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昨夜雨疏风骤 ...
-
柔柔的阳光透过茜碧纱窗，落在地上如无数扑了金粉的蝴蝶，又像拿金箔胡乱剪成的一地碎屑。宿醉的苏越躺在地上头痛得厉害，暗蓝绣金线的衣衫上都是斑斑酒渍。她一时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只得开口略微嘶哑低唤道：“来人！”
虽说醉酒，但能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她失态成这样的那些事，又历历在目地浮现出来。
她本叫周沐云，是苏毗国吏部侍郎的长女。
吏部侍郎周琴，本是一介布衣，却腹有诗书声名远播。周琴十八岁参加科举一举考进了前三甲，殿试时更是风姿翩翩谈吐不凡，被女皇青眼有加钦点为探花娘子。十八岁的探花娘子气质不凡眉目宛然，一身红衣打马而过不知惊艳了多少大大小小的公子郎君。不久朝中姜阁老便请皇上将自己的幺子赐婚给了探花娘子，成了苏毗国一段佳话。而探花娘子也更加平步青云，短短十年便坐上了礼部侍郎的位置。
鲜为人知的是，那姜氏表面看上去也是个稳重大方，温尔文雅的人，内心却被娇惯坏了。他自恃自己出身权贵之家，又是正夫，便把自己的脸面看的极为重要。阖府上下独断专行说一不二，若觉得哪个奴才扫了自己的颜面，必会重重责罚，甚至卖出府去。周琴不喜姜氏跋扈，不过一两年便渐渐冷淡了起来。
周沐云的生父许淮安，便是在这时候纳入府的。
周沐云的生父许淮安，是周琴一眼便看中了的。许淮安出身贫苦，只是卖豆腐人家的儿子，一身青色洗得发白的衣裳一丝饰物也无。那日细雨霏霏，剑眉星目的少年安静的低垂着眼帘在豆腐铺子里忙碌，不经意一瞥看见了门外眉目宛然的红衣女子，如同一朵雨中灼灼怒放的红蔷薇，许淮安呆呆怔住了，目光竟黏住了似得收不回来。周琴察觉到视线，回首莞尔，次日便请了官媒上豆腐铺提亲，挑了个个惠风和畅的日子一顶小轿轻轻巧巧入了一重套一重的深宅大院。
这便是嫁人了，嫁给了年轻貌美的探花娘子做小星，豆腐铺的街坊哪个不道一声许家的好运气。不过几个月，周琴便被诊出了喜脉，再后来，便有了周府长女呱呱坠地。
而许淮安，自然成了姜氏喉头之鱼刺、卧榻之猛虎。虽有妻主眷恋照拂，然而姜氏毕竟是正室主夫。没几年光景，许淮安便像一株离开了土壤和水分的植物，渐渐枯黄和凋零了起来。在周沐云蹒跚学步的时候，终于久病不愈，撒手人世。
周琴在许淮安死后不久，便又纳了几房夫侍，个个都是温柔解语的俊悄少年。整日下朝后风花雪月只闻新人笑，却对年幼的周沐云不管不问，就连姜氏抱养了周沐云，也听之任之。
苏越苦笑，姜氏虽然跋扈，也不怎么拿下人的命当回事儿，但对她，却是真心实意。苏毗国以女子为尊，也许是因为姜氏自知争宠无望想养个女儿防老，也许是因为她被抱养的时候年岁太小正是一团懵懂，姜氏，是确确实实拿她当女儿养。
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再听说姜氏害死了她的生父时那么震惊与伤心，也不会直接跑去质问姜氏。而姜氏的性格那么强势骄傲，质问的结果是她与姜氏大吵一架，父女情分破裂，她不管不顾收拾行囊离家出走，心里恨透了姜氏。现在想想，其实那个时候，姜氏心里，也应该是难过的吧。
没有妻主的宠爱，连一手养大的女儿都反目成仇。
这是她第一件最后悔的事情。
然后呢？
她愤怒之下负气外出，小小年纪独自跑到了颇负盛名的松溪书院求学。作为探花娘子的女儿，她自然也是有几分才气的。在松溪书院，她结识了引为知己的至交好友白肃，却不料白肃在看见她脚上的褐色胎记后直接把她带到了苏毗国女皇面前。这时她才知道，白肃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学子，而是苏毗国大名鼎鼎的三皇女苏百！而自己，是女帝被刺客掳走的最小的女儿，也是三皇女苏百同母同父的妹妹苏越！
女帝虽然认回了她，可她却对高高在上的女帝亲近不起来，并且迁怒于苏百对自己隐瞒身份，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任凭苏百放低姿态说尽好话也不愿理睬她。这个时候，景斐进入了她的视线。
她记得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心情，想要把自己有的一切都给他还只怕他不要。
她第一次看见景斐，长袍飒飒，玉冠高洁，如山间之青松，松间之明月。
所以，当女皇身体渐渐虚弱，大皇女苏玢和三皇女苏百经营势力争夺帝位的时候，当景斐代表大皇女前来拉拢她的时候，她果断地抛弃了自己并没有多少感情的同胞姐姐，站到了大皇女的阵营。
这是她做过第二件最后悔的事情。
她还记得大皇女登基后把她投入牢中，她经过苏百的牢房时苏百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看着她，而后苦笑着对她说的话。
“越儿！你......唉，皇姐最终还是没有放过你......我本以为，你支持皇姐也好......若我赢了，你自然是一世富贵，若我输了，皇姐看在你支持她的份上也会饶你一命......终究是我失策了，连累了你”
她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苏百，如遭雷击！原来苏百的心里一直有她一个位置，她却一直因旧怨冷漠以对。当她背道而驰投入与苏百敌对的大皇女的阵营时，苏百居然还在默默为她谋划退路！
身后五大三粗的狱卒不耐烦地重重推了她一把：“嘁......臭丫头，走快点！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娇滴滴的尊贵人吗？别惹恼了你奶奶，不然，哼哼……”她脚下一个踉跄，脑海一片混沌与不知所措。
牢中闷热，三餐是馊掉的饭菜，睡的是粗糙扎人的稻草，从小娇生惯养的她哪受过这种苦，没几天便面黄肌瘦，蓬头垢面，从未想过连洗一个澡吃一顿热饭竟都成了一种奢望。不知过了多久的一天夜里，她蜷缩在墙角昏昏欲睡，却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不停地叫着她许久不用了的乳名。
“沐云啊......云儿......云儿！我可怜的云儿啊......”
她睁开眼睛，一个万万没想到出现在这里的人抓着牢房的栅栏，昔日高傲的脸庞上满是软弱的泪水。
是姜氏。
“云儿，你醒了......”姜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受苦了，瘦了这么多......”姜氏从篮子里拿出几只小碗：“这里面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别怕，那些狱卒让我打发走了，快来吃点东西！我还给你带了一床被褥，铺在地上睡多少挡一挡潮气......”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我一定会想法子把你从牢里弄出来，你切记要先保重自己……”
她低垂着眼帘，动了动喉咙，说不出话来。腹内一阵咕咕乱响，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正经饭了？她僵硬地接过碗碟，埋头大吃起来。
很快很快，牢房里不似起初那般燥热了。秋雨一场接一场的下，稻草和那条被狱卒故意扯烂的被褥已经抵御不了寒冷了，姜氏出现了一次之后再没出现过，大概终于变得像其他人一样对她失望了吧。
苏百于三日前被拖了出去。那间她曾经住过的牢房如今空空荡荡，夜里老鼠吱吱叫着跑来跑去。苏越麻木地坐在地上，手指在地上比划着什么，指甲已经磨秃了，渐渐渗出淡淡血迹。
城西菜市口搭起了高高的台子，不相干的人七嘴八舌地谈笑。
“前几天刚斩了一个皇女，今天又要斩一个皇女，真她娘地过瘾！”
“可不是！谁教她们好好的皇女不做。非要犯上作乱！”
“哎，你听说了吗？台上这个，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而是那吏部侍郎府上正君和罪奴私通所生的野种！这可是那正君自己跑到宫里亲口对女皇说的！”
“拿个不知哪里来的野种来冒充皇家贵女，怪不得周家被抄了，真是活该！……”
苏越低头跪在刑台上，耳边的喧嚣如浪潮，都是谩骂和唾弃。日渐西斜，天光阴晦，监斩官她认识。是个只会阿谀媚上、半点才学与风骨俱无的女子，当初在松溪书院苏越还颇为瞧不起她，多次出言讥讽，没想到今天性命却倒结束在她的手里。苏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住过的那间牢房的地上，皮包骨头的黑色老鼠从稻草上轻快地跑过。参差不齐的稻草间，一个血书的“悔”字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昨夜雨疏风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