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皮国记事》耳聋眼瞎

2、苏醒

　　颈间分筋断骨的剧痛还未完全散去，苏越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高床软卧里。 她惊叫一声坐了起来，大口喘息。
　　“小姐！小姐！”
　　盛夏的天光随着拉开的床帐倾泻进来，炫目而刺眼。眼前俨然是幼时在周府的居室！一只燕子纸鸢挂在墙上，翅膀斜斜歪向一侧。打磨的发亮的铺地青砖上，一只镶金嵌玉的雕花镂空小球还在滴溜溜地打转。连书案上八仙过海大花瓶里插的几支猫眼兰，都显得那么新鲜而鲜活。
　　面前，一个年约十六七岁，唇红齿白的少年拉开床帐，关切地俯身看着她，在绣着百川归海的芙蓉缎被面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睡个午觉的功夫，怎么就被噩梦魇着了？”
　　“墨书？怎么是你？”苏越瞪大眼睛惊讶地脱口而出。眼前的人确确实实是周府的侍人墨书。虽然她自从年少离家出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墨书本人，可对于贴身照顾了她八年的侍人，她还是记忆很深刻的。
　　穿着一身月白绘水墨梅枝袍子，斯文清秀的少年闻言呆了呆，摸了摸鼻子：“小姐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好像不认得奴才一样，明明之前还因为奴才劝小姐少吃两块蜜瓜而跟奴怄气，莫不是还没睡醒？”
　　“我不是……”我不是死了吗？苏越的后半句话被卡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视线落到一双手上。自己的手白皙柔嫩，指甲上涂着清香好看的嫣红色凤仙花汁，一看就知手的主人必定养尊处优，极少甚至从未干过重活。

　　而在苏越的记忆中，自己的手只有在十二岁以前才这样，和它的主人一样不谙人事。

　　呆滞了片刻，她抚上墨书的面庞。
　　手掌下的肌肤温热而细致，细细的吐息吹过她的指侧。
　　“小……小姐？”看到墨书傻傻的神情，她忽然笑了。
　　如果这是梦，做得再久一点也无妨。

　　当天夜里，礼部侍郎周家唯一的小姐便发起了高热。
　　原本寂静的夜里，女医连夜赶来，千衡院灯火如昼。成日水洗的发亮的青石地上，跪了一地的的人。

　　“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照顾小姐的？才不过半日未见我女，竟病成了这般可怜的模样！还有你！墨书！枉我觉得你稳重细心，你倒是给我说说，云儿一向活蹦乱跳，怎会忽然起了高热？若是云儿今天晚上有什么……”姜氏本已歇下，听闻苏越起热，匆匆忙忙罩了一件薄衫便赶来。他站在台阶上，一双峻眉压得像山雨欲来前的乌云，眼中好似有两团怒火要化作箭矢飞奔出来将地上这一干人射个射个对穿“……若我女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以后都不必再挣饭吃了！”他冷然道。
　　墨书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额头贴着地面。虽然早就知道但凡小姐有什么自己肯定在劫难逃，还是忍不住惊的心里一颤。想了又想，声音颤颤巍巍：“禀告郎君……小姐午睡时曾梦魇着了，醒来便有些……”话还没说完，便被姜氏大步上前当胸一脚踢得滚到一边，喉咙里顿时一股腥咸，连忙低下头极力忍着不吐出来。
　　“混账东西！小姐梦魇着了？魇着了怎么不来告诉我？你没长腿吗？还是……你的腿若是长在你身上没什么用处，我便拆下来扔给叫花子！”
　　“郎君饶命！郎君饶命！”墨书吓得肝胆欲裂，连忙用力咣咣叩头。眼见两个姜氏身边得力的侍人手里提了板子向自己走来，顿时一身冷汗湿透了衣裳。正在这关头，内室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女声。
　　“墨书那家伙呢……”
　　姜氏闻声微滞，斜睨了墨书一眼转身大步走进内室。墨书仍是跪着一动也不敢动，姜氏的贴身侍人见状不耐烦提点道：“没听见小姐叫你吗？还不快进去伺候着！若不是小姐唤你一声，你这条贱命今天就交代了！真是蠢笨至极！我若是你，过后定要给小姐多磕几个响头……”
　　墨书听闻，终于放下了高高提着的心，动了一下跪得僵硬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在其他侍人羡慕的目光里朝室内走去。

　　苏越披着头发，汗湿了一排刘海儿。她软软倚靠在三四个深蓝浅紫、绣着荷叶莲花的软缎面枕头上，面色还有几分苍白，更显得一双眼睛乌黑透亮，水润清幽。
　　姜氏端详片刻，方淡淡开口道“女医说你是因受惊导致风邪入体，是什么东西惊着了你了？不必惊慌，说与我听听。”
　　他面上虽平平静静，却在触及苏越孺慕的目光是心底一软，语调放温和了几分：“心里有什么为难事，还是身边的人不中用，想要什么吃的玩的，都尽与我说。就算天塌下来，我这把老骨头也会替你顶上两刻。”
　　苏越小时候对姜氏也甚是亲近，只是后来年岁渐长，又撞见好几次姜氏冷着脸收拾犯错的诗人，命人将他们绑了就地打的皮开肉绽血水一地的场景，渐渐心生畏惧，疏远了起来，一举一动也渐渐客套生分，不若幼时那般心无芥蒂。
　　此时再见到姜氏，想到一向骄矜的他在牢中隔着栅栏清泪纵横的样子，不由得心中触动。
　　“不过是做了个噩梦，没想到竟会发热，劳累爹爹折腾了大半夜。”
　　只是一声爹爹，苏越便清楚地看见姜氏眼睛亮了亮，不禁悄悄叹了一口气。
　　自从生分后自己便称姜氏父亲，如今一声轻飘飘的爹爹便让姜氏欣喜不已，自己真是太不懂事了！
　　本以为自己一命呜呼，抱憾惨死，没想到醒来竟然回到了十一岁时候的一个午间！过往种种，如梦如雾，可自己内心清晰地告诉自己那发生的可怕一切都是真的！如今得上天垂帘回到了自己十一岁的时候，自己一定要阻止那些可怕的事情发生，才不枉重活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