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救赎之卷78 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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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法的死去似乎给天堂和地狱都带来了安宁。
过去他将地狱的王旗合而为一的时候站在旧王宫的高塔上向万民宣誓，他会将深渊从无止境的杀伐当中拯救出来，使他们共同的母亲不再因战火与仇恨的摧残而蛮荒贫瘠，而他作为唯一的魔王，在潘地曼尼南的数千年却仍未达成这一点。路西法拉开了一个盛世的序幕，却在序曲之后就将整片天地再次拖入了熔炉。他的功过都无人能及。
路西法终是消失了，带着千万人的仇恨，消失在上天落下的裁决之下。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故事亦如一个传奇，活跃于书本和笑谈之间，再不会决定任何人的命运。
沙利叶接下金刻倒十字肩章之后入主万魔殿，亦被大多数魔族称为“魔王”。他在第二年就关闭了潘地曼尼南大多数的宫室，开放了王宫外围改建为都城，如今白沙滩上立起了真正的王都。
数百年间无数条路西法曾颁布过的严苛政令都被废止，新封的王公贵族无需每天都前往万魔殿，地狱数不清的各类种族都有了属于自己的领地，亦被允许颁布自己领地内的区域公约。赋税经历了近十次下调，光与暗在停战的十五年后重新恢复了商贸往来，使者频繁出入天国之门，同样也给镜湖边缘带来了生机。
与此同时他发布了近百次赦令，重定了叛国罪的条例和刑罚，将罗弗寇的叛乱从叛国罪当中除去。曾被路西法在出征之前下令逮捕处决的西迪，巴拉姆和洛芙特蒂同样得到了赦免，重新成为了潘地曼尼南的常客。角逐场在停摆数十年后重开，却重新加上了更为严格的条例，角逐场中，不可杀人，以血还血，以命偿命。勇士可追逐力量与荣耀，不可追逐敌人的鲜血与哀嚎。
沙利叶是真正将血水从深渊上抹去的“君主”。
月之魔此前数千数万个日夜站在路西法的身侧，这些日夜面对着旧主愈发严重的疑心和暴戾，面对着七重地狱间不断腾起的反叛之火，面对着君王的日益偏执与疯狂，以及那些残忍，暴戾，麻木不仁的阴谋与刑法，那双融金的瞳孔却没染上猩红。亦或许是他眼中的猩红，在冥河里融尽了。
那数千年他与路西法谈论着政论军法，谈论着战争与仇恨，谈论着魔王永无止境的征伐，这些谈论亦没在他内心留下任何作为君主的野心。他赦免了路西法打算处决的罪人，改写甚至取消了路西法最为忌惮的叛国罪，推翻了路西法最为依赖最为喜欢的，灯火不歇的辉煌宫殿。他让地狱成为所有人的地狱，让法度真正为深渊当中每一个拥有心跳与呼吸的生命竖起最后屏障。他将之前那充满着血腥与暴虐的杀伐，充满着掠夺与仇恨，你死我活的战役统统归结于“君王的野心”，归结于因野心而犯下的错误。
他不说战争是千万人共同的意志，只说和平与繁荣来之不易。即将到来的盛世不需要千万人共同凝成的利刃，亦不需要能征善战却野心不止的君王。他以此来结束魔族对武力与强权长达亿万年的追逐。
深渊成为了正真自由与繁荣的国度，但不再是路西法的深渊。他的金刻倒十字王旗曾注满复仇与叛逆的意义，如今旗帜真正的意义，也随着年复一年的谣传而慢慢模糊。现在的魔族认为，这只是一个象征，象征潘地曼尼南魔宫是深渊所有人的守卫，亦象征光与暗同时存在的对立与和平。
圣人历第三纪元的末尾，沙利叶归还了龙族和巨人族的自治，这条合约却引起了无数魔族的不满。妖精族和兽人族都在第一狱自立了领地，号称要脱离潘地曼尼南的控制。
此时耶路撒冷已经历经了数十代执政官，天堂在政教分离的道路上越来越远。圣灵之音寥落依旧，逐渐人们开始淡忘那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淡忘将天地吞没的战火，亦淡忘无与伦比的光辉。一个纪元之前的黄金盛世，血火横飞的救赎时代，也像曾经的青铜与白银一样成为史书上的诗篇。
如今神族更关心的事是天国之门两侧的商贸，镜湖边缘的动乱，以及新传唱在耶路撒冷城中的歌谣。
千万人的忏悔与祷告依旧传入他的双耳，而他早已习惯了这些。这些忏悔与祷告之中已经越来越少出现他所熟悉的名字，越来越少提起他真正生活过的世界。他作为路西法的记忆，被时光的长河洗得平整而光滑，彻底洗去了他灵魂中那被称为“罪孽”的特质。
至少在那之前，他自己也这么相信着。相信他是公正的君主，相信他能在神座上永远坚持下去。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他开始淡忘了。
至高天的天梯封闭之后，路西法近乎将所有时间都花费在偏殿那些诡谲的壁画和白塔顶端晦涩的古籍上，他企图找到一切的源头。因圣人历不书写真正的历史，只会按照圣座上君主的意思而书写让世人铭记的谎言，这样的谎言利于统治，也利于万民的福祉。而他却想记住真相，倘若一件事只存在他一个人的记忆当中，谁也不知道，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场幻觉，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于是他重新投注于稿纸，用羽毛笔描绘下他作为路西法，尚未踏上神座时所发生过的一切。
回忆仿佛没有尽头，他开始陷入无止境的旋涡，分不清那些事是否真的发生过。他是否那样爱过另一个灵魂，也同样被爱过；他是否真受到过万民拥戴，与他们大胆的撕裂虚伪教条；他是否曾站在深渊的底层，看着王城灯火同时感到喜悦与悲伤。
下几重天的春季又将到来，他从恍惚不定的睡梦中惊醒，终于打算去伊甸园看一看。
伊甸园笼罩在春日早晨和煦的光芒下，阳光从密林头顶洒落，在枝叶间投下光柱。草坪尚未蒸腾干昨夜的水气，露珠被风吹动，在落叶上沿着叶脉滑动，落到地面惊醒了一只沉睡的甲虫。如今这儿已经没有一年一度的赞美节了，也没有任何神族被允许踏入。伊甸园的外围时常逡巡的天使军，确保神族的轮回之地安让无恙。
这是片美丽而寂寞的地方。
他来到瓦尔塔湖旁的时候正是日出不久，阳光将湖面照的金光闪烁，似是一片融化在水中的精金，像极了至高天那片被火树银花包围的圣池。他不明白自己来伊甸园做什么，或许是在圣座之上太久，想感受一下所有神族都有权感受到的温暖春天，亦或许是想看到生命之树庞大的枝干撑起天地。他恍惚间看到湖面上飘荡着无数纸船，听到岸边传来人们的惊呼与欢笑，大片被风卷起的玫瑰花瓣从他眼前飘荡而过。
这是哪一次的赞美节，他记不清了。过去也唯有赞美节时，他才会来到三重天。
“快看哪快看哪——这儿还有别人呢！我就说没问题的，就是偷偷溜进来看一看嘛，哎呀，你躲什么呀——”
稚嫩的童声从他身后传来，路西法转过头去，看到了两个才到他膝盖高的孩子。都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发顶颜色偏深，带点浅棕，以及一双天真的蓝绿色眼睛。
为首那个小女孩拉着另一个小男孩的手，近乎是半拖着小男孩跑到了他的面前，绕着他走了两圈，背后六支软绵绵的白羽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了几下。
“大哥哥，你知道生命之树在哪吗。”
“伊甸园禁止神族踏入，这是战争结束后就颁布的律令。”
“我当然知道啦——但是我们好奇嘛，就偷偷溜进来了。从家里的窗户透过天梯往下能看到伊甸园上边的天空，在树篱外面也能看到一部分，这里明明那么好看——你可不要告诉外面那些带着剑的家伙了，不然父亲又会把我关起来的。我和伊思想来看看母亲。”小女孩一把抓过小男孩的手腕推到他面前，“这就是伊思，我弟弟。我们听老师说母亲在生命之树那儿，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看我们的。”
孩童的脸上闪动着天真，她真实的相信着神族依靠生命之树步入往生，也真实相信着往生之后他们的母亲依然是那个母亲。或许是伊甸园的守备太过疏忽了，连这样的小孩子都能闯进禁区。
“你弟弟叫伊思，你叫什么名字？”天真的孩童总让人不忍心伤害，路西法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平常稍微带了一点温度。
小女孩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还裂着点缝尚未长齐的牙齿咬着嘴唇，“我叫艾丽，艾丽·艾萨克，执政官乔纳森·艾萨克的女儿。您不会把我们的名字告诉那些拿剑的人对吧，因为你也是溜进来的，既然我们都是偷偷溜进来的，那就是朋友了——”
久违的笑意在他脸上复苏，在伊甸园里因为一个天真又莽撞的小女孩，这样单纯的笑脸让他感受到生命真正的温度。真正自由的生命——他已无法再拥有的，作为生命，作为神族而感受到的所有情感。
“大哥哥你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
小女孩仰头疑惑的看着他，隔了数秒，路西法才轻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只是个过路者。跟你们一样，感到好奇，就来看一看伊甸园。”
“您也好奇生命之树吗？”艾丽兴奋的睁大她那双圆滚滚的眼睛，伸手抓着他的衣服下摆，仰着脑袋，似乎想让他蹲下来。
一旁的小男孩有些腼腆的躲在她身后，也不免露出了好奇的眼神，“我们可不只是溜进来玩的，我想见母亲，她上次说等我到了五百岁就会送我一把真正的剑，那是战士才能用的。以后我会成为战士，就像我的父亲和我的祖父那样，像我所有的先祖那样。母亲好久没来看我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下周父亲就要把我们送进学校去了。”
“大哥哥你说那是真的吗，生命之树……”，小女孩的声音渐渐从他耳边淡去，路西法一时间觉得有些恍惚，战士……战争结束多久了，久到生活在天堂的神族又将成为战士视作荣耀。艾萨克是个古老的贵族姓氏，存活在他遥远又模糊的记忆力，他隐约记起耶路撒冷城飘荡过的百合花旗帜，记起曾在水晶天掀起风波的一场阴谋。自那之后，过去多久了。
那双手不停拉着他的衣摆，他终于又听见了稚嫩的童声，“他们说伊甸园是因为一场白色的大火才被封锁起来的。我祖父说他见识过上个纪元的赞美节，那是天堂最美丽的节日，所有神族都能见到支撑往生轮回的生命之树……我也想看看，我的母亲会在那儿吗？”
“你希望她在那儿吗？”
艾丽点头，然后眨了眨那双天真的眼睛，又摇头，“我希望她在那儿，又希望她不在那儿。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多寂寞呀。老师说所有人死后都会到达另一个世界，一个更美好的地方，我母亲在那儿就不会寂寞，她会和之前死去的人们一块儿坐在云和月做的船上，穿过冰蓝色的大海。我的老师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什么都知道，连六重天上方的天梯都看见过，他说神为了纪念他在战争中死去的子女，把黄金之城重新变成了乐园。”
坐在云和月的船上，穿过冰蓝色的大海。他记不得自己曾经是否也听过这样的故事，伴随着他漫长童年时代的，纯白宫殿群中那些影子，似是在记忆长河中越走越远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他得到了他这一生都在追逐的光芒，成了光芒的源头本身，他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也没有什么可以追求的。
他们已经开始淡忘了，淡忘过去吞没天地的血火，淡忘那些为了如今的盛世而流下鲜血的勇者。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如今的繁荣都如日中天，他曾说过的理想以另一种形式实现了。他也该开始淡忘了……他早该开始忘了。
只不过作为神，也不能使自己心上那根弦松开。
“跟我来，去看看生命之树。”路西法无声的叹了口气，凭着直觉般的记忆，朝瓦尔塔湖的另一侧走去。
“哇————伊思，你快看你快看！”他们穿过另一片茂密的树林，拨开最后一片横在眼前的阔叶之后，终于看到了另一侧庞大而充满生机的苍青枝干。生命之树的枝桠指往云霄，生长到了天梯之上。小女孩兴奋的大喊起来，围着看不到全貌的古树奔跑起来，她完全忘记了之前说过那些优美又伤感的童话。
“姐姐……等我一下”，小男孩跟着她跑远了。
那短暂伴随过他的稚嫩童声渐渐跑到了听不见的地方，唯有微风穿过密林，带来万物静谧的生机。
伊甸园似乎也不是从前的模样了，路西法抬头看着苍青古树枝桠间落下的光柱。突然想起了很多事，他以为自己已经淡忘的，作为一个神族活着的曾经，那些曾在他生命中烙下痕迹的故人。他希望……他亦希望真有死后的世界，希望他们能登上云和月做的船只，穿过冰蓝色的大海。他从这里感受到生命的气息，却唯独无法体会到自己活着。
当他得到了一切，当他的一切都逝去……生命什么也不会留下。
突然一阵风刮过他的身侧，头顶的枝桠哗啦作响，大片金白色的落叶铺落在他的头顶。路西法伸出双手，叶雨打在他的掌心和手臂上。
他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淡忘了曾经的血与沙，淡忘了他没能坚守住的理想，淡忘他曾爱过的人，也淡忘了所有的情感。就像世界慢慢的淡忘了他。而这一刻他却突觉心上那根弦紧绷，让他疼痛得如此明显。
耶和华说，“我会永远宽恕你，爱你，拯救你。我希望你幸福。”
他不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水晶天落下夜幕那时他洗脱了所有的罪孽，血火的痕迹从他身上消失，他记起所有的爱和所有的恨，记起他所犯下的所有错误。他坐上了白玉阶上的圣座，成为天地间唯一的牧者。可他幸福吗。
他听到千万人的忏悔与祷告，看着废墟上重建起繁华，看着越来越多的笑容，他的理想，他的报复，他为之付出了一生甚至几次走入歧途的，更伟大的时代，终于降临在光与暗的故土上。他必然是幸福的。
因他没有在感到不幸的权力。路西法从不会为任何事后悔，从不会承认自己的痛苦与失败，而现在，他连作为路西法的权力都没有。
他是公正的君主……
他以为自己可以这样慢慢淡忘，在圣座上永远淡漠的活下去，习惯一个人的胜败与孤独，习惯看天地间每一场风波淡化成时间长河上的水珠。
可他为什么不能。
风吹拂过他的耳侧，叶雨划过额发落在他的掌心。他不能淡忘……
“你将这一切都给我，却没有任何人站在我的身侧。这个世界开始淡忘了，淡忘了你也淡忘了我，可我却无法忘记。你是个骗子，耶和华你只是个骗子。你第一次带我走过镜湖的时候说过，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可你现在又离开我多久了。”
“你以为将这一切都给我，我真正学会了爱，就会忘记你，以为你的逝去彻底洗净了我的罪孽，带走了我的野心，我在得到满足之后就会忘记你……可我不会的，伊甸园的春天是你，吹过我发梢的微风是你，落在我掌心的落叶是你，这天地都是你曾经的影子。我们的斗争，早已麻木不仁，所以你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
“你希望我忏悔。”
路西法永远不会忏悔，即使在登上圣座前那历经的无数次磨难中也不曾真正的忏悔。
而他现在明白了。他唯一该忏悔的，是他无法战胜永恒的孤独。
他亦渴望，渴望在穿过这片密林后，能重新见到……
“现在我忏悔，请赦免我的罪……荒芜缠满了我的内心，孤独盘踞满我的灵魂，我为我过去的罪孽而痛苦不堪”，阳光从他的头顶落下，照亮了他脸颊上冰冷的泪痕。
他的声音，只能融入风中。
作者有话说
第281章 救赎之卷78 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