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瓷鲤》洛醉

9、苏清沅 处分

　　月色朦胧，如水的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整座校园。于瓷鲤站在二楼长廊向楼下望去，风吹得树影摇晃，在塑胶跑道上留下痕迹。

　　操场空旷安静，月色铺在塑胶跑道上，朦胧又温柔。

　　教学楼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静立在月色里，窗棂映着淡淡的银光。旁边的林荫小道浸在温柔的月光中，石板路泛着微凉的柔光，偶有晚风拂过枝叶，落下细碎的光影。

　　路灯的光晕融进月色里，昏黄与清辉交织，校园里少了人声喧闹，只剩晚风、树影和溶溶月色，安静得温柔又治愈，满是静谧清幽的书卷气息。

　　如果这不是幻界的话，于瓷鲤定要夸上一句这里的景色真美，然而此刻她可没空停下脚步来欣赏美景。方才四人商量之后，兵分四路，前去寻找关于怨灵身份的线索。

　　根据方若静和邬辰所说，往往虚妄幻界的第一夜是十分安全的，随着时间流逝，后面的夜晚会越发危险。抓住这个窗口期，抓紧寻找线索对于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根据四个人商量的分工，于瓷鲤负责搜查二年级教师办公室和厕所，方若静搜查的是校长室、主任室和教室，张岂奈前去了实验室楼，邬辰则负责搜查操场和体育馆。

　　站在走廊之上，看着四周寂静的黑夜。于瓷鲤没有一丝畏惧，似乎她曾经一直行走于这黑白两界，游走于幻界与现实之间。

　　静谧地月色终究没能渗入教学楼幽深的走廊。

　　方才向外看去还是温柔静谧的夜景，可当于瓷鲤将目光望回长廊，所有晚风、虫息、月色的温柔均尽数被隔绝在外。厚重的黑暗像一块黑布，牢牢盖住了整栋楼，带着一丝寒意。

　　脚下的水泥地面冰凉刺骨，整栋楼安静地诡异，外面晚风拂树的轻响彻底消失了，连最细微的风声都听不见，天地间只剩下她自己清浅的脚步声。

　　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于瓷鲤脚步未停，神色依旧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被黑暗。

　　二年级教师办公室的木门就在走廊尽头，孤零零立在暗沉的光影里。门板是老旧的深褐色，漆面斑驳剥落，边角磨损得发白，布满经年累月的划痕。

　　门把手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死寂的哑光，安静得像是数十年未曾有人触碰过。

　　可分明白天，这所学校的一切都完好如新。

　　她抬手，指尖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骤然炸开，绝非普通金属的低温，而是带着腐朽、潮湿、死气沉沉的阴寒，顺着指尖直冲头顶。

　　“咯吱”一声，原本应该被锁住的门木轻轻一用力便被轻松推开。霉味与淡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于瓷鲤皱了皱眉，缓步向里走进。

　　办公室内漆黑一片，一排排办公桌整齐罗列，桌椅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桌上的书本、作业本堆叠错落，边角凸起。

　　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老旧的磨砂玻璃，缓缓地落在了落在积满厚灰的桌面。

　　于瓷鲤抬脚缓步走了进去，来到陈眉的桌子前面。她的指尖落在了桌子上的一张处分单之上，似乎是过去了很久，这张处分单上的标题“晚城中学退学处分决定书”的十一个红字已经褪色。

　　上面清晰地写着：

　　晚城中学退学处分决定书
　　文号：晚中校处〔往届〕07 号
　　学生姓名：苏清沅
　　班级：高二（七）班
　　该生在校期间，于校级物理统一期末考试中，无视校纪校规，蓄意实施考试作弊行为，违反《晚城中学学生日常行为规范》《考场纪律管理条例》相关规定，情节严重，造成不良校园风气影响。
　　经学校校务委员会、德育处联合审议决定：给予苏清沅
　　同学退学处分，即日起离校，学籍予以注销，望全校学生引以为戒，严守考风考纪，端正治学态度。
　　晚城中学德育处（落款日期模糊泛黄，字迹陈旧）

　　落款处的日期十分模糊，但很显然这张纸十分陈旧了。至此，于瓷鲤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当年的七班班主任并不叫做陈眉，而是个年纪很大快要退休的老爷爷。

　　于瓷鲤的目光扫向一旁的作业本，陈眉应该是语文老师，桌子上堆叠的是上交的语文习题册。在一阵灰尘乱飞之中，于瓷鲤翻到了苏清沅的作业本。

　　一拿出来，封面上十分漂亮秀气的字迹便让于瓷鲤对这个女生有了印象。“苏清沅”三个字写得清隽舒展，笔锋秀气却不软弱，横竖撇捺间透着干净利落的韧劲。

　　能写出这般字迹的人，该是个心性沉静、治学认真的姑娘，半点看不出会肆意作弊、扰乱考风的模样。

　　于瓷鲤垂眸，指尖轻轻掀开纸页。

　　整本练习册厚厚的几十页，从开篇的基础字词到后半的阅读理解、作文练笔，通篇无一潦草敷衍，字字工整端正，行列整齐得如同印刷。

　　哪怕是普通的课后习题，她也写得满满当当，答案详尽细致，笔迹始终如一的清秀规整，没有一处涂改、一丝潦草。

　　足以见得，平日里的苏清沅，是个极度认真、恪守本分的学生。

　　于瓷鲤一页页翻过，动作轻缓，整本本子大半内容都干净规矩，看不出半分异常，直到翻到最后仅剩的空白尾页，截然不同的字迹骤然撞入眼底。

　　前面所有页面的字迹温润克制、规整有度，可这最后一页的字，全然变了模样。

　　笔墨浓重发黑，落笔又急又重，力道狠狠戳透了单薄的纸页，多处笔画撕裂纸面，留下深深浅浅的刻痕，像是写字的人当时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满腔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尽数砸在了这方寸纸页之上。

　　没有多余的赘述，没有冗长的控诉，只有一行歪扭狰狞、划破静谧的字，突兀又凄厉地定格在纸页中央：

　　我不想退学，凭什么！

　　句号极重，似乎是眼泪落在了墨迹之上，几个字有些模糊。

　　于瓷鲤的指尖轻轻落在那行凹凸破损的字迹上，冰凉的纸页下，仿佛还残留着当年写字人极致压抑的颤抖。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何其不公。”

　　刹那间，原本感受到的能量波动中骤然退去，整个屋子内瞬间亮了起来。清亮的月色毫无征兆地穿透磨砂玻璃窗，忽然通透起来。

　　皎洁的月光穿透老旧的玻璃纹路，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浩浩荡荡铺满整间昏暗的教师办公室。

　　方才沉沉压在室内的黑雾被尽数驱散，阴冷刺骨的寒意褪去大半，微凉的月色清辉取代了浓稠的黑暗，将桌椅、书本、桌面的尘埃尽数照亮。

　　满屋浮动的微尘在月光里缓缓浮沉，像被封存多年的旧时光，终于在此刻悄然苏醒。

　　办公室里的轮廓骤然清晰。斑驳的木桌、堆叠的习题册、墙角静置的教具，一一褪去模糊的暗影，被温柔的月色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于瓷鲤垂在纸页上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

　　外头的月色依旧朦胧温柔，晚风穿过林荫的轻响重新传入耳中，先前死寂得诡异的教学楼，终于重新接上了外界的声响，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密闭囚笼。

　　她低头，重新落目在苏清沅的作业本上。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于瓷鲤将苏清沅的作业本卷起的边角压平，工工整整地放在了桌子上。

　　月光缓缓流淌，照在了苏清沅的作业本上，似是洗尽了万千铅华。

　　相比起办公室，二楼和三楼的洗手间是更加危险的存在。

　　二楼洗手间的位置在走廊最尽头的拐角处，隐在整片阴影里。越靠近那处拐角，空气里的腐朽霉味就越发浓重，还掺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的铁锈腥气，混杂着难为的下水道臭味，十分难以忍受。

　　于瓷鲤神色平静，眼里毫无半分怯意。洗手间门前，是由两块松动的木门挡着。显然，这并不是她读高中时期的教学楼配置。

　　她读书的时候，教学楼的洗手间早已经换上了新的大门。眼前的木门半敞着，门板褪色起皮，底端被水汽泡得发胀发黑，布满水渍侵蚀的斑驳痕迹，边缘朽坏得参差不齐。

　　门框积着厚重的黑灰，缠绕着细碎的蛛网，蛛网黏腻潮湿，沾着细碎的尘埃与不知名的絮状物。

　　从外部看过去，洗手间内部安静地没有一丝声响。于瓷鲤没有丝毫犹豫地抬步走入。

　　入目是一排排老旧的隔间，隔间门板大多歪歪斜斜，有的半倒着倚靠在墙边，有的合不上缝隙，漆黑的缝隙里深不见底，像是一只只蛰伏在黑暗里的眼睛，默默注视着闯入者。

　　地面铺着老旧的瓷砖，早已失去原本的花色，通体发黑发暗，坑洼的缝隙里积着浑浊的水渍，踩上去湿滑黏脚。

　　洗手台的水龙头整齐排列，锈迹爬满金属管壁，出水口积着厚厚的水垢，干裂泛白。

　　台面上水渍层层叠叠，结着一层滑腻的暗沉薄膜，镜面早已模糊不堪，蒙着厚重的灰雾，看不清半点人影，只能隐约映出于瓷鲤扭曲晃动的黑影。

　　腥臭难闻的下水道气息，沉甸甸压在胸腔上，让人莫名胸闷窒息。

　　于瓷鲤目光沉静，缓缓扫过整间洗手间。她没有急着翻找探查，而是静静伫立，感受着周遭浮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