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瓷鲤》洛醉

8、境主 危地不点灯

　　于瓷鲤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却过了片刻，眼前的景象开始发虚、重叠，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勉强撑着身子想站稳，可双腿却软得像灌了铅，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又用力晃了晃头，心里暗叫不好，还没等她扶住身边的墙壁，那股眩晕感便骤然加剧，眼前一黑。

　　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地倒了下去，意识也随着黑暗的降临，一点点沉进了无边无际的混沌里。

　　昏迷中，她没有完全失去感知，零星的片段在脑海里乱转。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无论怎么用力都掀不开，喉咙干涩得发疼，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她只能放弃，只能任由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像一叶在黑海里颠簸的小舟，不知要去向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窒息般的眩晕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带着消毒水味的凉意，顺着鼻腔钻进肺里，一点点唤醒了她沉睡的意识。

　　于瓷鲤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起初，视线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暖黄色光晕。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角落挂着一盏小小的壁灯，暖黄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将整个房间衬得格外安静。

　　身下是柔软的病床，盖在身上的被子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轻微的麻木感，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臂。

　　她缓缓侧过身，才发现这是一间小小的医务室，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储物柜，柜子上放着听诊器、血压计，还有几瓶贴着标签的药剂。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点点淡淡的葡萄糖味，格外熟悉。

　　窗外，夜色已经浓了，厚重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透进几缕清冷的月光，落在地板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于瓷鲤张了张嘴，喉咙依旧干涩得发疼，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可刚一用力，太阳穴就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又缓缓躺了回去。

　　她记得自己昏过去了，可怎么会在这里？她望着天花板上的壁灯，暖黄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了一些。

　　就在这时，这个小房间的门轻轻被推开，一道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

　　于瓷鲤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张岂奈端着一杯温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她醒了，原本紧绷着地他终于长吁了一口气：“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于瓷鲤看着张岂奈姨，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我……我没事，就是有点晕，还有点渴。”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听起来很像小鸭子在讲话。

　　张岂奈快步走到病床边，把温水递到她的嘴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微微坐起来一点：“慢点喝，别着急。”

　　于瓷鲤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干涩的疼痛感渐渐缓解了不少。

　　“现在是几点了？邬辰和方若静呢？”

　　张岂奈张岂奈见她喝下水后气色稍稍缓和，原本紧张的眉眼彻底舒展，他轻轻放稳水杯，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轻柔，解答她的疑惑：“放心，邬辰和方若静都没事，就在医务室门外守着。只是今晚我们恐怕出不去这所校园了。”

　　于瓷鲤闻言便明白了虚妄幻界的世界并不是无限的：“出不去？看来这个怨灵的场域是有范围的。”

　　张岂奈垂眸，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漏进月光的缝隙，“这种怨灵制造的幻境，它的禁锢范围、真实程度、威慑力，全都由作祟怨灵的等级实力决定，实力越强，撑开的幻界领域就越大、越稳固，破除难度也越高。”

　　他怕于瓷鲤不清楚其中规则，放缓语速，条理清晰地将刚知道这套世界通用的怨灵等级设定一一告知。

　　怨灵是有等级的。

　　一级怨灵·残魂
　　属于最微弱的怨灵，只剩残存的怨念与残念，没有完整的灵体，毫无攻击性。仅能撑开十米以内的小型幻雾，无固定领域，只会制造细碎的幻觉残影、轻微的视听错觉，对人没有实质伤害，普通人也能轻易挣脱，是最低阶的怨灵形态。

　　二级怨灵·孤煞
　　凝聚出完整灵体，怨念成型，具备基础攻击性。可掌控百米范围的领域，能制造局部幻境，模拟恐怖场景、复刻熟悉人影，会让人产生眩晕、心悸、体虚脱力的症状，也就是你刚才突发昏厥的诱因。领域仅局限于小巷、教室、单栋小楼这类狭小区域，屏障薄弱，短时间内可自行消散。

　　三级怨灵·幻墟
　　怨念厚重，灵体稳固，是中小型幻境的主导者。领域范围可扩张至一整个片区，比如整栋教学楼、整片操场，范围覆盖数百米。幻境真实度极高，不止是感官迷惑，能制造物理伤害，困住闯入者，领域屏障坚硬，无法强行突破，只能净化怨灵或是放弃等待怨灵复仇后逐渐消散恨意，但该类怨灵也有可能进阶为境主。

　　四级怨灵·境主
　　拥有极强的掌控力，可撑开整座校园、整片街区的大型虚妄幻界，范围可达数公里。这一级别的幻界完全自成闭环，昼夜、环境、天气皆可由怨灵操控，外界信号彻底隔绝，身处其中的人无法逃离、无法求助，幻境规则由怨灵主导，危险系数大幅飙升。而于瓷鲤他们被困的便是四级怨灵撑开的校园闭环幻界。

　　五级怨灵·荒域
　　高阶怨灵，可吞噬周遭天地气息壮大自身，领域范围扩张至整座城镇，幻界与现实彻底交融，普通人无法分辨虚实，大范围制造灾厄与诡异事件，破坏力极强，极少出现。

　　六级及以上·灾厄怨灵
　　属于传说级别的顶尖怨灵，领域可覆盖城池，甚至蔓延更广疆域，具备覆灭一方地域的恐怖力量，是近乎无解的存在，目前几乎没有现世记录。

　　张岂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病床上面色依旧苍白的于瓷鲤，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这次困住我们的是四级境主级怨灵，刚好以整座校园为领域边界。”

　　“夜幕降临后幻界彻底闭合，校园所有出入口全部被幻境屏障封锁，不管是校门、围墙还是暗道，全都被虚妄之力覆盖，在净化怨灵之前，我们是没办法从学校里出去的。”

　　“邬辰和方若静刚才检查过整栋教学楼和校门口，确认所有通路全部封禁，索性就没贸然折腾，守在门外以防有怨灵残影靠近，顺便守着你。”

　　于瓷鲤静静听着，缓缓消化完这些信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沙哑着嗓子轻声道：“原来是这样……那我突然昏迷，是不是因为共感的影响。”

　　张岂奈闻言点了点头：“方若静说，像你这种情况应该是没有经过训练，上来便受到强怨灵的共感，精神力无法支撑导致的昏迷。”

　　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沉落，月光穿过薄薄的迷雾洒落在窗台前，往日入夜后依旧喧闹的校舍，此刻一片寂静。

　　风穿过楼道窗缝，传来呜咽之声，阴冷的气息顺着地板缝隙漫进入房间，令人汗毛耸立。

　　听到屋内有动静，方若静和邬辰推开门也跟着走了进来。

　　“这是怨灵域的第一夜，暂时应该还算安全。”方若静推门缓步走了进来。

　　借着他们二人推门的动静，于瓷鲤发觉他们并没有给屋外开灯。整个医务室坐落在教学楼一楼靠南侧的拐角处，紧挨着操场边缘。

　　平日里顺着教学楼走廊往尽头走，拐过转角就能看见，离操场的塑胶跑道不过几步路，窗外总能听见操场上奔跑嬉闹的风声和喧闹声。

　　医务室有内外两个部分，推门进去是敞亮的外间，摆着诊疗桌、药柜和几把等候座椅，干净又安静。

　　往里走还有一间内室，通常拉着浅淡的遮光帘，里面隔开摆放着几张病床，铺着洁白的床单，安静又清幽，既能避开走廊的人声，又离操场很近。

　　“你们没开灯？”于瓷鲤抬眸看过去，随机她低头笑到了笑，“是我愚钝了，危地不点灯。”

　　“我们渡灵者身上的黑色法器是一层防护屏障，怨灵是没办法知晓我们所在何处的。自是不能点灯。”方若静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钉。

　　“那共感者呢？”

　　方若静笑了笑：“也是如此，怨灵只能在白天定位你，因为你以她的社会身份而生活，但是一旦白天结束，你的社会身份随之结束。那么你在怨灵域会获得你真正的身份，它也无法定位你。”

　　于瓷鲤眼睛转了转：“也就是说，现在的我是高二一班的于瓷鲤，并不是其他人。那我觉得，夜间说不定是我们翻盘的好时机。”

　　听到于瓷鲤的话，方若静有些惊讶：“你很厉害，倒是很快便适应了。”

　　作为一个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社会人，于瓷鲤面对的人生场景未必会比面对这类悬疑恐怖的场景要好。

　　灵异的可怕，在于未知，在于感官。但成年人的生活从没有通关可言，没有退路，没有避风港。

　　从底层挣扎起身，没有背景兜底，没有捷径可走，谋生的重压、人情的牵绊、家庭的责任、现实的落差，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日复一日缠绕着人，不能任性崩溃，不能轻易认输，再疲惫也要咬牙硬撑，再委屈也只能独自消化。

　　鬼怪的恶从不加掩饰，狰狞直白，正邪分得清清楚楚，敌友一眼便能分辨。

　　可成年人的世界最可怖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复杂难测的人心。职场里的暗中倾轧，利益场上的虚与委蛇，熟人之间的攀比算计，表面笑脸相迎，背后暗藏心机，没有刀光剑影，却句句诛心、步步设局。

　　说起来，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诡异也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