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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水(二) 李川嵩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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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冉阳下定决心和室友好好谈一谈之前发生了一件令她始料未及的事。
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冉阳像想往常一样,赶快起来洗漱,但眼皮上似有千斤重,冉阳怎么也睁不开,她心里一急,慌慌张张的去扶床边的梯子,但是手上没劲,一脱力就从床上直直地摔了下来。这么一摔人倒是清醒了,冉阳却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浑身没力气,并且对疼痛的感知力下降了。
趁着室友在盥洗室洗漱,冉阳凭着仅有的理智爬上床,虽然九月的早晨太阳已经早早升起,但冉阳依然拉过自己厚厚的被子,盖住脑袋,她最近一直在学着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时候眼泪不受控制的滚下来,流进被子里。明明最清楚眼泪的无用,可是冉阳偏偏越来越爱哭了,和别人吵架会流泪,吃着吃着饭会流泪,晚上睡觉也会流泪。对,只是流泪,不是哭。你感受过这种身体无法支配精神的感觉么?那是一种抽离感,就像人鬼情未了里,男人的身体躺在太平间,灵魂只能无助的飘来飘去。囡姐隔着遥远距离在微信上对冉阳说,因为自己太委屈了啊,是真的很难受,身体都替你委屈。看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冉阳有一种想要做飞机去抱抱囡姐。她是多想成为像囡姐那样帅气洒脱的人啊。
听着室友关门的声音,冉阳面无表情的拉下被子,疾病改变了她对温度的感知。在泪水打湿了一大半枕头后,她感觉自己渐渐有了点力气,做起来喝了口昨天的凉水,颤抖着手给李川嵩打了个电话。
“喂,我这会上课呢,小仙女什么事啊。”
“你能从你爸那里给我找点处方药么?”身上的确没劲,冉阳又是刚刚哭了一阵,只好拿圆规使劲往手里扎,好歹声音没有那么颤抖了。
“喂,白冉阳,你不是在看医生么,你为什么找我拿药,你知道的,处方药可是不能乱吃的”李川嵩的声音明显抬高,说得有点急,吐字都不清楚了。
“我昨天就没药了,结果今天早上就不对劲,没力气,打颤。”手上的圆规已经沾了血,冉阳不敢往深了扎,怕感染破伤风,就拿着美工刀有一搭没一搭的划着。她知道要想让李川嵩给她拿药,她必须把这事讲清楚。
“冉阳,你听话,去找你的医生把话讲清楚,这个药不该是我给你,我这是对你负责”电话那头李川嵩明显把声音放软了,好声好气的同冉阳讲道理。
“李川嵩你帮不帮这个忙吧,我不找你,也可以找别人拿药,就是贵点,量大点”冉阳这时候状态不好,脾气也上来了。她吃过很长时间的处方药,药物依赖这事,复发只需要一点火星子。
“你**不爱惜自己,别把我拖下去,你信不信我直接找你爸。”李川嵩也来了气,直接骂了脏话,等反应过来不该这样强硬时,冉阳已经挂断了电话,她说找别人,自然能找着。冉阳的大学同学李川嵩不认识,想来想去,还是给霍林发了微信。说到底,霍林也是李川嵩的爸爸介绍的医生,而霍林的病例诊断里,紧急联系人除了冉阳的父亲,也就是李川嵩了。
“霍医生,您好,刚刚冉阳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今天早上病发,找我拿药,我挺担心她的,您能去看看她么,拜托您了。”发完了微信,李川嵩没有回到教室,他跑去了学校的梧桐大道,南方的秋天里,枫叶已黄,落在地上,人踩上去沙沙作响。李川嵩抬头望上去,对面就是学校的附属医院,高高的插在明亮蔚蓝的天空,他好像看见对面楼上,站了个小姑娘,头发短短的,好帅气啊。李川嵩蹲了下来,开始想他应该跟着冉阳去T市读大学的,再不济也应该去邻近的B市。至少还有个人可以抱抱那个小姑娘。
李川嵩不一定喜欢冉阳这种类型的女生,但他是心疼冉阳的,这倒不是因为他是个中央空调。
“川嵩,你同学怎么不说话啊。”秦云担忧的望着冉阳。“我们出来的时候,好多人被压在楼里了,白冉阳肯定被吓到了。”李川嵩拉了拉冉阳的手,递给她一块巧克力。他天天听着父亲讲病人,大概也明白创后压力症是怎样的情况。随后,冉阳在李川嵩的家里住了一周,因为经校方联系,冉阳的父母现在都无法来接她,而外婆正在国外旅游,一时半会赶不回来,奶奶在地震中被砸断了双腿,无力照顾冉阳。
在这期间李川嵩和冉阳一道接受了心理疏导,他几乎没有任何问题,而冉阳是女孩子,可能承受能力差一点,需要长一些的时间才能好起来。但李川嵩从来没有想过他认识的那个阳光灿烂的白冉阳会在这场山河失色的灾难里,永远不能走出。他也不能明白为什么人可以那样自私,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另一个人,绝不让步。
冉阳被接走的那天,李川嵩正在小帐篷里睡得迷迷糊糊,他赶紧跑过去,往冉阳的手里塞了一把巧克力,“白冉阳,我开学要去X中附小,你原来就是在那里读书的对吧,我们开学再见!”
开学那天,李川嵩在新班级里看见了冉阳,排座位的时候,老师特意把他这个新同学安排到了班长冉阳身边。这次李川嵩给冉阳带了一大盒费列罗,但他发现他认识的那个白冉阳同学好像变了,大部分时间冉阳都是面无表情,上课时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每周的班会冉阳不再参与筹办。他只是觉得冉阳还没有从地震里走出来,这个小公主的心灵太脆弱了。
直到轮到李川嵩做值日的那天,所有学生都已经回家,只有办公室的老师还在批改作业,他知道偷听别人说话不太好,可是有关于冉阳的事他都想知道,冉阳和他可是经历过大事的人呀,她对自己和别人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你们班那个白冉阳的爸妈真离了啊”
“可不是嘛,你看她爸也是一表人才的,结果为了女人连这个女儿都不要了”
“白冉阳现在跟着她妈?”
“欸,她爸妈可真是够奇葩的,别人家离婚是为了孩子抚养权,钱闹得不可开交,人爸妈谁都不想要孩子,把小姑娘丢给外婆了,说是奶奶嫌是个女孩,又不亲近。”
“对对对,我可是听说当初他们就是奉子成婚,意外有的孩子,不然那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在一起嘛。”
“什么意外啊,指不定是她爸故意的,我听说她爸就是山区里出来的,没什么背景,不就是靠着老丈人,年纪轻轻的就当了总工么,现在比老丈人厉害了,当然就离了呀。”
“那她妈怎么也不要孩子了?”
“当初估计就不乐意,可老爷子看好这事,底下的孩子都不争气,想培养个厉害的女婿,结果走眼了。”
“啧啧啧,要我说啊,男人一有钱什么都变了。”
李川嵩只觉背后发凉,他年纪小,但并不傻,冉阳为什么要从省城到P县上学,而且她在P县可以说是没有大人管的情况,再联系现在冉阳整个人都不对的情况。但他对自己的猜测不敢置信,因为家长的原因,导致他们的女儿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精神紧张,而即使这样他们依然决意给他们的女儿更大的伤害。
他的家有一大面落地窗,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干净明亮,没有阴影的,李川嵩还是太小,他没有仔细观察过生活,有阳光的地方,必然有阴影,就像素描里的明暗交界线,清晰。
李川嵩把这一切做为自己的秘密,没有同任何人讲,包括父母,他有点替这个小公主感到难受,于是给她带了更多的巧克力,那是可以开心的糖果。
一学期之后,李川嵩不能再在学校里看见冉阳,但他把周末的大部分时间花在医院陪着冉阳。经过了一学期的心理疏导,冉阳最终送去了医院,她的父亲以为在自己做出了复婚的巨大牺牲后,女儿依然无法恢复正常时,他应该履行所谓父亲的职责。便是将女儿送到临床心理的病房。冉阳在这个窄窄的病房里住了一年,李川嵩也对着窗户外那条梧桐道看了一年,看着梧桐从枯枝到新绿,从深翠到火红,再从火红到枯枝。
小时候,李川嵩看着父亲熬夜加班,不眠不休,是打定了主意不要当医生的,可当他从病房门上的小窗子看着冉阳细细的胳膊被五大三粗的男护士按住,注射镇定剂时,当他看见冉阳被绑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己时,当每一次电击后都忘记很多事的冉阳时,他就想如果他是冉阳的主治医生,他一定带她出去玩,给她吃巧克力,他一定会知道如何让冉阳真正的开心。他想保护冉阳,而当时他能做的只是带画本给她。
而现在,李川嵩抬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只能发微信告诉她的心理医生。他有点后悔,他以为自己要做最好的精神科大夫,所以来了全国顶级的医学院。可现在他觉得就算他今后掌握了再多的专业技术,也可能来不及为她黑暗的道路里点一把火,他来不及温暖冉阳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