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皮国记事》耳聋眼瞎

3、第 3 章

　　十一岁的苏越住在千衡院，那是一处宽敞又安静的院子，种着数棵枇杷树。时值盛夏，金灿灿的枇杷掩在墨绿宽大的叶片后面，看上去煞是喜人。因苏越梦魇，姜氏便命人去女学为苏越请了三天假，说要苏越好生歇息一下，不必忙于功课。因此苏越早上给姜氏请过安后，便坐在靠着轩窗的书案前一边吃着墨书剥好的枇杷，一边悠闲地翻看一本游记。正看到有趣处，一个小童进来禀道：“小姐，二公子来了，林侧夫在后面。”
　　林侧夫林英原本只是府中一个默默无闻的洒扫奴仆，从小便被人贩子卖进了周府。一天夜里周琴醉酒，醉眼迷离中误把身形相仿的林英看成了当时正得宠的小侍雀儿，酒劲儿上来便席天席地荒唐了一番。事后周琴醒来看见身下战战兢兢的林英和他平凡无奇的相貌、做惯了重活而粗糙不堪的手，顿时失了兴趣不置一词扬长而去。此后，林英在府里的处境便艰难了起来，不但被得宠的小侍们故意找茬欺负，还要忍受府中其他奴仆的幸灾乐祸与落井下石。就算是周府仆役马夫所生的三岁幼童，也敢笑嘻嘻地往林英身上无所畏惧地扔尖锐的石子儿。
　　这个老实沉默的人万万没想到，半年后周琴在与友人玩耍时不慎跌了一跤差点小产，才知道自己怀了孕。小侍雀儿气急败坏地冲进林英所住的下人房，迎面而来就是两巴掌。府里的仆役见风使舵，以往对他动辄呼喝随意谩骂的人笑脸相迎，殷勤小意。就在林英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由一个最低贱的侍人，变成了吏部侍郎府的侧夫之一。
　　而周琴脸上，并无多少喜悦之情。她在临盆前一天还挺着肚子上朝奏事，生下一个男婴后立即饮了回乳的药汁，将孩子扔给了外面聘请来的乳母照顾。那乳母是个粗枝大叶之人，常常只顾自己吃喝，任凭孩子在一旁哭闹不休。虽说苏毗国一向轻贱男儿，可这般境况传到林英耳中还是令他心急如焚。他自知不受周琴待见，便鼓起勇气风雨无阻地在郎君的院子外跪了大半个月。
　　姜氏本来是不愿理会林英的。姜氏是高门大户之子，是八抬大轿红妆十里抬进周府大门的正室郎君，娘家又权贵，即使在内宅无妻主的疼爱也无人敢小觑。没料想林英凄惶地跪在门口打也打不走拖也拖不走，死死抓着门槛折了手臂也未放开。
　　姜氏听了，看着一脸天真烂漫扑进他怀里，举起一块糕点到他嘴边的咯咯笑着的六七岁的苏越，忽然就神情恍惚地叹了口气，次日便命人把那个面黄肌瘦男婴抱进了林英的院子。
　　这样安分木讷的林侧夫，却在前世的时候传出姜氏害死苏越生父的谣言，最终被姜氏盛怒之下发卖，儿子周惜玉也被交给仆从抚养，到了年岁便被草草嫁了出去。苏越心中疑窦顿生，连忙吐出口中含的枇杷核，接过墨书手中的丝帕擦了擦嘴道：“快请进来。”
　　周惜玉今年五岁，矮矮胖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边挪着小短腿走路边频频地回头望向他的生父林英。林侧夫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惜玉身后三五步左右的位置，一身普普通通褐色细棉布长袍，头上也是简简单单的素银冠，显得整个人十分低调清净。他唯唯诺诺道:“奴才见过大小姐，二公子听说大小姐前几日病了，一直闹着要来看大小姐，还望大小姐不要怪奴扰了小姐清净。”
　　前世苏越还是周沐云时，她的生辰在冬春交接的二月。每年她的生辰到来前半个月姜氏便会提前开始准备，以备府中大肆操办。一天傍晚，暮色渐浓。她与友人打马归家，牵着爱驹路过通往自己千衡院的必经之路时，路旁树林中飘来了男子低低的哭泣声。苏越以为是母亲哪个争风吃醋的小侍或者受了委屈的下人，眉头一皱正准备加快脚步，却忽然瞧见林中隐隐有火光闪耀，顿时心下一惊！这时节经冬的枯木还没长绿枝，极易点着，加上姜氏为了广邀宾客，命人在树上粘了许多轻纱薄绢制的花叶，此刻在风中轻轻扬起煞是好看，一旦点燃却刹那便可成燎林之势！想到这儿苏越冷哼一声，丢下手中缰绳箭步朝火光处走去。
　　那树林中的男子背对苏越，一身粗布白衣，麻布束发。见有人来到立即神情惊慌地将地上的东西拢在宽大的衣袖下。那人满脸紧张汗珠，相貌平平无奇，赫然是侧夫林英！
　　母亲的侧室们一向仗着自己颜色好得宠便不知天高地厚，可听闻侧夫林氏一向安静规矩，怎么会做出这样没有分寸的事？苏越模仿着姜氏冷傲威严的表情，冷喝道：“你在这里鬼鬼祟祟作甚么！”
　　林英闻声浑身一抖，听到是苏越的声音，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扑到苏越脚下，抱着苏越的双腿哀哀哭泣起来：“原来是大小姐……可怜的大小姐啊……被所有人蒙在鼓里……郎君大人一招杀父留女，淮安兄白白送了性命……”
　　林英双手衣袖一晃，纷纷落落许多白纸铜钱跌落在地上，和地上的香火供品一起，在黑沉沉暮色里分外刺眼。
　　前世苏越咋听这话，字字都如烟花在脑海中轰然四溅！她虽从小知道生父为侧室，却不料还有这种曲折！她粗鲁地抓着林氏的衣襟，骤然听到这句饱含了太多似是而非含义的话，她只想揪住林氏狠狠问个清楚！
　　林氏却瘫软了一般，在她手中任她摇晃和追问了了半天，嘴巴就像紧闭的蚌壳一样，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随后，她便派亲近的侍人在府中暗中查访此事，下人大多缄口不言。一个厨房劈柴的寡夫却在被暗中询问后魂不守舍，屡屡打碎碗碟。苏越便令侍人逼问，那寡夫起初回答与旁人无异，却在一次醉酒后对苏越派去的人口吐真言：郎君嫉妒侧夫许氏最先令妻主怀孕生下长女，在许氏的饭食中下了令人变得虚弱的药，所以许氏才越来越憔悴不堪，最终一命呜呼！

　　前世苏越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被悲愤冲昏了头脑，而现在想想，也许自己令人探访得到的结果，也是在有心人一步步引导下得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