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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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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
魏夫子悄无声息地站在窗外,果然看见忠勇侯家的孙小姐上半身瘫在书桌上,一只手还在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叶将军府上的二小姐和六小姐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其余人或小憩或胡乱翻着书页,不由重重冷哼了一声,迈步走进了学舍内。
学舍内立马如秋风扫落叶般鸦雀无声,孙小姐扭过头,叭的一声毛笔掉在了地上,咕噜咕噜转了几圈正巧滚到夫子脚下。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魏夫子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只觉得魏夫子脸上涂的白粉气的都要掉下来了。
“完了完了”下学后她一屁股坐在苏越对面唉声叹气:“这下那姓魏的老太婆肯定会又找我奶奶告状,她和我奶奶最是要好了,你不知道,有一次我在我们家后花园看见魏老太婆,我还以为我没睡醒呢,结果她过来问我见了师长为何不行礼,还说我‘虚掷寸阴、抱守不进,游戏于侍人之中,实乃庸庸无为之徒!’,然后我奶奶就过来把我骂了一顿还罚我抄书,我觉得从那时起我们就结下梁子了。沐云儿你说本小姐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呜呜……”说着还扯起苏越的云白暗纹绣鹤的袖子揩了揩并不存在的眼泪。
苏越看着江月瑶这个活宝,慢条斯理地把袖子一点一点抽出来,又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活该”。
忠勇侯家的孙小姐江月瑶,年纪比苏越刚好大八个月。江月瑶的父亲安氏是忠勇侯嫡长女的正君,也是姜氏的手帕交。苏越从小便认识了江月瑶。苏越前世不大爱读那些正经的四书五经,偏爱些话本游记,可谓跟江月瑶臭味相投,杂书有一大半都是从江月瑶那里顺手牵羊来的,偏她又天生聪明,即使不怎么上心,在功课上也能保持中上游,让江月瑶羡慕不已。
“对了小云儿,静安书斋进了一批新书,怎么样一起去瞧瞧?”
“好啊,父亲大人昨个还说想吃西街的酱牛肉,正巧带一些回去。”
“真是乖乖女,走吧,让你江姐姐我好好调教调教你……。”江月瑶嬉皮笑脸地搭上苏越的肩膀,钻进了周府的马车。两人的丫头赶快收拾起书包跟在后面。
“又是哪里学来的荤话?让伯父知道怕不打断你的腿?”
“嘿,荤话自然是荤地方学来的呀,要不姐姐下次带你去开开荤?”
“江月瑶,你真是个斯文败类。”
“周沐云,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跟我整天混在一起岂不是彼此彼此?”
“闭嘴!”
“呦,吵不过人家就叫人家闭嘴,嗯?”
“闭嘴,书斋到了。”
静安书斋坐落于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的西街上,作为苏毗国都最大的书斋,它既囊括了四书五经和诸家著作,也不乏野史游记异志孤本,因此它既是文人仕子的圣地,也深受像江月瑶和苏越这样纨绔少女们的追捧,而苏越来这里,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这家坐落在最繁华的地段之一的三层书阁,还有一重身份是江湖第一大派孑孓宫的一处据点。孑孓,为蚊的幼虫。顾名思义,孑孓宫号称可以打探到世间任何隐秘的消息,无论是陈年旧案或者人海茫茫生死不知,抽丝剥茧,无孔不入。甚至据说,就连宫廷之中,也有他们的眼线。
苏越心里有很多谜团亟待解决,然而身边大多是姜氏的人,一旦做些什么必然会惊动姜氏。而苏越过了年也才十二岁,离及笄到前院开辟自己的院子还有满满一年,如今整日待在后院,也难以笼络自己的人手,这才会想到了孑孓宫。知道孑孓宫还是前世在狱中,苏百听到狱卒们议论说女帝封了一个江湖男子做贵侍,悲痛大叫了一声“孑孓宫竟是投靠了苏玢!老天误我!”便气晕了过去。
苏越不知道命运是不是可以改变的,但既然有机会重活一世,她一定要做点什么,尽人事,然后再听天命。
苏越跳下马车,耳边顿时被西街车水马龙的喧嚣淹没了。在小贩的叫卖和车马辘辘的闹市之中,静安书斋显得安静而文雅。如同记忆中的一样,一楼是各式文房四宝、经史子集。门口的僮儿殷勤地迎上来:“二位大小姐想买点什么?店里进了一批墨锭,色泽黑亮入纸不晕,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梅花香气,最受读书小姐们的喜欢了……”江月瑶不知从哪掏出一把象牙骨销金泥山水折扇刷的一声潇洒打开摇了摇打断小僮:“你去吧,我们自己想看看。”说着朝苏越递了个狡黠的眼神,两人直奔二楼。
静安书斋二楼地方宽敞光线又极好,空气中淡淡的松木香和纸香。一排排书架的中层和上层仍然整整齐齐摆的是《苏毗春秋》、《农林精要》、《孝经》此类正儿八经的书,可如果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一叠叠《挑灯野话》、《东山列传》、《梦貘玉枕记》之类有趣的本子便映入眼帘。江月瑶见了本子已是眉开眼笑,把折扇别入腰间嘻嘻道:“小云儿,别客气啊,看中什么本子只管拿,今儿个你月瑶姐姐请客。”苏越心不在焉选了几本游记便开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走到到墙角一个缠枝牡丹的大花瓶边。
花瓶有半人高,里面横七竖八插着许多卷轴。苏越随手打开一副,是一张美男抚琴图。再打开一张,又是花猫绣球花丛扑蝶图。苏越心中有些烦躁,把花瓶中的卷轴都打开看了一遍,仍是没有找到自己想到的。
前世在牢狱之中苏百告诉她,静安书斋二楼有一卷观世音大士像,只要买下这幅画像便会有孑孓宫的人来暗中联络。苏越视线上下左右地扫视着房间,连天花板都几乎盯出个洞来。忽然听得楼上一阵闷闷的咳嗽,气息幽微,接着是笔掉到地上的咕噜噜之声,却半晌也听不见那人去捡笔的脚步声。难道晕倒了?苏越急忙抬脚向三楼走去。
静安书斋的三楼楼梯口的门上挂锁,门却是虚掩着,轻轻一推便推开了。房间四面墙上皆挂着空白画轴,中央一张四四方方黑白纹路大理石矮脚桌,桌上上挤挤挨挨地放了三四个青花笔洗和十几只装了朱红、金黄、石青等各色色颜料的碟子,笔筒里的笔如林立。矮桌后面一个少年身着广袖白衣坐在蒲团上,正低头作画,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苏越。
容色昳丽者,如苏越院里的墨书和历书,如姜氏身边的楚歌、楚河,都是肤色白皙,眉如鸦羽,身长玉立,唇红齿白的少年。所以眼前这人的容貌,在苏越眼里实在只能说是平淡无奇,丢到人堆里都不会多看一眼。视线落在少年笔尖,青面獠牙的夜叉只缺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