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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日·壹 城墙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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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边上,苏瑞雪和赵九月坐在草丛旁的长凳上。树荫遮住了午后略有些刺眼的阳光,又滤了微风中的丝丝热气,四周安静极了,只教人昏昏欲睡。赵九月指尖夹着一支细细的香烟凑到欲滴的红唇边上吸了一口,徐徐吐出一口烟雾来:“你不是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进了耶路戏剧协会吗?你看你们两个多合得来啊,你研究戏,他呢就唱戏,天造地设的一对!干嘛不嫁给他啊。”
“我父亲是教育司的秘书,母亲也出身名门大家,他们是不会同意我同一个唱戏的在一块的。”苏瑞雪叹了口气:“我父亲的工作年前被调动到杭州去,我回国后上海有一个新式学堂请我去上课……”
“结果你在准备讲西方戏剧与中国传统戏曲的相通之处时,向前辈老师讨教,老师就将你带到了顾先生面前,就这么认识了,对吧?”赵九月一支香烟吸得还剩下小半支便放在脚下踩灭了,她摇头晃脑地学着苏瑞雪的语气,带着点得意。
“哎呀,我的事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件,你都知道了。”苏瑞雪笑的眉眼弯弯,复而又问道:“说到这个,你家里是做生意的吧,你和薛少是不是在那种交谊舞会上认识的?”
“我嘛……”赵九月低头摆弄着苏瑞雪送给她的小胸针:“我家的情况跟你家是比不得的,我爸是开当铺起家的,铺子做大了便开始做文玩古物的生意。我从来没见过我生母,她是我爸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姑娘’,生下我后不久就死了。”
“啊……”苏瑞雪见赵九月性子娇憨,谈吐间也能看出她并非目光短浅的女子,还以为她的家庭一定是很和睦幸福的,却未料到她是这样的出身,一时间有些讶然。
“我爸的大老婆是个好名声的,虽然不喜欢我,但是怕外人说她亏待了庶女,所以也送了我去学堂读书;我哥哥跟师傅学骑马的时候,她也让我学了。”赵九月说着,忽然转向苏瑞雪,冲着她甜甜地笑了一下,面颊上浮现出一对深深的梨涡。苏瑞雪第一次看到她的脸上出现这么生动的表情,不由得愣了一愣,道:“九月,你笑起来很好看啊,平时为什么不爱笑?”
“因为我笑起来太像我的生母了,小时候并不知道,私下挨了我爸的大老婆不少的打。后来知道了原因就不太敢笑了,她掐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疼死。”赵九月说起旧事来也不见得如何难过,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因为她不喜欢我生母,顺带着也不喜欢我。我出生时候正好是九月秋天,名字都没好好给我取一个,直接叫了九月。”
苏瑞雪握住她的手认真地道:“我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很衬你。我出生在正月,那年下了很大的雪,我父亲取了‘瑞雪兆丰年’的意头,我的名字也是按照节气来取的,所以我们才这么投缘。”
“是呀!说起来,薛云开的字取的是‘寒生’,也是因着生在初冬呢。”赵九月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神色,但眉梢却带着由衷的笑意:“我看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清风徐来,吹得人舒服极了,苏瑞雪心里觉得十分温馨,只顾看着赵九月傻笑不语。
“接着说接着说。”赵九月又点燃一根香烟:“有一日我替父亲看店的时候,他来我们店里要寻一枚早年间在我爸店里面当掉的翠玉镯子。我听他描述的那镯子,又看了他带来的票子,越来越觉得像我爸那大老婆带着的那一只。他说那镯子是他奶奶的物件,当年因为太穷不得已当掉的,现在日子好过了,所以想替他奶奶寻回来,也当尽个孝心。”
“薛少可真孝顺。”苏瑞雪叹了一句。
“是啊,我也觉得很感动,便答应他替他找回来。”赵九月叹了口气:“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当天晚上我回家便跟我爸说了此事,我爸也同意了,于是我便直接从他大老婆的卧房拿了镯子拿到店里准备还给他。刚拨了他留下来的电话没多久,我爸那大老婆就杀到店里来劈头盖脸的将我好一顿打骂。”
赵九月见苏瑞雪脸色又变了一变,耸耸肩道:“多狼狈呢!恰巧被他撞了个正着。我俩就这么认识的。”
苏瑞雪感叹道:“果然,戏剧源于生活这句话说得一点不差呢,戏本子都不敢这么写……诶,那时你知道他就是薛少吗?”
赵九月想到当时自己被明里暗里欺压多年后的委屈和羞愤,忽然在看到薛云开踏入当铺的那一瞬间以一种磅礴之势猛然爆发,挣脱了后母之后连泪都来不及擦一擦便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角仰头哀求道:“先生,先生!你家里还缺个丫鬟吗,带我走吧!”
她真是……忘不了当时薛云开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转到自己同时抓着镯子和他衣襟的手上时的神色。
赵九月幽幽吐出一口烟:“妈的,老子要是早知道,才不会招惹他。”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不知多久,苏瑞雪只觉得口渴,抬腕看了看手表,惊道:“乖乖,都四点一刻了!”
赵九月打了个哈欠:“哎,今天没午睡……我说怎么一直犯困呢,要不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也好啊,我想喝鸭血粉丝汤。”
“走走走,有一家特别好吃,我带你去。”
赵九月嘴上说的风风火火,但踩着小高跟鞋走了两步就开始挎住苏瑞雪哼哼:“好累啊瑞雪,我走不动了!我们叫辆黄包车来吧?”
苏瑞雪哭笑不得:“也不远,我们慢慢走就是了。”
“上海是不是很大啊?”赵九月依言放慢了脚步。
“是啊,很大的。我刚认识景仲的时候,有时候要去城里找他的话,要在路上折腾小半日呢。”
赵九月缩了缩脖子:“那可是真大,要是搁我身上,我才懒得去找他。”
苏瑞雪道:“是呀,我现在想想,也真是纳闷自己当初为什么就有那么多的力气呢。”
赵九月幽幽长叹了一口气:“瑞雪啊,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呀?”苏瑞雪诧异极了:“我父母在杭州还不知我离开了上海,每次家书往来,都是我先将信件套上两个不同地址的信封,先是寄到景仲的老师家,再由老师拆了外层寄给他们。哎,说到景仲……他们更不知我交了景仲这个男朋友。等挨到了年底,我们一家定是要团聚在一处的,我都不知该怎么跟他们交代,愁都愁死了。”
“嗨呀,哪来那么多可愁的。”赵九月皱了皱鼻子道:“我就羡慕你懂得多,能在女子学堂教书,有自己的事情可做。总是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意,别人根本不能动摇你的念头……就像你家里不允许,却坚持跟顾先生在一起,但又自重不跟他住在一处。但我却丝毫没觉得你拿腔作势。我羡慕你这一点,因为我做不到。”
苏瑞雪没想到她会真心实意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下顿觉宽慰了许多,心里暖融融的。便牵起她的手笑道:“说我可是说不过你,今天我请客,你得多吃一笼汤包我才肯放你回去。”
“哦呦,可别呀!”赵九月瞪圆了眼:“我新裁的旗袍可都得体的很,要是炸了扣子回去,肯定被人笑死咯。”
“不怕的。”苏瑞雪见她大惊小怪的样子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等会去我家,我送两条西式的裙子给你穿。”
赵九月闻言来了兴致,颇有几分兴奋地道:“好啊好啊,我也觉得你的裙子好看,我从来都没穿过呢。”
今天薛云开又跟着薛帅去草场打枪了,赵九月才得以溜出薛府和苏瑞雪出门踏青。为了应景,特意穿了一身及踝的素白色软缎旗袍,周身以同色绣线修满了怒放的芍药,虽是素色的一身,可每一枚扣子都是用水头极好的翠绿翡翠磨成的圆溜溜的珠子,立领的领口又挖的极为刁钻,恰恰好地在颈子合围处缺了个口,露出了一抹雪白色的肌肤和一段细细的金项链。她蹬着小巧的墨绿高跟鞋,走起路来婀娜多姿,更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此时的赵九月正赤着脚站在苏瑞雪的衣柜前翻着她的衣裙,嘴里你啧啧惊叹道:“你这些衣服可真好看!”
苏瑞雪吧手中的咖啡杯放下,一边弯腰随手将赵九月踢飞的两只高跟鞋归到一处去,一边笑着应道:“你随便挑,我来替你穿。”
赵九月回头嘻嘻一笑,便从衣柜里拎出一条拼着纱粉灯笼袖的淡蓝马甲裙:“我喜欢这件!”
苏瑞雪结果她手中的裙子,拎着衣架放在她身前鼻梁了一下,略略后退半步连连点头道:“这条裙子我爸爸的朋友送给我的,我穿着有些嫌小,你穿应该正合适。”
赵九月脚下没有了高跟鞋,一下子就比穿着鞋的苏瑞雪矮了半个头。她不以为意,踮了踮脚凑向苏瑞雪手中的裙子,美滋滋地仰着脸,兴奋之下一口大着舌头的金陵话也拐了出来:“还好看啊?粉色和蓝色可衬我啊?”
苏瑞雪虽然也是在金陵出生的,但自小就在女子学堂读书,大了又出国读大学,再加之再回国便在上海又待上了一年有余,可以说是一点口音都没有,此刻忽然听得赵九月叽里呱啦,尾音拖着长腔的金陵话,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九月难得地气馁起来:“诶呀别笑,我都没出过金陵城的,一急就忍不住说老话。”
苏瑞雪敛了敛笑意解释道:“没有没有,只是听着你讲金陵话觉得很亲切,想起我妈妈来了。”
赵九月嗔道:“好啊你,明明比我大几岁的,还占我这个便宜!”
苏瑞雪将手中的裙子递给她道:“我是真的想我妈妈了,还有我爸……”话说出口,忽然想到赵九月的身世,忙不迭地住了口。
赵九月似是没察觉到,接过裙子搭在胳膊上,便开始解旗袍上的扣子:“那过两个月就去杭州看看他们嘛,他们忙,你不忙的呀,待到七八月正好学校也要放假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脱去合身的旗袍,只穿着一件白色丝质的贴身衬裙,利落地拱进了那条马甲裙里。
苏瑞雪见她依旧一副神经大条风风火火的样子,便笑了笑不再搭腔,走到她身后替她拉上了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