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4 ...
-
青山脚下的小医馆。
李方圆站在门口，抬首望向不远处的小山坡，目光颇为哀伤。
而在她身后。
尹大娘将治疗外伤的药粉与绷带装在一个小布包里，交到方问水手里，碎碎念地叮嘱道：“你一定要记得每天给她换药，现在正是恢复的关键时期，她会觉得伤口很痒，你一定不要让她抓。”
李方圆以为尹大娘说完了，便转过身打算同她告别，可她嘴皮子又利索地一开一合起来。
“这一路上呢，最好也别让她拿重物，不然会挣到伤口，姑娘家家的，肩膀上留个疤本来就很难看了，总不能再让疤痕重一点吧，虽然那地方别人看不着，但你俩能看到啊，你说大娘说得对不对？”
说到这儿，尹大娘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得皱起脸，严肃地道：“还有啊，你是她未来夫婿，以后就是她的天，你得多关心关心她，对她温柔一点。至今大娘都记得你送她过来的那天，居然捏着她的嘴往里灌药！实在是太粗暴了！”
李方圆听得傻眼了。她那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少主竟也有被人责骂的一天！
她偷眼瞧了一下方问水的脸色，见他面色似乎有些阴沉。
这边，尹大娘越说越激动，言语间尽是责备之意，“这个大娘必须得说说你，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多好的一个小姑娘啊，她既然跟了你，你就得好好疼她！别整天这么闷……”
李方圆见情势大有失控之态，连忙上前止住了尹大娘的话头，“诶，尹大娘尹大娘，这些我们都记住了，谢谢您这么多天的照顾！实在是太感谢您了！我们身上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着，她就拿过了少主手里的药包。
尹大娘见状，只好把一肚子的话憋回去，依依不舍地道：“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啊！”
李方圆一个劲点头，随后拉起沉闷的方问水就往村外走。
待出了村外。
她才松开方问水的手，一脸讪笑地说：“那个，少主，尹大娘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啊……”
方问水瞥向她，略有一丝不解，“怎么？”
李方圆见他脸色好了许多，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哎哟，吓死我了，我刚刚看你板着一张脸，我还以为你要杀人呢！”
方问水轻微皱眉，“有吗？”
李方圆大力点头，眼睛直直盯着他，笃定道：“有啊，你看你都不笑的！”
方问水别过脸躲开了她的直视目光，抬手压低斗笠，冷声回：“我不喜欢笑。”
“可你之前明明也笑过啊。”李方圆瘪了瘪嘴，语气幽怨地补充了一句，“虽然每次都是在笑话我……”
“我没有。”
看方问水板着脸否认，李方圆立即识趣地顺着他的话讲，“好好好，没有就没有。”
方问水听她这敷衍的语气，脸色不禁沉了沉，但并没有说什么。他弯下身，将她抱起，足尖一点，运起轻功疾速地往西夏的方向赶去。
又是冷风呼呼吹。
李方圆窝在方问水的怀里，纠结许久后，试探着提出了一点点小建议：“少主，你带着我肯定很累吧，要不我们骑马去？”
方问水垂眸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在提醒我，我还欠你一匹马。”
李方圆愣了愣，“呃，你要是不提，我都忘了还有这事……”而后，她又一本正经地摇头，“少主你相信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那么劳累而已。”
——不想你那么劳累。
这几个字在方问水的脑子里回荡了一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回道：“你伤还没好，不可以骑马。”
李方圆“哦”了一声，就不再言语了。
……
晚上，他们在一小镇上找了个客栈歇息。
李方圆吃饱喝足回到房间，刚扒下衣物，露出左肩准备上药。忽然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小二来送热水的，便赶紧拉上衣服去开门。
结果来的人是方问水。
她感到十分奇怪，“少主，你有什么事吗？”
方问水瞥了她的左肩一眼，语气冷淡：“给你上药。”
“呃……”李方圆懵懵地眨巴眼，“这不太好吧……”
方问水轻微皱眉，不解道：“什么不太好？”
李方圆挠了挠额头，心想着，上次少主是直接隔着衣服给她包扎的伤口，他不会以为还是那样上药那样包扎吧？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抚上额头，一脸无奈：“少主，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方问水听后点了下头，也就转身回房了。
李方圆微叹口气，关上门，扒下衣服继续上药。包扎的时候，她左胳膊没法派上用场，只能咬住绷带一头，然后单手从腋下缠了几圈，最后费力地打个结。
处理好伤口，正好小二送来热水。她擦洗擦洗身子，便上床睡觉了。
……
李方圆活了这么久，从来没离开过中原。在她的心目中，西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如果骑着马去的话，得花费好几个月才能到。
但方问水的轻功实在太快了，带她这么重的一个武功废，速度都那么快。如果是少主一个人，那岂不是要上天呐！
因而，她心中那个很遥远很遥远的西夏，仅仅半个月后就进入了她的视野。
天际苍茫，山脉粗犷。
贺兰山呈南北走向，其山体怪石嶙峋，山势陡峭。绵延的山尖上漫着点点白雪。
方问水抱着她越过山脚下的某处乱石滩，去往山体的最深处，最后在一处大庄园前落身站定。
李方圆仰头看向磅礴正门，只见黑檀木牌匾上书有“贺兰山庄”四个烫金大字。
紧接着，一个绀青色身影从高高房顶上跃下，扇子一开，戏谑道：“我说少主，你未免也太慢了吧，难不成小圆圆又瘸了腿？”
李方圆从方问水的怀里跳下来，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腿脚好得很。”
路有念斜唇笑着，凑过来一胳膊揽过她的肩膀，“怎么样，热病好了吗？”说着便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摸到温度正常后，他放心地点点头：“你很幸运，少主没把你照顾死。”
李方圆白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在嘲讽谁？”
方问水冷眼瞧着前头举止亲密的两人，随后就拿起路有念那搭在李方圆肩膀上的手臂，从他们中间穿过，径自进了山庄。
李方圆连忙抬脚跟上去。
路有念笑嘻嘻地摇着扇子，晃悠悠地走在后面。
进到前院里，正在洒扫浇花的仆人们一见到方问水，赶紧恭敬低头：“少主。”
一声又一声的“少主”，逐渐将方问水回来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庄园。
李方圆跟着方问水拐进弯弯折折的连廊，一路经过多个偏院，很多男男女女都纷纷从院子里出来，毕恭毕敬地向方问水行礼。
这时，秦薇从某个偏院里跑出来，一脸欣喜地喊道：“少主！李方圆！”
李方圆看见许久不见的秦薇，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好多好吃的点心，不禁乐呵呵地冲她招招手，“薇姐姐！”
秦薇快速跑过来。离近了以后，她上下打量着李方圆的全身，不由得皱起弯弯柳眉，“几个月没看到你，怎么感觉你好像长高了？”
后面的路有念一听，忍不住乐了，“人家小圆圆翻了新年才十五岁，长个子很正常，谁像凤妞姐你啊，都二十三了，还是那么矮。”
秦薇瞬间拉长脸，转身就给了路有念一脑壳，“你赶紧把你嘴巴闭上！不听你说话不来气！”
路有念扶正脑袋，嘴角仍残留着一抹嗤笑，“说个大实话而已，别发这么大火嘛。”
秦薇狠狠地瞪着他，“你赶紧给我滚蛋！”
这时，前头的方问水出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吵闹，“你们两个，知不知道父亲让我们回来是因为何事？”
秦薇立即恭敬地回：“回少主，庄主并没有跟我们讲。”
“他现在人在哪儿？”
路有念晃了晃扇子，笑着回：“现在这个时辰，庄主应该在后花园跟秦伯伯下着棋呢。”
方问水微颔首，往后花园走去。
李方圆有些犹疑，望向秦薇道：“薇姐姐，我们要不要跟过去？”
秦薇正要摇头，可路有念却抢先上前一步，拽过李方圆就跟了上去：“自然要去了！我也很好奇为什么庄主要催着少主回来，明明山庄里也没什么大事发生啊！我们去瞧瞧！”
秦薇没办法，只好也一道去。
幽静的后花园。
冰枝梅花林盎然馨香，一处亭台于丛丛点映中显现。亭内的石桌旁，两人相对而坐，正在下着棋。
方问水到台阶前停住脚步，垂首道：“父亲。”李方圆与路有念、秦薇一起在方问水身后站定，也低下头行礼。
园内一片寂静，只听得到玉石棋子落盘的声音。
李方圆偷偷抬眼瞧向亭内，看见面朝南坐的那个墨衣男人气场十分强大，周身气势威严，且侧颜与方问水有那么点相像，虽看着上了年纪，但眉宇间的俊气却是岁月掩盖不了的。
看样子，这人便是贺兰山庄的庄主，方问水的父亲。而他对面的那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路有念口中的秦伯伯。
过了好久好久，方以致才缓缓开口：“你还知道回来么？”
方问水淡然回道：“不知父亲有何要事，还请明说。”
方以致看着棋盘，不动声色地捏起一枚黑子，“方问水，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二十四。”
方以致落子，淡淡地道：“这二十四年来，我一直都由着你的性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喜欢剑，那就让你用刀，我贺兰剑术无人继承，没事，我无所谓。”
对面的秦伯紧眉思索后，犹犹豫豫地下了白子。
他两指夹起黑棋，继续说：“两年前，你说要去中原闯荡，我也应允了。可结果是什么？信鹰每次去找你，你可曾回过我一次消息？”
方问水没有答话。
方以致将黑子落定，而后终于移过视线看向方问水，声音低沉：“你死在外面没关系，什么时候死，怎么死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你在死之前，能不能给我方家留条血脉？”
说话间，他目光短暂地在李方圆那陌生的面孔上停留了一下，却正好与李方圆偷瞟的视线撞上。
李方圆心下一惊，连忙低下脑袋，不敢再造次乱看了。
而方问水对于父亲这番言论，只是轻微皱了皱眉，还是没有回话。
这边，秦伯长叹一口气，对方问水解释道：“少主，庄主前一阵子发热了，躺在床上休养了好几天，所以才会……”话说半截，他就止住了话音，又忍不住叹息一声，将手中白棋放到棋盘上。
方以致一颔首，接上秦伯的话头：“对，我病了以后才醒悟，我不能这么放任你，你可以让我贺兰剑术后继无人，但你不能让我方家断了根。”说到这儿，他面色不由得阴沉下来，“我跟徐松山明明年纪差不多，可听说他外孙女都十五六岁了。”
这个时候，旁听的路有念咳嗽了几声，站出来正色道：“庄主，我得替少主说几句公道话，这事吧，也得怪您成亲迟。您想啊，徐松山那闺女如果没死的话，应该都三十五了吧？可咱少主才二十四岁啊！”
方以致见路有念来拆他的台，眼睛旋即沉了几分，“你给我闭嘴，你跟路无妄也早就该成亲了。”说完，他又看了秦薇一眼，补充道：“还有秦薇，你也该嫁人了。”
听了这话，秦伯脸上忧色愈深，“我家薇薇确实让人头疼……”
秦薇涨红了脸，嗔道：“爹！”
方以致轻呼出口气，抬袖指向秦薇，“去把她们全都喊过来。”
秦薇明白庄主的意思，立刻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十来个貌美女子走进后花园，排成一列，站在亭子前。秦薇低首禀告，“庄主，以往在我面前对少主表示过情意，且还没有嫁人的姐妹都在这儿了。”
一旁看热闹的李方圆被眼前这大型逼婚现场给惊到了。
方以致点了点头。
秦薇随即又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姑娘们，提高声音道：“来，跟路有念有过牵扯的，请自觉往后退一步。”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接着，有一大半的人都往后退了。
李方圆又被惊呆了。
那一刹那，方以致与秦伯的脸色都有点难看。而路有念则慢慢张开扇子盖住了自己的脸，忍不住偷偷瞪了秦薇一眼，咬牙切齿地小声骂道：“你太过分了……”
秦薇翻了翻眼睛，同样小声地回骂：“你自己惹出来的，关我什么事！”
亭内，方以致稍微缓和了下脸色，之后肘部抵着石桌，以手撑住额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方问水，徐徐道：“成亲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今天必须得选一个。如果都不愿意，花陀宫宫主的女儿也行，她一直都挺喜欢你的。虽然，我不是很愿意跟花陀宫结亲。”
李方圆悄悄挪步，挪到路有念身边，扯了扯他衣袖，低声询问：“花陀宫是什么地方？”
路有念本来陷入巨大的难堪之中无法自拔，被李方圆这么一拽，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又回到他的脸上，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压低声音，详细地回答了李方圆的问题，“是咱西夏的一个门派，那宫主的女儿长得可好看了，跟仙女一样，自从她六年前见了少主一面，就彻底沦陷了，总喜欢借着拜访的名义来我贺兰山庄。”
说到这儿，他嗤笑一声，“可咱少主是什么人呐，就是一木头，理都不带理一下的！”
听着身后两人的窃窃私语，面对方以致的步步紧逼，方问水垂下眼睛，终于启唇出声了：“是不是选一个就行？”
方以致给以肯定，“对。”
方问水听后，缓缓侧过身，清俊的眼眸微抬，落到李方圆的脸上。李方圆察觉到少主在看她，便不明所以地回望过去。
两人视线撞到一起。
不出片刻，方问水就别过了目光，进而一手拎起她的后衣领，将她拽离路有念身边。“那就她吧。”
李方圆短短半个时辰内就震惊了很多回，这一次她实在震惊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4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