走到跟前,伸纤指碰触了下他的手,以让他更安心些。
      手上传来的触觉确实带了点温度了,林怀民欣慰地点点头。此刻身至廊下,感受到这里的确布置得挺暖和,他也觉着在此处比在房中待着有劲,干脆和妹子说不忙进屋,先在此坐会。无忧不和他拘礼,便也由他。
      “照你说的,这回就给你带了点中土特产的什么地道药材,或是哥看着还稀罕的,也分不清作用好坏,反正你自个懂。”林怀民让跟在身后的宫女把抬着的大礼箱放下,颇是无奈地道。人家女孩儿都爱珠宝珍玩,就他妹子对各色药材的兴趣比对首饰衣料之类大多了。
      “多谢三哥!是道地药材。”无忧抿唇一笑,让人照单全收,一点也不和他客气。
      “给你们的礼物没带在身边,回头再送到你们各自宫里去。”林怀民清了清嗓子,向三个粉团子道。
      几个孩子见了林怀民都很有些紧张,行礼问候后便偎依到无忧身侧,亲儿子也不过来跟他亲近。听说有礼物虽然眼睛都一下亮了许多,但还是怯生生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你们这小叔、爹爹呀,就是看着威风些,跟韬儿的雪老虎一样。来,让他带你们玩儿。”无忧安抚地拍了拍小家伙们,抱举起韬儿,笑着把他往兄长肩上送,“都快一年没见了,骑骑你爹的大马。”
      “这……”没出口的“不合规矩”四字被妹妹娇嗔的眼神给瞪回了肚子里,他乖乖地让儿子骑着,再一手牵一个侄女,往雪地里去。初时这个很少和孩子相处的尊贵皇子颇有点无措和拘束,不过很快也就和他们玩成了一片。他又有一身功夫,施展轻功耍些花样逗他们,把孩子们乐得咯咯直笑,许久才舍得放他回廊下。
      “这样多好,一点也不生分了。”无忧莞尔,又指点他看水晶匣子里的东西,“看他们多贴心。别老端着个严父的样子,哪有那么多规矩。你喜欢往外跑难得在宫里,孩子常常只见皇嫂不见你,回来还不补偿点。”
      “你就会纵着他们,几个丫头小子打会走就爱到你宫里撒野,亲娘都快争不过你了。”
      “我只是不拘了孩子天性。在你们宫里,又怕摔着冷着半点,又处处要合乎礼仪规矩,像这般冰雪里任意跑跳,摔几个小跤由他们自己爬起来,也断不能够。你们为父母的一片爱子之心,却是又太呵护又太受体统之限了。”
      “自己还是个闺中丫头,说得你有多懂教孩子似的。”林怀民轻弹了下她额头,“比起中土赵宋,咱们的皇家规矩够通融简省了。”
      “旁观者清嘛。”无忧偏首黠笑,“说到中土,三哥此番游历可是收获不少?看你精气神是更完足了。”她对武学进境是不会判别,但作为良医,望人之神那是分毫不差的。
      “正是!这一趟在中土武林逛得最带劲,突破了卡住多时的瓶颈,功夫又上一层楼!”林怀民开心地道。
      “还有幸旁观了寒箫无情客对决中土诸派联手的那场大战,不对,该说是一边倒的碾压。久闻盛名,总算得亲眼见识,嚣张归嚣张,身手确是神乎其技啊!”他感慨地道,“难怪师尊说当年与他会武是败得心服口服。”
      随侍一旁的诗音、云萝等闻此言莫不大感兴趣,都赶紧向无忧递眼色。无忧自然心领神会,向兄长笑道:“听三哥如此说,我这不懂武的都好奇起来,别说我宫里这许多习武之人了。皇嫂们今日去了度厄寺礼佛要傍晚方回,我也不怕耽搁三哥时间。等下用过午膳,大伙聚一处,三哥给详细说说当时情景如何?”
      林怀民欣然颔首:“行!高手过招实在精彩,让她们听听对功夫长进也大有好处。咱们这负责采集外邦讯息的传递的消息虽也大体不差,却是三言两语粗略得很,太干巴巴了,特别是武学上的妙处,他们更道不了。”
      “也不用等膳后,现在就讲。”林怀民向来性急,挥手欲令众侍女这就聚拢来听,却被无忧拦住。
      “这会子还得有几个会武的看着些孩子,膳后他们午憩,嬷嬷们照看就够,便都能腾出空来。吟儿与霜白到那时也应能回来,人就齐了。听皇子殿下亲述武林见闻的机会何等难得,三哥且稍待,她们便都能不错过了。”
      “难怪觉着好像少了人。剑吟与胡霜白干嘛去了?”林怀民问道。
      “我让霜白去青阳郡送些年节之礼。按她从驿站寄来的信推算归程,今日多半还赶得上回宫用午膳。吟儿……”
      “偿粮之资悉数用于受害百姓的抚恤安置,足够他们的遗属一生富足安乐。你何苦逢年过节还专遣人去,所赠还都诳说是朝廷公库所给。”林怀民不待她说完便接话道。
      前年便听大哥还是二哥随口提起过妹子这般行事,也没放在心上,不想三年了她仍如此惦记当年受害者身后侥幸留存的寥寥亲人。
      “不过是为我自己求点心安。”无忧苦笑了下,“物资之偿再多,怎抵得了家破人亡、丧亲之痛!我心知肚明,伏罪的只是操刀者,任祸首逍遥法外的和约是我一力订下,对他们实在是有愧。别的做不了,只能尽些虚礼了。”
      “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你做得够好了!”林怀民拍了拍妹妹的香肩,道。
      无忧默然片刻,方撇开此事,转回之前未说完的话:“吟儿那头,是她未婚夫婿来相邀赏雪。本让她出宫一日,她却坚持只肯告假半日,连我勒令都不听,非说定午时回来。”
      “也亏得她这般执拗,才能不错过三殿下赐的荣幸,不然真不知要懊恼成怎样呢。”诗音笑吟吟插话。
      “你与董越的喜酒早已喝过,一回来见到身怀六甲的董夫人本王不意外,却想不到剑吟都有未婚夫婿了。你们两个从小一起伴着公主长大,一个出了阁一个也就上赶着了?”林怀民讶道。
      “吟儿那是安然闺中坐,姻缘海外来。莫说三殿下想不到,便是和她朝夕相处的公主殿下与咱们姐妹,也没一个能想到。”诗音笑答,“她那夫婿是从什么澳国远渡重洋而来,听说从那光坐海船到中土都要好几个月,还得挑风浪不大的时节才能成行。那人刚到浣音时连语言都不通呢,偏对咱们吟儿偶然一遇便认定了,为她短短时日就硬把咱这的官话学了个像模像样,倒是肯用心的。”
      “人道千里姻缘一线牵,她那至少是万里姻缘了。”无忧莞尔道,“我还设了几个局试那人呢,确是死心塌地、一片真诚的。知音难得,他们彼此格外投契,异国之人也不碍灵犀相通,吟儿虽是远嫁也无妨了。”
      “如此奇缘,真是天作之合了。”林怀民笑道,“为兄去过的地方算得不少,对这什么澳国都是闻所未闻,亏他能找到浣音来。”
      “我只曾在一本记异闻的古人笔记上见过这国名,此外对它也一无所知。看了那人呈上的地图,才知个方位所在。”无忧转首吩咐云萝去书房取地图来,“三哥也看下那图,海外世界真是广阔无垠呢。”
      “哦,要行到中土太仓的港口,再泛舟出海……这海路上原来岛外有岛……竟比阇婆国还要再南去这许多……这澳国幅员,居然与中土差不了多少……”林怀民细看取来的地图,绘得甚是详细,陆地与海上的行经路线都标得十分清楚。
      “西域中土之外,还有这般寥廓天地!佛说四大部洲,三千大千世界,诚不我欺也!”林怀民感慨赞叹不已。
      “来日吟儿往彼虽是山重水迢,归宁不易,一路上大漠草原、中土风情、海国风光,却尽可见识一番了。”无忧语中不舍与羡慕交织,“我却是连国门都不得出呢。”
      “别国的公主连宫门都难得一出,你都把国境内逛遍了还不知足?”林怀民斜她一眼。
      “天地宽广,风土各异,足迹限于一国本就不够,这积寒害得我连国中出行都不得自在了。连着三冬连城郊也去不成,真是闷坏了。”无忧懊恼地嘟嘟嘴,留意了下时辰,“离用膳还有两刻多呢,三哥这一年值得说道的见闻必不限于武林,先给我讲点其他有意思的经历解解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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