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阳之殇》墨末

3、3

　　她慢慢转过身来。我惊讶地看着她，那是一张我依赖了整整七年的脸。我看到莲潋舞慢慢转身过来，口内分明喊着一个名字，薏儿。
　　我曾经将这第一次杀人的对象设想过千万次，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是我母亲。从我七岁开始我就渴望重新与父母相见，可我从来没有设想过会是这样的情景。
　　恍惚间，莲潋舞已经带着一阵凉风欺到我面前，手指已扣住了我的手腕命门。她快速带着我穿过一条条长廊一个个庭院，最后我们在一处亭内停下。她微微一笑，拿出一套茶具沏茶递在我面前。
　　你放心，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杀你。她淡淡地说。又仿佛喃喃自语道，早应猜到，他会叫你来。
　　莲潋舞让我坐在石桌边，喝茶。然后她缓缓地开口，告诉我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可以解开我心头全部的疑团。
　　原来她是一个杀手。那在我父亲身边抚琴绣花安静地当一个买来续弦的女子不过是一场骗局。
　　公元前211年，上官玄和莲潋舞是江南最好的杀手。两人都接下万金价值的任务，杀人，然后杀人。这时齐国一个大官员因看透官场，在北方开了一家药铺，每日只待弄药材。传说他离职时未带家眷。
　　万贯的家产被换成珠宝金银，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贾人。很多人依然不放过他，派来大量杀手。但没有一个成功。
　　那时的莲潋舞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和上官玄初识。她的眼睛因为兴奋而散发出夺人的光芒。她对他说，我们去杀了他。而我的师傅上官玄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只是莲潋舞是一个有野心的女子。
　　于是，她隐去名姓，收起了“泣玄”，在绿月坊当了一名歌妓。她的声音是江南的声音，吴侬软语。当她垂下睫毛浅吟清唱时没有人会想到这是一个杀手，一个顶尖的杀手。然而，最不像杀手的杀手才是最好的杀手。
　　后来的事情不出所料，她被一个秦姓男子买走。她记得他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姑娘，我不在乎你是绿月坊的一个歌妓，跟我走，可以么？
　　她抬起头来，漆黑明亮的眸子里有了浅浅的笑意。好，我跟你走。
　　莲潋舞在他家里生活了八年。生下过一个儿子，取名为薏。其实在这八年里她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他，但没有。她只是在等待。在等待上官玄来接她，虽然凭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在这种可长可短似有似无的等待中，她像一个平常女子一样绣花，只是不会绣除莲以外的任何东西。
　　而我的父亲也很宠爱她，尽管她是一个冷若秋月静若白莲的女子。他为她购置了一套沚潇园，买来许多仆役。莲潋舞不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眼眸中的江南气息。
　　生下我的那一年，是第二年。父亲欣喜若狂，他抱着我对卧床的母亲说，他是你的儿子，就叫薏吧！母亲微微点了点头便侧过脸去，悄悄地落了泪。
　　他们给了我一个幸福的错觉。这种错觉还是只持续七年。
　　他还是来了。
　　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来接走了她，带走了我父亲和家里的全部，留下了我。他让莲潋舞离开，在马车上推出了我父亲，那个昔日风光的官员。
　　然后他自己也下了车，来到荒废的沚潇园，找到了哭泣的我，让我做他的徒弟。他把她的剑给了我。
　　莲潋舞呡了一口茶，道出了全部故事。而此时的我，已经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我疑惑地问，那他……他为什么要我来杀了你？
　　她抬眼，一个杀手，只有具备冷血的性格才可以成为真正的杀手。况且，他已经厌倦了我的野心。说到这句话时，竟有两滴泪从眼眶中滑落。
　　我于是再无言语。抽剑，这原本是她的“泣玄”，而现在，她的生命或许将终结于此。莲潋舞已经闭上了眼睛，那双江南水媚的眼睛。
　　空气仿佛刹那凝固。剑没有刺出。
　　我收回了剑。
　　她笑了，毕竟是我的儿子，血液里流有感情。
　　我转身离开。莲潋舞唤我的名字，秦薏。
　　我回头。在一刹那，我的袖子里飞出一把一尺来长碧玉锋利的匕首，它准确无误地飞往她的胸脯中，溅出几朵鲜艳的血花。莲潋舞退后几步，发髻散落，头发柔软地垂下来。她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我凝望着她眼睛里那片蔚蓝的碧落。
　　然后再次转身。我听见温柔地呼唤：薏儿--我顿足，但并不回首。我说道，我只想让你知道，我适合做一个杀手。而且，一个杀手并不依赖剑法，目的达到既可。说完我即离开，离开我的母亲莲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