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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商队 在冬天来临 ...

  •   在冬天来临之前,吴蒙去了几次丛林,把存储的食物运了些过来,一部分搬到了阁楼里,一部分藏在了离村落不远的地方。

      他挑选了一大袋品相较好、味道清甜的果干,用菜刀切成薄片,和薄薄的肉脯混在一起,肉香里夹着果香,香气相互浸染,非常诱人。
      这是为冬季的集市准备的,他需要一些可以拿出去买卖的货物。

      随着天气越来越寒冷,集市上也越来越热闹,附近大大小小的村落都会趁着这段时间相互交易。吴蒙注意到,大部分的交易还停留在以物易物的原始层面,仅有少量的金属货币在市面上流通。这些金属货币似乎昂贵、稀少,至今他一枚也没见过。

      在和幼童艾米的长期相伴中,吴蒙像海绵一样努力吸收着周围的见闻和常识,首先要弄清楚的是物种和性别。姑且认定这些还是人类,成年体普遍身高超过两米,高大健硕,轮廓分明。

      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不论身高还是体型,吴蒙都差的太远,哪怕是和这里的少年人相比,身形都显得单薄纤弱,面容也偏柔和。

      性别倒是不难区分,女性丰腴,男性壮硕,服饰上差异明显,他现在还只能看衣服看体型区分,如果是干瘪的老人或者平胸少年,判断起来还有点困难。

      艾米是个男孩,发色是幼童特有的浅褐,软软的头发干净又蓬松。吴蒙几乎时时陪伴在男孩的身边,也不装哑巴了,磕磕绊绊连比带划地努力交流。那种噼里啪啦的音符,由稚气的童音中发出来,好听了许多,清脆柔滑,像鸟儿的啼叫。吴蒙努力辨识,含糊地记住某个音节似乎是表示“好吃”、“肉干”或“喜欢”。

      语音的学习既困难又简单,刚接触时艰难到无从下手,独特的发音更是全新的挑战。刻意引诱艾米说话,模仿一些简单的词汇,慢慢积攒的多了,仿佛揭开了一层面纱,朦胧间能听懂一点,凭借着成人的思维,半猜半蒙,这件事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能听懂能交流,就有了买卖。和艾米学说话的缺陷也体现了出来,他的发音和口气介于童年和少年之间,措辞也显得幼稚,搭配上单薄的身形和相貌,只会被当做半大不大的孩子。

      虽然外形不给力,但是货物足够好,薄薄的肉干迎着光看晶莹剔透,浸染了清甜的果香,精致又实用。富含糖分的果脯和肉干都是过冬的好东西,吴蒙也不追求高价,逛集市时碰到需要的东西和摊主提出交换,很快销售一空,换了面粉、衣物、被褥、柴火和新鲜的蔬果。

      大地进入了严冬的时节,飞着细碎的雪,它隐没了种种物体,在上面撒上层层冰苔。天空是灰色的,刮了一场大风之后,呈现着的混沌的气象。

      冬天来临后,一天的时间变得漫长,外面变得酷寒,至少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人会选择外出,即使裹上厚厚的皮毛,也容易被冻掉脚趾。吴蒙和艾米喝着汤,围坐在火炉旁听老人讲故事,故事总是能延续着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向外延展,一个晚上听讲完了就心满意足地围着火炉睡觉。一天说到石头城里的一个家族里的人总是活不过三十岁,上一代的家主决定与命运抗争,用最好的医生和厨子,注重医疗和饮食,终于活过了三十岁的生存极限,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对此时的吴蒙来说,听懂和简单的表达都已经不成问题,他知道老人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延续的,没有真正的完结,于是很配合地问,“后来呢?”老人低低的咳嗽了起来,灰白的头发颤动着,伸出手摸了摸艾米浅褐色的脑袋,充满了怜惜的意味,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后来只有他一个人逃脱了死亡的诅咒,他的家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在他的面前,当他最喜爱的小女儿死去的时候,他用绳索自杀了。”

      吴蒙抱着灰扑扑的鸡当做暖手宝,他默默地想,这种神转折的故事真的适合讲给小孩子听么,小艾米一直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总觉得以后不会是个简单的人啊。
      眯着眼打起了盹,不过这也和他没关系了,他不可能长久地停留在村落里,现在被当做少年人,几年后当身边的少年都长大,他还停留在少年的状态,会被当成异端,一个长不大的少年人,简直可怕,说不定还会被活活烧死。
      村落太小,人与人的熟悉程度太高,他需要去个大一点的地方,流动性强一点地方。好在现在语言上的交流已经没有障碍,等到漫长的冬天过去,可以离开这里了,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雪连续下了几十天,从阁楼缝隙处往外看,白茫茫一片。如果能从高处俯瞰整个林际村落,从前那些色彩丰富的村庄和一望无际的绿色森林,还有那些整齐的一格一格的方形农田,被透过高空撒下的雪的微粒掩盖,洁白的光芒照拂了整个天地,透露出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朦胧感。

      这个冬天实在过于寒冷,艾米家的老人腿伤未愈,死在了他的阁楼里,在临去前他找来村长做了见证,把艾米托付给了吴蒙。雪停了之后,一个清晨,在黯淡的天光下,举办了简单的葬礼。人们穿过丛林,把他埋葬在了一个凹陷的谷地。阁楼里空旷了许多,当围坐在火炉前的只剩下艾米和吴蒙时,讲故事也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

      好在人们的生活不再局限于自家阁楼以内,停了雪,寒风依旧呼啸,灿烂的阳光不能抵消彻骨的寒冷。村落边的河流被完全地冰封了,冻得很结实,成了一条平坦又宽阔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远方的商队大约已驾驶着雪橇奔驰而来,他们即将到达,其中的一部分人会在这儿停留几天,和各个村落进行物资的交换,更多的会歇一歇脚,喝一口热汤,继续出发。

      有打算出远门的人,也能趁着这个时候,搭乘上商队的货车,去遥远的石头城,或者更远一些的月亮城。同样的路程,骡马要走十天半个月,而冰路上的车队可能只需要一两天。一个城镇与另一个城镇之间的距离被缩短了,即使去帝都,也不会超过三个月,这会是各地的人们走亲拜友、商业往来最热闹的时候。

      葬礼后不久,吴蒙带着艾米拜访了帽子店的老板,老人活着的时候经常能扑捉一些鸟类,长期地提供原料,将鲜艳的鸟羽卖给帽子店。打得交道多了,彼此也有了几分情分。

      老板在客厅的火炉旁接待了他们,火炉比艾米家里的大了一倍有余,炉膛里汹汹的火焰奔腾,屋子里明显暖和多了。

      吴蒙坐在同样暖和的兽皮垫上,斟酌着要怎样开口说出自己的来意,客厅里有了一瞬的沉默,只有木材轻微的噼啪燃烧声。帽子店老板站了起来,身形干瘦,腰侧的钱袋鼓鼓囊囊,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走向客厅墙角的橱柜,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在跳动的火光的照耀下,橱柜里的物件一半显露着,一半藏身在阴影里。老板弯下腰,拉开了底部的柜门,声音有些低沉:“老艾米和我说过这件事情”。他拿出了早已写好的契约书,让伙计去请村长过来作为见证人。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扑进了一股冷风。气氛显得沉闷,总是说了几句就沉默下来,艾米比平常安静了许多,火炉旁的小小身影似乎懂得了什么,也似乎什么都不懂。

      吴蒙接过钱袋,在村长的见证下签下契约书,把阁楼和田地卖给了帽子店。他们即将离开,店里的伙计依照约定会送他们到达石头城,为艾米缴费办理入学手续。

      终于到了离开的日子。吴蒙从阁楼二层的窗户里向外看,天气晴好,附近的林带房屋和田地,都浸沉在无风的恬静和明朗的严寒中,浸沉在耀眼的光亮和淡蓝的阴影里,一起都那么洁白、坚硬和沉静。

      最早一批的商队已经到达,吴蒙卖掉了兽皮和兽骨,听着叮叮当当钱币碰撞的声响,暗自琢磨接下来该做什么,怎么做。他有些茫然,老人的突然离去仿佛带走了许多东西,也打乱了原先的妄想。不知道是愧疚还是遗憾,让他变得沉默。

      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帽子店的伙计身形健壮,左右手各提着重重的行李,送着两个孩子搭上了商队的货车,车的四壁封的严严实实,堆满了货物,角落里只在车顶上挂了一盏小小的光线暗淡的灯。在昏暗中吴蒙和艾米依靠在一起,听着啁哳的人声鹿鸣声,渐渐远离了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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