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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日·贰 顾若茗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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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若茗今日并没有的戏,但晚上仍是被梨宛老板从住处请了去。
顾若茗被老板七拐八拐地引到后台最里边的雅间时,便知晓此事有些蹊跷。果然,门打开后,他看到一个女子坐在里面,正端了茶盅,徐徐地吹着热气。
他自幼入了这一行,自然知道此情此景是意味着什么,不由带了些怒气,回头看了戏园老板一眼。而老板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目不斜视地对着那女子殷勤地道:“白姐,我把顾先生带来了,您二位好好聊。”
说罢便将顾若茗一把推了进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顾若茗沉默地站在门口,并无动作,那位被戏园老板称为“白姐”的女子也不急,低头啜了一口茶,将茶盅搁在桌上,抬起头来笑吟吟地看着顾若茗。
她也就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身香云纱无袖旗袍,颈子上挂着珍珠项链。长着一张饱满的苹果脸,眼神明亮,看起来很是精明的样子。
“白慧珍小姐。”顾若茗倚在门板上,缓缓道:“您今日费这么大周折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哟,顾老板怎么知道我的名儿啊?”白慧珍同顾若茗一样,张口便是北平口音。她翘起二郎腿,随着说话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勾着脚尖儿,红色的高跟鞋在旗袍下摆若隐若现,
“自我在金陵登台第三日开始,白小姐的花篮便日日送来,数量之大,让我不得不记下您。”顾若茗皱了皱眉:“还未有机会给您道个谢,既然今日机缘巧合,就先谢过了。”
“怎么,听顾老板这个意思,我要是应下了你的谢,是不是马上你就要开门走了啊?”白慧珍从上到下地打量他:“没什么事儿,更不是机缘巧合。请顾老板过来,就想喝杯茶,聊聊天罢了。”
“这不是北平,不兴叫老板的。您要是戏迷,叫我顾先生或是顾若茗,都可以。”顾若茗礼貌地点了点头:“若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梨宛的杏仁炒的很好吃,您可以叫老板给您上一份儿。”
白慧珍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道:“我又不会吃了你啊,景仲。”
顾若茗听得她亲密地唤自己的字,不由恶心得浑身发寒,几欲忍不住怒气,一把拉开门,也未和老板打招呼,大步流星地走了。
顾若茗回到住处,仰头灌下一壶凉茶,确实越想越觉得心有余悸。
顾若茗是北平老生顾平之收养的孩子,稍稍大了些便被顺势收为了关门弟子。顾平之在京剧届也是一号人物,还未到耄耋之年便收了个年纪小小的关门弟子,当时在北平也算是戏迷们茶余饭后的一件谈资了。
他与顾平之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顾平之将他一手带大,感情自是不同于其他弟子的,是以他虽然是个老生戏子,可从未像其他同行一样为生计和红不红发过愁。过了十三岁,顾平之看着他愈发挺秀修长的骨架和清秀的脸,总是觉得这孩子本应该是个小生苗子,可偏偏童子功习的是京剧老生,一张口便是洪亮的嗓子,拿起架势来目光炯炯有神,可谓是威风凛凛,毫无风流做派了。
顾若茗十四岁那年,恰逢师傅的故交张岭南到北平演出之余,来顾家宅院做客。张岭南是昆山人,同是老生行当,只不过是专唱昆曲的。
张岭南一见顾若茗,不禁眼前一亮,在看了他唱了一段《徐策跑城》之后,连连叹道:“这孩子天生就该吃咱们这碗饭的。如果现在改行唱小生,不出一年定能红遍北平了。”
顾平之一拍大腿道:“我也有此意很久了,只是不知自己是不是看着日日养在身边的孩子太过顺眼,所以一直都还在观察。”
“不如将景仲这孩子送到宋知玉那里去改个行当”张岭南盘算着自己和顾平之的人脉,择了一个唱的好的小生出来。
“师傅,张老板,我不想改行当,我就是想唱老生。”顾若茗忽然固执地道。
“景仲,我膝下无子,待你极好,以至于你长到今日都不知这行的不易。”顾平之道:“我迟早有一天要先你而去,而顾家班按照规矩是要交与你大师兄的。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只有自己靠得住。你只有红了,才能有出头之日。”
“傻孩子,以你的条件若是唱小生,捧你的小姐太太一大票一大票的来。”张岭南也劝道:“咱这一行,一是靠咱自己的功夫本事过关,二就是靠戏迷来捧了。捧咱们老生的,少啊。”
顾若茗说:“我从小见得也多了,有的人为了成角儿,无论寻上门来的是男是女,都巴巴地送上去,我不喜欢那些污糟事儿!不如挂着髯口把脸挡了,求个清净。”
张岭南觉得有趣:“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襟,难得,难得啊。景仲,你先唱句小嗓给我听听。”
顾若茗老老实实地唱了一句,张岭南抬头与顾平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顾平之道:“看来我是留他不住了,今后我这关门弟子还有劳张老板悉心调教了。”
张岭南点了点头道:“好说。”
顾若茗见两人一来一去竟将自己今后的去留都决定了,不由得大急:“师傅,张老板,怎么回事啊”
“景仲,你既然不愿改行,我也不会逼迫你。只是你的条件,唱京戏的老生实在是浪费了。昆曲是百剧之祖,我们唱戏的,大都会唱几出昆曲。但北平到底是京剧的场子,我也不是专唱昆曲的,没法子再教你了。你跟了张老板,好好唱昆曲。”顾平之目光中带了些慈爱:“不改行,还唱老生。”
顾若茗到底是年纪尚轻,听了这话也红了眼眶。张岭南笑道:“我这个新师傅还没定了他从什么行,你就给我定死了吃亏啊。”
顾平之颇为自傲地道:“我亲手带出来的孩子,自然是最清楚他适合唱什么。”
时年顾若茗十四岁,在半月后便辞别了亦父亦师的顾平之,随着张岭南前去上海了。他本有京剧的底子,虽然昆曲老生不分文武,转了剧种后,有的功夫还要一一从头习来,但他刻苦聪慧,在张岭南的倾心提点下,顾若茗第一次登台便气派洒脱,得了满堂喝彩。他这一路唱下来,有顾张两位师傅的庇护,可谓顺风顺水,许是天资过人,又许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不在乎能不能成角儿的顾若茗,竟渐渐地在上海滩唱出了些名堂。
可后来识得了苏瑞雪后,顾若茗义无反顾地随着她来到了陌生的金陵城,没料到刚刚站住脚就遇到了这种他向来最为厌恶的勾当。那白慧珍也不知是什么来头,今日在他这里碰了个软钉子竟也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估计再碰几次钉子,就要贴到家门口来了。
“这么下去可怎么行,必须得跟瑞雪住在一处才行啊。”他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