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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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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越把西街的酱牛肉送到姜氏院子里,又陪姜氏吃了晚饭说笑一会,才由墨书打着灯笼一起向千衡院走去。
九月的天气,白天阳光灿烂还算暖和,晚间凉丝丝的风一起,便把地上的余温吹散的干干净净,夜幕里悄悄爬上了一轮模糊圆润的月亮。
墨书提着灯笼替苏越看着脚下,他等到过了年就十七岁了。半大的少年个子抽条似得长得飞快,一身银白锦缎夹棉袍子大红束腰,越发衬得清瘦挺拔肤色皎白,若到外面不知道人还以为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如玉公子。灯笼一晃一晃照着小姐镶了南珠的小巧靴子,以及靴子上方随步伐微微抖动的珊瑚红绣葳蕤兰草的蝙蝠罗裙。他抬起眼迅速偷看了一眼小姐,摇晃的烛火光晕中少女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的侧脸格外精致,小巧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唇,眼睛大而黑,眼尾的弧线微微上翘,肌肤如雪,好像闪着微微的珠光。墨书想到正君的贴身大侍儿楚河今晚偷偷告诉自己说正君有意在小姐及笄后让小姐把自己收进房中,不禁脸上一阵燥热,却是再也不敢偷偷打量小姐的侧颜了。
只要一想想小姐长大后是如何风姿,就忍不住心旌摇动,更不要说他从小服侍小姐,自然是看小姐哪里都好,心里无一处不熨帖,只盼着她事事称心顺意,世间再多疾苦也轮转不到她身上,若有,他也只盼替她承受了。
一转念想到自己只是个家生奴才身份低贱,更何况同在千衡院里的历书沉稳细心不在自己之下,更兼容貌俊美,青书活泼伶俐,性格讨喜。这两人都比自己大了好几个月也迟迟未听到风声说要放出去,肯定都是为小姐及笄后准备的屋里人。自己只不过比他们早到小姐身边几年,以后怎样还未可知,顿时心里一片愁云惨雾。
一时又想到夏天那晚小姐高热,正君气得要责罚自己时,小姐那一声轻飘飘的“墨书”。地上跪了那么多奴才,小姐只叫了他一人名字,他不用回头看都能感受到历书青书和汉书羡慕的眼神,心里又一点一点泛上来了甜味,竟是希望脚下的路永远走不到尽头才好。
苏越的思绪却早已飞了。
前世自己十四岁跑到了松溪书院,十五岁遇到了苏百与她同吃同住了一年,十六岁被认回皇家做了几年纨绔皇女,二十四岁母皇驾崩苏玢继位,二十五岁的秋天她饥寒交迫地死在肮脏的天牢里。
苏越忽然觉得自己脑壳都有些疼了起来,一个名字在舌尖想吐又吐不出,仿佛被施了咒一样,刻骨铭心的疼。
苏越十六岁,遇见景斐。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那个惊艳了她年少时光的男子啊,她还记得他在竹林里白衣抚琴谪仙般的模样,也记得与他对弈时,他熠熠生辉的眼睛和舒展的好看笑容,也无数次地想象过他朱颜玉冠,一身红袍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六皇女苏越心系景国公府嫡大公子,是苏毗国都上京的纨绔子弟里人人心知肚明的秘密。
前世在狱中,听说景斐被已经是女皇的苏玢封做了君后,父仪天下的君后。
她一直假装自己忘掉了景斐。
她心心念念的少年最后站在了苏毗国权力的顶峰,比她这个阶下囚要好太多太多。
她害怕景斐从一开始就是在骗她,从一开始就是和苏玢一样在骗她。每当她这样想她就觉得心头被插了千万把尖刀滴着血,又是痛苦又是羞愧。
曾有一谦谦公子,遗世独立,风姿高华。每得见之,如沐春风,如饮醴泉,我心悦之,喜不自胜。日不能坐,夜不能寐,如痴如狂,使我沦亡。
那个名字若是吐出口来,自己便仿佛要像杜鹃啼血一样,瞬间难过的死掉。
正想着,忽然被墨书轻轻扯了扯袖子,满脸尴尬地示意前方。
姜氏十分喜欢奇石,嫁给周琴后花大价钱从苏毗国南边弄来了一批荧月石在庭院中做了一段假山,这种石头吸收了月光会发出淡淡的荧光,此刻正从那里隐隐约约传来男子断断续续的嘤咛之声。
山石阴影之下,一女子趴在一男子身上拉拉扯扯。苏越接过墨书手中的灯笼,健步如飞向假山旁走去,眉间已隐隐有了厉色。
姜氏治家甚严,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如此放纵?那女子仿佛醉的很了,苏越将灯笼举到她脸前也只是哼哼了两声。灯影摇曳下赫然是一张眉目宛然的脸。
是苏毗国当年风流婉转的探花郎、如今的礼部侍郎,周府主母周琴。
墨书在一旁目瞪口呆,本以为是胆大包天的下人做出苟且之事,没想到却是一府之主。墨书心里连叹倒霉,恨不得当自己的眼睛瞎了,又后悔没有直接拉着小姐走过去,如今看到了这种糟心事。
苏越却有点百感交集,说不出来对周琴是什么感觉。前世她对她这个母亲没什么好感,觉得周琴花心好色,尸位素餐,此刻看着烂醉如泥被侍夫架着的女子,却忽然觉得有点可怜。
到底岁月是怎样无情,才能把当年风华正茂春风得意的探花娘子,摧折成一个浑浑噩噩的酒鬼?
那男子长发披面,看见光亮顿时失声尖叫了一声,又看见府中大小姐屋里有名的大侍人墨书和一个气度不凡的少女,自知大事不好,吓得身子在凌乱的衣物下蜷作一团不住颤抖,被墨书狠狠瞪了一眼。
苏越负手站在周琴面前,呆怔了几秒,还是弯腰把周琴搀扶了起来。不料周琴这些年耽于酒色,发福不少,整个人瘫在苏越身上把苏越压得趔趄后退了几步。苏越无奈对墨书道:“你快回父亲那里,多叫几个有力气的侍人来。”墨书连声应了,放下灯笼一路小跑,苏越只好独自扶着个烂醉不醒的人站在冷风里等待。
肩上被压得有些发麻,苏越不一会便有些气喘吁吁。周琴的前襟被酒水浸湿了一大片,领口也开了大半,发髻松散,几缕黑发凌乱披撒,不一会儿竟打起了呼噜,又在梦中大声囔囔了句什么,胡言乱语几句梦话。
很快就看见远处十几只灯笼摇摇晃晃往近处来,苏越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一层薄汗,暗想自己现在的身体真是娇弱,以后要多练练骑射才行。忽然听得耳边一声轻飘飘的“淮安”,如梦如幻,柔情似水。苏越一震,猛地看向周琴。
肩头是一张被酒色侵蚀的,熟睡的,甜蜜微笑着的脸,仿佛回到了最美好的二九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