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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水(一) 被辅导员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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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完了生化课,冉阳却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上学期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没有达标,学医对冉阳来说一开始谈不上兴趣,后来面对重重学业压力,科研压力,她对于医学是莫名的厌弃。然而她还是要把这八年念完,她还是怀着稍许希翼能和李川嵩成为同事。
和所有老师一样,辅导员总是以为自己有高超的谈话技巧,自以为不露痕迹的从学习,家庭聊起,旁敲侧击的说着学校有很多优秀的心理辅导老师。
“你看并不是只有精神有问题才去看心理咨询师,就是可以和他们聊聊天嘛。”冉阳没打算对眼前的这个男人说些什么,只好礼貌的对他笑笑。
“我其实也有焦虑症,现在也吃好多药,所以我是非常理解你的。”辅导员大概是一定要从冉阳这里知道些什么,不愿意就这样被敷衍了事。于是乎,冉阳的辅导员不仅有焦虑症,还睡不好,吃很多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等等
冉阳终于敛了敛自己嘴角的笑意,正色以待“王老师,我很小的时候就接受过心理医生的治疗,物理性质的治疗,现在刚刚开始接受二次治疗,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实在不行,我会考虑暂时休学的。”
辅导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似乎有些得意,他之后甚至问到了冉阳父母的婚姻。冉阳抠着自己的手机壳,有那么一刻她很想站起来把椅子一摔帅气的对辅导员说,大爷我不在你这里读书了,你可是别管我的事了。但是她没有,她依然尽力的笑着,乖巧的应答。她在,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
从办公室出来,冉阳心里就开始计较着,很明显这件事是室友告诉辅导员的,然而她们不找自己而是找辅导员,并且在明显知道自己有抑郁症的情况下,依然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背后捅刀子,想让自己滚蛋。她觉得自己现在就要冲到宿舍和她们大吵一架,她真是受够了这群女人的惺惺作态,明明背地里大家都互相讲着彼此的坏话,表面上确实一副要做一辈子好友的姿态。但,冉阳没有这样做,李川嵩的电话打了进来。如果别的孩子离家,嘘寒问暖,电话不断的一定是父母,可对冉阳来说,这个人是李川嵩。
“冉阳,国庆节你要去哪里玩啊,再不买票,就买不到了啊。”
“我自己一个人去B市,实在不想跟人逛街浪费时间了。”
“正好我国庆也去B市,导师在那里有个论坛,我去打杂,到时候找你啊。”
“得了吧,省点钱买你的几千大洋的专业书吧。”
“说得跟特地来见你似的,你不乐意,小爷还不伺候了。”
冉阳走在路上和李川嵩扯了半天嘴皮子,心情也好了些,同时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和室友吵一架,她知道自己总是在一时冲动下,做出很多难以挽回的错事,她在宿舍楼下走来走去,突然想到了霍林,霍林作为一个有着三十多年人生阅历的心理医生兼心理咨询师,无疑是冉阳认识里情商最高的人。反正周末也要见面,那就先把这件事放到周末吧,毕竟找霍林聊天不是一件便宜事。
冉阳突然感受到这一天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她现在只想回到宿舍不管不顾的蒙头大睡,最好是一觉不醒。她不知道醒着的每一天有什么是值得期待,好像她的每一天都散发着尸体一般的腐臭,这样的活着有什么意义呢。其实,她是很羡慕那些人的,羡慕那些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有什么就肆无忌惮发泄出来的人。而她能早已经忘记了人类的本能。她不知道在过往的时光中她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惩罚,明明,明明做错事的不是她啊,那些真真做错事的人,一个在全世界行走,享受着暖暖秋阳,一个站在事业的高峰,指点江山。
只有她被留在了无声的夜里。
周六一大早,冉阳就起来捣鼓自己,在脸上涂涂抹抹了一大堆,头天晚上她还特意做了几个面膜,虽然自己不会化妆,但还是希望自己在霍林面前起色好些。她的病情俞早得到控制,她留在学校的可能性才会愈大。当冉阳急匆匆的赶到茶室时,霍林已经一派悠然的坐在那里自己煮茶了。
平心而论,霍林完全符合冉阳的审美标准,或者说他的长相符合所有人的标准。三十五六岁,还没有。老去,却已经有了岁月给予的优雅,沉稳的气质。职业的加成,给人的感觉绅士又体贴。同时优渥的薪酬也塑造了他不俗的品味。头发斜分向后梳起,长至下颌的胡子没有完全刮净,大叔气质很像大谷亮平。冉阳当然是乐意和和这样的人见面,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心理咨询师丑得都不想看。
“我听说最近心理咨询师执照被取消了,不知道霍医生的价格是否要打个折扣。”冉阳一上来就笑眯眯的,说实话,除了严格的物理,血液检查,她从不相信有人能通过谈话看出一个人是否患有抑郁症,人是可以造假的。
“那么我这种货真价实的咨询师更值得信赖了,而且我还有心理医生的证嘛。”虽然人心不想数据那样直观,准确,但久历人事之人自有看人的那一套,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早就练出来了。
“哦,我们开始吧,你要问什么?”冉阳喝了口茶,是绿茶,哭得要命,她几乎立刻想要吐出来,眼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
“你们小女孩都喜欢喝奶茶,吃甜点吧。多喝喝就习惯了。”
并不是的,并不是有些事久了就会习惯,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事经再久,都难以释怀。就像被鱼刺卡住,只要一天不拿出来,就一天无法舒服。就像冉阳对于感情的渴望,不会因为长时间的缺失就无所谓。反而会随这时间的累积,越来越深。
“你最近在读什么书?”“瓦尔登湖”
“怪不得。”霍林无奈的摇摇头“哲学书看多了,会让你觉得别人说什么都是别有深意,但实际上大都数人说话就是表面的意思。”
“太阳底下没什么新鲜事,也不能说想太多,而是这就是事情本来的面目。”冉阳想了想还是无法接受绿茶的味道,从包里拿出了一袋棉花糖,香香的,软软的,放在嘴里,整个口腔都被糖分充盈着,齁甜。甚至有些糊住嘴。
“你读错专业了,应该去学点文学之类,厉害的文人都有种种毛病。”霍林执意要绿茶放在冉阳面前,“你要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接受,如果这是你唯一能喝到的水,为了活下去你只能喝,不仅要喝,还要学会品,乐趣是自己找给自己的。”
“如果活下去并不快乐,我为什么要选择活下去。”
“因为你怕死,没有理由的怕死。”霍林的眼睛不大,此刻却是直直的看着冉阳,好像她的眼睛里住着什么小恶魔,要把这个恶魔逼出来似的。冉阳在这样的目光交汇里有所怯弱,慌慌张张的咽下一颗棉花糖,她当然怕死,因为她曾经看过死神模样,那样狰狞,那样疼痛。她从那场天塌地陷的灾难里慌不择路地跑出来,她从无边的黑夜里一次次拨通电话,甚至,她现在来见霍林,就是她怕死最好的证明。如果曾有一个人知道九岁的白冉阳的全部,现在将会有一个人保守十九岁白冉阳的秘密,这些秘密,即使是李川嵩也不一定知道。
冉阳看着杯子里茶水好看的颜色,有点委屈,她为什么要喝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接受不喜欢的生命,上天对她不够公平,有的人出生是为了享受,她的出生是一场阿鼻地狱的历练。过些日子冉阳就会知道,不是不公平,而是上帝以愚人为乐,她的父亲为她找到霍林是为了解脱,可是最后霍林成为了冉阳长长病例里的另一个故事。霍林大概是有不俗的学业履历的临床心理科医生,但作为一个咨询师,他并不能如数据一般准确把握人心。
下午,霍林买了两张NTLive的票,罗森格兰兹与吉尔登斯吞死了,莎士比亚经典戏剧哈姆雷特的荒诞衍生剧。
“你知道这两个人么?”“嗯呐,哈姆雷特身边的两个间谍朋友嘛。”冉阳终于喝到了奶茶,心情极好,其实在外人看来除了有时冉阳阴沉沉的,又不爱笑,大多说时间她都和同龄的女生无异,没人会想到她的心里压着东西。
霍林给冉阳买了一堆零食,堆在他自己身上,剧还没开始冉阳就已经咔嚓咔嚓的吃掉了一大盒薯片。霍林不吃,倒是眯着眼睛,靠在背椅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哈姆雷特的剧情“我知道,没那么没文化,我就是更喜欢以爱情作为主线的故事。”霍林一下就笑了,就是对小姑娘那种无奈的笑,有点像父亲对,对女儿,就是那种很温和,含着点感情的笑。冉阳动了动嘴没在说什么。
荒诞剧都是大段大段长长的对白,两个人作为小到不能再小的配角,所有的命运都不由自己掌控,他们存在的理由就是为了推动主线的发展,即便在衍生剧中他们的个性被丰富,但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别人发出的命令,从始至终他们都不了解事实的真相,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走向了死亡。冉阳比别人更敏感,虽然说激烈的对话太过晦涩,但往往她抓住一点内容便会矫情的套在自己身上,引发无限的遐想,与自怜自艾。
“你带我来看这个,我会更抑郁。”出了剧院是一大片人工湖,傍晚的夕阳恰好在水面上一点,水汽晕染着暮光,刺眼也朦胧。配合着这剧院本身错落有致的横竖水泥布置,像极了美国电影happy ending时给出的岁月静好的画面,霍林走在身后对着冉阳背影拍了一张。“别管做什么事,开心就好,少想一点,好看么?”“我对这玩意不感兴趣,我又不是什么大美女。”
“对了,有件事想请你出出主意。”冉阳和霍林在水边沉默着走了许久,终于,把那日辅导员和室友的事说了出来。
“你和你室友的关系到底有糟糕?”霍林回过头来,皱着眉,他的担忧就是医生对患者的担忧。“不想说就算了,但是你应该和她们谈谈,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只和一个和你关系相对比较好的同学,约出来单独谈谈,我希望不管怎样,你能和你身边的人建立良好的社交关系。”
冉阳到了公交站台,和霍林告别结束了今天的谈话,一瞥眼,居然看见了何盛。很明显,何盛看见了她和霍林,冉阳想了想,还是过去和何盛打了个招呼“好巧啊,哦,我今天在图书馆看书,”“这么认真,我出来和我爸的一个朋友吃饭。”
两人一块赶了班车回学校,其实他们平时不算太熟,或者说冉阳和谁都不熟,大家一路没话找话,总算是到了学校,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