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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波谲无痕约终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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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无忧的面前已剩不到两丈,但她还攀在索上的也只剩两手一足,一足刚掉落索下,再无重新攀上去的能力。针刺玉砭之效本就很有限,而且刺激会渐被耐受,效力还在不断下降。对岸离得那样近,但这最后的路,于她如天堑般难越。
“怎么也得过去!”无忧在心中自语,贝齿将早已咬破出血的下唇咬得更紧,唇的触觉比起直接接触悬索的手足来多些残存,她赖此以努力维持昏沉头脑的些许清明。过索失败并不意味着和谈破裂或丢命,她敢断定吕独行会在自己还剩一口气时把人从毒沼里捞上来。但如此一来,自己将会十分被动,和约条件上再做退让便无可避免,而任何的退让她都是绝不愿再做的。不能再多辱国违心了,只有过索!
在这极强烈的意念的驱使下,也亏着她素喜纵马驰骋骑术精湛,舞艺也卓绝,肢体常得锻炼,未受冻前灵敏度、柔韧度与力度原比足不出户的普通闺阁弱女强不少,提振体力之药效得以在绝境中激发出更多潜力,竟让她延续了奇迹,硬生生还能蜗速前蹭。到另一足也掉索时,离岸已只余几尺了!
她深知此刻仅凭两手之力只能吊住身体极短暂的时间,冒险前攀一次后,便不再是如前般一点点蹭,而是奋尽余力将身往前倾,竭尽所能将一手向前探出所能达到的最长距离。在探出的这手刚重新攥住悬索时,另一手再也支撑不住而落下,但落下的同时该手与双腿都在使劲往前伸,带动身体本就前倾之势,往前下方去,垂落那手堪堪触到了对岸竖直岩壁,死死抠住一点岩缝,一脚足尖则险险地落到了她先已看好的岩壁一块突出的硬石上。由此双手一足皆得借力支撑,另一脚再踩到高一点的岩石小凸起上,身体便往上了一些,再极艰难地上攀一步,抠在崖上的那手终于能重新够到索,且是已抵索的尽头!
无忧最后攀住岩壁借力的过程,只要九幽再稍加干扰,她必然回天无力,只能直线下坠了。不过吕独行没再让人出手,只悠哉旁观着她的所有挣扎与绝处一搏,看着她终于结束全程到达岸上平地,然后整个硬邦邦的如人形冰棍般重重地摔在冰雪上,再也动弹不了分毫。
“既如此,就算她通过了本座的一次考验吧。”吕独行淡然开口。
“便宜她了!”吕萦雪有些不甘地噘了噘嘴,她深恼无忧不知称幸反敢拒亲,许教众围观过索本是想出其丑,结果无忧再狼狈不堪都照旧倾倒众生。她本还想着待无忧到毒沼里滚得满身臭泥后仅存一息被捞起,看看那些没用的家伙还为她神魂颠倒不成,而今却不能如愿了。只是心里再不豫,为和局为冰弟还是得保证其性命无碍,她向早已候着的九幽侍女微一颔首。
两个侍女忙飞掠至无忧身边,本欲左右搀扶着她起来,但看着她奄奄一息的状况不得不临时改了主意,由一人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送入一旁备足了暖炉、手炉的暖轿中。
吕萦雪后发先至,已飘身入轿。侍女们眼疾手快地帮无忧解去早冻成大坨冰的斗篷,裹上暖洋洋的鹤氅时,吕萦雪伸手扯去无忧脸上同样结成冰的面纱,扫了眼她青黑的唇色与青白中带暗紫的面色,又摸了摸她脉门,柳眉轻蹙,隔着鹤氅按住无忧肩井穴,输入一丝内力,为其驱寒。
侍女们继续手上的动作,再帮无忧脱去冰硬的手套、靴袜。手套因材质不沾血污与伤处,只一堆细小冰血珠随其脱除而滚出来。深色靴里血色不显,但白袜上斑斑血迹却是触目惊心,除袜时因多处粘连伤口,虽小心翼翼剥离也难免使血肉模糊之状又为加重。那冻得青紫但依然极细腻光滑的纤指、秀足上深而细密仍不断渗血的众多伤处,更让人不忍直睹。侍女们正欲为其敷药包裹,吕萦雪却冷冷出声阻止:“休要多费劲,死不了就行。”
无忧之绝美虽让同为女子的侍儿也难免心生怜惜,但她们岂敢违命,只能放着伤口不处理,仅为其换了已熏暖的新靴袜,拿多个手炉、暖炉煨着她胸腹手脚,助她回暖便罢。
极寒伤人之外,体力暂时激发后就是加倍脱力,过索后无忧心下一松,两者对身体雪上加霜的影响便真实反映出来。即便得吕萦雪以内力除经络之寒,极大增快了气血恢复流通、身体回暖的速度,无忧还是过了半个来时辰才能用尽全力睁开双眼,除了全身开始止不住地哆嗦外,其他动作一概做不了。不过她的意识倒是自始至终未尽失,一直察觉得到外界动静,这也使得她可以控制体内自保之毒不发作,不然都没人能靠近救助了。
吕萦雪诊过她的脉也清楚她的状况,见她由僵着不动变为能哆嗦了,便收回输内力的手,对上无忧虚弱却仍坚毅无畏的眼神,没好气地道:“三刻为限,能说话了就唤人,过时就别想缔约!”言毕便拂袖出轿,留侍女轿外守候。
她话虽如此说,实则已估算过到那时无忧应能恢复点说话的力气了,无忧更是心下明澈,只重又闭目,安心养神休息。
“按我教规,暴露总坛、辱命损教之弟子,处置后弃尸骨于教外,再无得我教过问之资格。”三刻后,守索人驻扎处,无忧读到和约书上此语,会心一笑。
“教主果然言而有信,按所书定约便是。”她素有一目十行之能,极快便阅毕一式两份全部内容,道。虽因虚弱之甚而语声低微,语气却果决爽快。
“若非教主放你一马,真以为你过得了悬索!”吕萦雪在一旁沉着脸道。无忧此刻连在三面都能靠的太师椅上自己坐住的力气都没有,仅去表寒而深部积寒难除,经络筋肌受损严重的手足更是半点也使唤不了。但签和约是教主出面,余人退避,侍女送她过来入座后也需退下,而她之举措又皆需靠他人帮衬,吕萦雪无奈只得亲自在旁。当然她可不会屈尊去扶持无忧坐住,而是毫不客气地直接让侍女退下前拿绳把她绑牢在椅子上。
“侥幸抵岸,确有赖教主未多与无忧计较。”无忧实事求是地点头承认。她赌的是吕独行的傲气,令人当场干扰多半只会断了自己不坠索的保障,让自己失了依靠便罢,不屑于再多做其他。是她揣测人心赌对了不假,却也可算得吕独行的成全。
“此后和局永成,万千生灵免却战祸,贵教与敝国同幸。”无忧微笑续道。
“少废话!”吕萦雪冷叱一声,一支笔在她内力的隔空操纵下,自动从笔架上下来,到砚台中饱蘸了墨,飘到无忧面前,摊开的和约书也调整好了摆放位置。
定约便当签字,此事不能让人代劳,但无忧的双手而今根本写不了字……不用抬头看吕萦雪,无忧也能猜到她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好在她从小就喜欢做些不循常规的尝试,不然今日签约因此中断,自个也先要憋屈死了。
面上一丝顽皮之色掠过,无忧眨了眨眼,低头咬住笔端,螓首摇动,“浣音和谈使无忧公主”几字便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地跃然纸上,与她素日手写笔迹无异。
“金印在我怀中,钥匙在……”
不待她说完,吕萦雪纤指轻勾,无忧怀藏之印已到了她左掌上,她右手则拔下枚簪子,将簪尖精准地往印盒机纽处轻一鼓捣,精巧复杂的机关锁即被解开,看似无任何缝隙的盒子自动向左右分开,作为天子授权信物的使者金印完好无损地被取了出来。
“御赐金印就用这么蹩脚的盒子放着,公主殿下还真是心大呢。”吕萦雪嗤笑,“你还真以为只有用藏在你随身银针里的钥匙才能正确开启机关呀。”
无忧面色微变,她知道印盒的机关里是做了自毁的设置的,若非用原配的钥匙开启,按说盒中物应被即刻毁去,但而今……
“贵教机关之术独步天下,敝国不及亦所难免。”无忧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有劳大小姐代为落印了。”使者亲笔、御赐印鉴两者齐备,才能全权代表浣音。
剩下只待吕独行落款便大功告成。一直舒适地靠坐椅背,如置身事外般的九幽教主却对面前的和约书恍若无睹,并不动笔,只看着无忧道:“公主今日过索艰难,可悔当初未随龙象秃驴习得一招半式?”
“当年辜负龙象大师厚意固然惭愧,不过本宫若曾习武,教主的条件必也另换了。”无忧面上答得泰然,暗里却是绷紧了心弦,不敢有一丝疏忽。虽然吕独行语气闲淡,如话家常,身上威压只是自然散发,目光也不逼人,但她却偏偏有极度危险之感,更直觉不能流露半分对这种危险的敏锐感知。
“不习武,公主也仍比秃驴们更能参悟贝叶古典。研读两年,心得不少吧。”吕独行慢条斯理地道。
“佛家圣典,纳须弥于芥子,融万法于一法,精微玄妙无可穷尽。本宫虽蒙赐阅,论参悟经义,怎及佛门高僧,只是略解皮毛,佛法便足以启悟医道等诸学,触类旁通处,世俗中人缘法巧合,或比方外之人得便。”无忧捺下惊疑,定了定神方道。两年前龙象大师密携镇派之贝叶古典而来,赠阅三日以为自己及笄之礼。因古典为佛门至宝,又相传可据此体悟最上乘武学心法,觊觎者甚多,大师恐为自己惹来麻烦,慎之又慎,不曾将此事告于他人,自己这边亦是遵嘱未透露半分,九幽如何能探知此秘?何况彼时吕独行重伤隐退不久,正自顾不暇!这耳目之无孔不入何其可怕!
“公主的天资悟性,本极宜研修武学,得所启悟者,可也包括武道?”
“确曾感吉光片羽,比如于剑器之舞,便有相通。”无忧并不否认,“不过本宫虽为外行,仅就那一闪而过之觉,亦可知由佛法体悟之武道心法,必慈静平和,与贵教残暴杀戮之性,定不相容。”
“生就慧根,便是从未涉略,亦言之不爽。”吕独行笑道,“公主不必费心提醒此物于本座不合用,本座若是看得上,天竺龙象寺中,可还能留存?倒是龙象秃驴功夫稀松,颇因渊源于此典之心法未臻完善,公主若肯浸淫武学,所悟应能超越前人,怎不为忘年之交费些心血,也不枉与佛典之深缘。”
“教主眼中,习绝世武功至关重要,却不知大师眼中,武学不过小道,参佛法宏深才是他毕生之愿。本宫若是勉强自己为无趣之事,反倒是不明大师之圆通心境了。”
“世上多少人天分所限苦不得窥上乘武学之奥,公主唾手可得却还弃之。既是这般不喜武学,不如本座助尔永绝此道机缘?”
“无趣不学,为有所择,绝机缘而不学,则是无所择。学不学悟不悟,本宫随心所欲,岂受拘限,不劳教主。”淡淡言语,自透着天之骄女的傲气。
“哦,若是本座执意毁尔根骨,断尔习武之基,公主又待如何?”吕独行语意难辨真假。
“力不能拒,唯有受之,非自刻意,亦无碍于心。”无忧面无惧色,坦然道。
“良材美质,谁忍毁之?”吕独行眸中精光闪过,稍迟方淡笑一语,取过和约书走笔签就。
浣音之事他早有权衡,本欲干脆了结,不知为何却对这黄毛丫头生出点莫名的忌惮来,素来杀伐决断之人临了竟有丝不确定,才多一番言语试探。看起来这丫头的反应并无异状,不似作伪。心计胆色再如何过人,藏拙露巧再如何会拿捏分寸,毕竟年轻少阅历,要当自己的面瞒天过海是绝无可能的。若她生于江湖定为劲敌,必须及早扼杀;但生在皇家,不论是暗桩多年来监视所报,还是亲察其入谷以来气息举止、诸般表现,均可判定其确从未习武,却未必要多上一举了。
毁根骨之彻痛难以自医,或能迫其找冰儿施治,促成二人早日见面,但焉知冰儿日后不会反记恨自己?况且以她毫无武学根基的体质,要毁到治不了先就去了其命;要留其一命,就还有恢复的可能,毁与不毁也无多大差别。至于自贝叶古典悟心法的隐忧,天分再高也还缺着积年武学造诣,就算即刻习武也无法一蹴而就。况且悟出又如何?莲花宫早有最上乘的武学传承,还不是毁于本座之手?本座何人,英雄一世,还要靠毁个弱女子的根骨才能安心不成!
略作迟疑的那短暂瞬间,吕独行心中电转过这些想法,下了决定,收起对无忧下手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