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
-
大年三十的,有个避讳,图个好兆头,连小偷扒手都停手休业回家过年,可屋里这这两女人就差兵戎相向。
白泽涛也是慌了,一个是他妈,另一个是他奶奶。
中国自古来婆媳关系就存在,而且这个势头七千年了还没个消停,在他家更是继承了这个传统,哪怕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抄家伙。
白泽涛里外不是人,劝谁都不对,只能待在门口静观其变。
路棋轩还没起,大清早的才六点多,客厅里这“一盘菜”倒是人马都备齐了,路棋轩却像猪一样,雷打不动,睡得挺沉。
他奶奶依旧中气十足“你回来干嘛。”
“我家我不回来?”女人莫名奇妙的问一句。
老太雄风不减当年“你都嫁出去的人了,泼出去的水还往家里浇作甚,不怕名声不好。”
白泽涛他妈冷哼一声“这倒不用你操心,我只是回来拿户口簿。”
“涛涛和你一起迁走吗?”奶奶大字都没识齐,但是转户口这事不能含糊,不然白泽涛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
“不……”
“胡闹。”老太一杵拐杖,倒不是说她身体有多虚,白泽涛认识他奶奶这拐杖,红木龙头雕花,祖上传下来的,老人家身体利索,完全不需要,人家带这东西来,不是做武器就是甩出来当列祖列宗。
奶奶六十多岁,碾压过历史的车轮,摆哪儿都称得上个奇迹,走过□□,进过公社,搞过集体经济,干过包产到户……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别看她村姑出身,除了为人封建外,他妈这种放老太眼力“伤风败俗”的还真不是个事儿。
他妈那一腔子理由还没来得及说,奶奶一脸凶相又问“房子留给谁。”
“你看,涛涛年纪还小……”涛涛,并不是白泽涛的小名,有此专利的只有他奶奶,而这个记忆中很少出现的女人来句“涛涛”,真让白泽涛倍感恶心。
老太早料到这女人打好算盘,撂下句话“房产证,户口簿都在我这儿,你以为你能攥得动我孙子的东西?”
不是“你儿子”,而是“我孙子”听得白泽涛心里暖暖的,从小到大,他坐实了“有娘生没娘养”的名号,被外头的人骂多了自然也就习惯了,但是习惯并不是只真的代表一点自尊都没有,他想反抗,想说一万个“我不是”,只不过转念一想人家说的却是个血淋淋的事实……
白泽涛早就练就一副洋葱脸,喜怒不予言表,就这么抱着手倚在门框上,沉默不语。
这也着实尴尬,要是他母亲多花点心思管管这个娃娃,也不至于扭曲成这样,要是白泽涛站出来,那估计这老太婆也不会这么咄咄逼人,他妈恶狠狠的想。
作为母亲,后悔的原因居然是为了冷冰冰的房产证,着实让人心寒。
奶奶又岂是吃素的,立马开条件“你要想走,可以,留下字据,每个月给涛涛多少钱,至于房产证,你想都不要想。”
白泽涛他妈忍了,她现在以为自己嫁入豪门,可谁知公婆更难对付,她很傻的以为自己是顶着“追求爱情的新青年”的大旗,不要脸的牺牲了十来岁的孩子,给了自己一大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就能博得所有人的同情。
嫁了个比自己大十岁的男人,往小了说能人家能做她叔,往大了说能做爹,她的信仰是“尤婷婷”式思想——女人最大的本事并不在于自己取得多大等成绩,而在于能否找到一位了不起的丈夫。
她做到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那东风却被老太婆牢牢地抓着,要是名下有一套房子,她的新婆婆估计也会对他刮目相看,可惜了,当下,她要是连户口簿都要不到,连婆家的门都进不去。
女人那个气的,半天才憋出句“好。”
姜还是老的辣。
之后两个女人去了趟公安局,可无奈年三十人家也放假,就算在公安局他妈还惦记着要回户口薄的光荣大业,也是终究被识破,老太悠悠的说:“我和我大孙子过年呢,都在这儿,急些什么,都在这里我看了那么多年都没事,这几天算什么,等人家上班你在过来。”
一想,也没啥好反驳的,白泽涛他妈也是灰溜溜的剁剁高跟鞋装腔作势,顺带掀了几本白泽涛的课本走了。
白泽涛见在她出了门后拎着买回来得大包小包,一股脑儿的就往厨房走,脑子里和单曲循环似的放着两个人的对话。
结了婚,有了小孩,对于他来说这是常识,白泽涛还在傻乎乎的惦记他那未出世的弟弟,想当个好哥哥,和母亲一家从此以后快快乐乐生活的浪漫主义结局,他妈的一句“不”,把他打的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路棋轩日上三竿也终于是醒了,揉着眼睛出来,就看见白泽涛像是鬼上身一样,抱着头坐着那个崩了弹簧的沙发上,喃喃自语,反反复复不知重复些什么。
知道路棋轩站在他跟前,那幼稚的印满小熊图案的睡衣映入他的视线,白泽涛才晃过神来。
白泽涛抹了把脸,故作正常“哦,醒了,吃面吗?”,就着简单的一句话让他差点咬到舌头。
路棋轩迷迷糊糊中就看着白泽涛跑去煮面了。
他冲进卫生间飞快的洗漱完毕,小跑着钻进余温还没散的被窝里换衣服。
白泽涛烧了锅水,放了把面下去住,拿着双筷子搅啊搅,他想着,他要是没跟着他母亲进到城里,出生在他奶奶的小村子里穿着大裤衩,人字拖,吃着才卖五毛的冰棒,看村里的大爷在大榕树下“摔”象棋……
村里的小孩大多都是放养的,裤衩后面拴着弹弓,他们一起掏鸟窝,学铁道游击队跳火车,
或者到田埂边跳水沟,当然白泽涛也只有在一旁看的份。
蝉在树上叫魂,白泽涛被赶到乡下随他奶奶,身为标准的“外来人”,连爬树都不会,他当年很中二的想“他是那个到哪里都不被需要的人”。
他奶奶倒是毫不在乎,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搞到了一块钱的“叮叮糖”让白泽涛分给村里的娃娃吃。
于是孤僻的白泽涛和小孩们熟络了,居然也可以上天入地的闹腾,他经常记忆中的小伙伴一起钓螃蟹,捉泥鳅,赤着脚丫到处跑,磕的青一块紫一块是常有的事,他奶奶也会拿出土方子——点燃药酒就着火焰直接搓在青紫的地方,效果特别好,基本上隔天就消肿去淤,第二天又到处疯玩。
白泽涛最喜欢的就是奶奶做的泥鳅汤,听着腥气,泥鳅先抓来家里用个大缸养着,天天换清水,等泥沙吐得差不多,就把泥鳅身上的粘液洗净,鳃摘除,放葱姜用菜油炒过一道,加水放进砂锅里煲,别提多鲜……
还在他愣神的时候,面也差不多煮软了,白泽涛简直是习惯成自然,把还没熟的面挑进碗里,路棋轩出来就看见一碗什么都没放的面,他想到自家大厨时不时也会来点惊喜,他也就将信将疑的夹了一根。
咬下去,“……没熟。”
在看白泽涛,他又换了个地方杵着腮帮子在沉思。
他又想着八岁那年,上小学的年龄已经过了一年,他是被他妈连拖硬拽带走的。
当时他还记得,学校的校长是个带狐狸框眼镜,嘴角有媒婆痣,眉毛纹成青色,头发是“洋花菜”的女人,大概是因为他没上过幼儿园,只记得他妈一直给那老婆娘点头哈腰,还送了一饼茶,按着他的头一个劲的鞠躬连说了十多句“谢谢”。
白泽涛心想,城里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回乡下找他奶奶,于是从家里拿了点钱,买了当晚的长途大巴票,当时身份证查的没那么严,售票的也就当他是给自家大人排队的。
后来,到后来他怂了,在汽车站坐了一宿,第二天回到家,家里没人。
白泽涛又用他妈的小灵通给村里的便利店打了通电话,等了半天,大概是让人去叫他奶奶来接电话,却没想还招来了些朋友,那天,他聊了很久很久,后来电话费和大巴票露馅了,免不了被吊起来打了一顿。
他现在居然觉得就算被打的生活很幸福,连他自己都怀疑脑子有没有没问题。
路棋轩也放弃了扯着一碗面的事去打扰年三十呆呆傻傻的白泽涛,翻箱倒柜的找吃的。
待他难得找到一包饼干时,门响了,路棋轩看向白泽涛,得,沉思者还在沉思,他于是去开门,可谁知,外头来了个风尘仆仆的老太太,正哈着热气搓着手。
两人打了个照面顿时都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