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阳之殇》墨末

4、4

　　我回到了我和师傅上官玄居住的地方。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她死了。他一怔，那你知道了全部？
　　我点了点头。
　　那，你居然，……杀你母亲？他似乎有些不信。
　　我不语。良久，答到，她确实是我母亲。可是我在是她儿子的同时也是一个杀手。如果某一天有需要，我也会杀了你。说完话我要离开，却听见后面有哭泣的声音。
　　我听见我的师傅上官玄泣不成声。他说，你们都不明白莲潋舞，我也不明白她，她已经得到的够多了，却还是不肯放过。因此，我有怀疑，她得到的那些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我背对着他，其实我很想告诉他，她一直都想要的，是你的爱，而这对一个杀手来说，近乎幻想。可是我什么都没说。一切都已成定局。
　　他只是说，说他看见莲潋舞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她梳着丫髻，着青衣向他走来。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干燥柔软。他说，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
　　我默然，听到玄长长叹息一声，带上门回房了。
　　市井里传言有名所谓的武阳的杀手，他杀了赫赫有名的女子莲潋舞。我接到越来越多的任务，有精明的官场之人是让我去杀得官得势的名人，有青楼多情女子让我去杀负心的男子，有的让我去杀仅仅一个不和的邻居。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淡漠得只有赤裸裸的金钱，每个人都有自己恨的人，都想将他们至于死地，无论这些人所犯的错或者根本没犯错够不够至死。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死在了我的“泣玄”之下，樱红的颜色逐渐加增。
　　而我比较疑惑的是：每一个死在我手中的人都会在临死的一刹那，血溅的那一刹那，他们会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有了隐隐的笑容。最后，他们无一例外地说：狼。然后沉沉地向后倒下去，倒下去。
　　杀手最悲哀的是，拥有大量的财产却无处可花。而且越好的杀手通常死得很快。日子一天天寂寞地度过去。我每日喝酒，杀人。杀人的技巧已经越来越纯熟。
　　玄的生活亦很平淡。他已经很少接任务了，每日只是喃喃地说些与莲潋舞有关的话，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睛逐渐黯淡无光。我可以想像得到他的痛苦。一个杀手，爱上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竟成为一个野心极大的杀手。他不明白她的需要于是让她的亲生儿子杀了她。是，她有一个儿子，但不是他的。那儿子只是任务中的一步棋。他们互相深爱却相互错过，再也无法回来。
　　同以前一样的是，每个被我所杀的人都不敢与我正视，只有在临终的一刹那，抬眼，说一句，狼，便死去，再无言语。
　　那一天天很蓝，心情亦很好。没有任何任务，我和玄在长乐街上散步。风吹过来，夹杂着桂子清香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一种轻轻浮出来的快感。然而就在这时，在街头一个转角处，我看见了一个乞丐。他的眼睛深陷进去，衣着褴褛，看我的眼神却是那么亲切熟悉。
　　他是我的父亲。
　　他是冬日里抱我买糖葫芦给我，春天在街上买最漂亮的纸鸢给我的父亲。他苍老消瘦的脸上大雾弥漫。他看着我，看着。
　　突然间，我觉得天地都颠倒过来，眼前是一片片的晕眩，小时候的一幕一幕飞掠过眼前。我单纯的名字“秦薏”，我幼时所识的一味味药材，白绸子上的红莲，空荡的房间，水鸟样寂寞的上官玄，一幕幕回放。
　　我慢慢回过神来，蹲下身去在乞丐的破碗里放了一把金子。然后转身来，不理他喃喃的“薏儿”和玄不解的神色，疾步走开，足音在长乐街荡泮开来。
　　波澜过后，依旧是平淡。
　　每天的生活都好像在重复昨天，没有新意。然而平静的海面下往往蕴藏着无法想像的暗涌。
　　后来的故事依旧和杀戮有关。
　　我接到了一个任务去杀掉当朝得势官员的一家。负着“泣玄”，拿着地图，我轻车熟路地杀掉了门口的士位。一路进去，竟然再无守卫。那个官员在屋里同夫人说话，我的出现让他措手不及，而当“泣玄”洞穿他的喉咙时，他桌上的茶还温热。我拿起闻一闻，是上好的浦洱。随即我端起茶杯将里面清香的茶倾出来，洗干净我剑上斑驳的血迹。微笑着推开门，又以同样的速度杀掉了所有人。每一个人临死前的话都只有一个字“狼”。
　　当我完成任务，转身准备离开时。我听到了抽泣声。尽管声音极小极细，但我凭着杀手敏锐的感官，还是感觉到了。并且找到了声源。
　　那是一丛极偏僻的竹子跟前，坐着一个十岁光景的小女孩。她双手抱着肩，抽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饱含泪水。我忽然想起，年仅七岁的我也是这样蹲坐在柴房门前哭泣，而那时站在我面前的，是高大清瘦的上官玄。而此刻，我亦没有拔剑。
　　我只是站在她面前，长长久久地注视着她。直到夕阳倾洒，我听见，不，是感觉到后面有一道坚硬如剑的目光。
　　我回头，是玄。
　　他道，你许久没有回。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又道，按照任务，你应该杀掉她。他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感情。
　　我低下头，答，是。
　　说着便急速上前，抽出剑，寒光四射，她吓得闭上了眼睛。我没有下手，却回过头来看玄。他的眼神干净，没有余地。我亦知道，他想到了当年的秦薏。于是，我冲他点了点头。他笑了。
　　可他没有想到，小女孩没有想到，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会抽出剑穿刺他的胸膛。他眼神里那种不可置信的表情一如当年我的母亲莲潋舞，而他们，终于在一起了。他留给我最后的话是，狼。
　　玄大概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自己所创造出来的剑法所杀，而且同样没有想到，杀他的人，是他收养的徒弟武阳。他的死亡就像他的为人，简洁明了。但他留下那个和其他人一样的“狼”却让我捉摸不透。
　　我上前两步，走到小女孩面前，俯下身来，为她擦掉眼泪，微笑。轻轻地挽了一下她的丫髻。
　　说，你跟我走吧！
　　她起身，眼睛里的惊疑得到答案了一样消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温驯的表情。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暖干燥。
　　我们一同向金色的余晖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