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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寄书笺 难得我心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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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天色仍旧漆黑,幸而今日全校免课,可休整一番,奈何我实是睡不着,并非没有倦意,我虽痛恨凶手残暴,却也不得不作那推波助澜中的一位,将盛放碎肉眼球的礼盒封好后随便寻了一位换了出去,然后早早离了场,看着手中苹果,我苦笑一番,苹果有平安之意,又非圣诞之夜,不知谁人送起了苹果来,见朱红果子色泽艳丽,但愿真能平平安安吧,毕竟,衣橱中所放之物还需我费心。
进了浴间,将苹果洗净,趁机打量着镜中自己:不同于常人那般灰黑或是黑黄,漆黑的发紧贴着瘦削的脸庞,不算英俊的五官却也清秀,黑眉不粗不细,微长睫毛投下扇形黛影,似翩翩欲飞蝴蝶,唇线微粉,不比醇厚那般显得呆笨也不比细薄那般显得寡凉,肤色比小麦色来的浅些,可能是熬夜缘故,眼窝有些略微深陷,倒增抑郁之感,活脱脱一位怀才不遇的诗人。
我姓门名雪臣,今年一十七岁,现居塞克瑞德贵族高校,就读医学院解剖系,光从名字,便可知道这所高校由国外联合创办,历史悠久,整体建筑规划皆以东方林园式风格建造,亭台楼阁,各具古香,若你以为院校如此落后便是错了,进了其内,风格大变,富丽堂皇的欧式皇家装饰,经典洛可可风格水晶吊灯以及石雕充斥其内,繁杂却不繁琐,不禁让人眼花缭乱,院校建于一座孤岛,岛上一座乡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村人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唯一与外界的联系通道便是火车站的轨道,我是孤岛上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网络发达,自是知道外界何种模样,尚且每年皆有大批学生就读塞克瑞德贵族高校,五湖四海,不乏远渡重洋而来的交换生,可以说,东西方文化在这里碰撞交融,古意和现代化在这里冲击汇合,虽独具特色,我却也见怪不怪。
微张红唇,贝齿轻咬,香软皮层下果肉更显酥脆,口腔里满是香甜津液,入了心,进了魂,我心安理得享受起手中苹果,并不曾因为我所做之事而心存愧疚,人总是这样,相必狂欢夜上此时此刻还有许多与我做着相同行为的人,发现肢体碎肉的一刹那心惊,不动声色继续寻找下一位交换者的本能,谁都不会去作那出头之鸟,小心惹火烧身。
窗外已是渐白,在雪色调合下更是白了几许,困意折磨之下依旧无甚睡意,精神叫嚣着休息,□□却浑然不觉疲惫,好在肚中饥饿之感让精神□□趋于统一,春花秋月,夏荷冬雪,眼下自是享食火锅的好时候,房内磁炉饭锅俱全,冰箱内菜蔬冻肉也有,汤料也早已在入秋之时备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咚咚咚——雪臣——”
正当酱料准备就绪,锅内沸腾起热雾,我准备享用之时,煞风景之敲门声响起,门外是谁,自不必说,往日同班之人不过见面含笑点头,不免留下高冷之嫌,久而久之众人皆以为性冷不便相处,能肆无忌惮叫我“雪臣”之人除沙客叶便不做他想。
“小声一点,众人皆在休息。”开了门,廊内依旧“臣”字回音漫漫,室内空调温度正舒适,眼下冷风灌入不免有些冷意,我皱了皱眉。
“果真香味扑鼻,我在隔壁就闻着味儿了。”沙客叶掠过我,面对火锅眼中精光大盛:“可否介意多双碗筷?”
虽这么问,沙客叶已经自发的从碗橱中取出碗筷,我不禁摇头无奈。
“怎么不睡?”夹起一根菠菜,烫得我急忙吞咽而下,肺腑升腾起一片热意。
“你不也是,还偷吃独食。”沙客叶不客气地夹起一片冬瓜放入嘴中,但见薄唇微张,大片大片热气喷薄而出,待咽下后,嘴角微弯,分外勾人,夹起盘中羊肉卷丢入锅中,肉卷慢慢舒张开来,绽放出肉花。
我自是不能告诉他发生何事,我俩虽有着竹马情缘,却非流着相同的血,况且梦中那番情景诡异无比,一来沙客叶不会相信,二来也不忍拉玩伴下水,气氛似是就要这样僵冷下去,好在沙客叶是个活脱性子,如此这般冷场他必是要开口一番的。
“雪臣,你知道吗,狂欢夜上……”沙客叶放下碗筷,勾着头伸向我故意压低声线说道。
“这墙壁不曾偷工减料,隔音效果并非一般,你大可不比这番小心翼翼,狂欢夜上怎的?”我心中一紧,又埋怨他故意吊我胃口,故作波澜不惊问道。
“有尸体碎肉,真是残忍无比。”沙客叶吐出不轻不重的一番话后径自取起碗筷找寻锅中羊肉。
随着沙客叶的翻找,红色热油滚滚,锅底泛白羊肉搅动而出,竟似梦中那棺木之中的情景。
“呕——”
我喉咙一紧,急忙寻了浴间马桶,跪趴翻开桶盖,一股脑将刚刚所食之物全部吐了出来,眶中有些泪意,湿了眼,冷了心,直到胃中空空如此,我才起身漱口。
“怪我,不该进餐之时提起此等话题。”沙客叶自我奔进浴间就一直默默站于我身后,待我漱完口才开口道歉。
“算了,无妨。”见沙客叶一脸愧疚呈现于俊容之上,倒叫我不忍责怪,率先出了浴间。
压下心中恶心之感,努力迫使自己不去想那恶心之事,端坐于磁炉前继续夹菜,沙客叶倒也心思细腻,将羊肉寻了胡乱塞入嘴中吞下,又将素菜过水净了辣油才放入我碗中,我不由得心下一暖。
“嗯哼。”我清了清嗓音,虽这话题分外恶心,我却又实在压不下心中那股好奇,因为这整件事关系到我,而我对此事却不知一二,沙客叶可能会是一个好的突破口:“那尸体怎么了?”
“哦。”沙客叶点点头:“我起先只是以为只有我发现了尸体碎块,于是便报了案,随后员警来了之后更多人纷纷报案,我才知手中捧着尸体碎块的人不止我一个。”
“你管那闲事作甚。”我虽面上不惊,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不知员警的介入,是好是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员警是否会找上我,我必须要在员警找我之前,毁掉衣橱中的血衣,我暗暗下定决心。
“凶手太过凶残,本府自是要将他绳之以法,岂可让他逍遥法外?”沙客叶边说边装起了青天包公,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
“看不出你还有这等仗义江湖的心,四年后你可以去公安高校深造。”我白了沙客叶一眼,吃了我的饭菜没道理让我来收拾碗筷,便不温不火地说道:“还有,吃完之后你收拾完碗筷才可回去。”
“怎么这样!”沙客叶嘟囔着嘴,俊容虽与可爱挂不上边,却也赏心悦目。
饭后,沙客叶自是找了诸多理由逃之夭夭,我不得不认命清理碗筷,擦净了手,我竟觉着有些昏昏欲睡,料想员警一时半刻也不会找寻上我,便将空调温度调得再高些,脱了衣,爬上床,沉沉睡去。
这一睡,竟复又进入梦境之中,我清醒的知道,这是一场梦,一场真实无比的梦,续着昨日未尽的梦,血衣被我扔在一旁,血水之下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我呆呆望着血水之中自己的红色倒影,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四周有庞然大物从血水下拔地而起,全身包裹着红色血水,无法看清血水里藏着何物,我有心后退,却是被吓得提不起脚步,待物体停住不动,血水受重自物体顶端脱落,竟是我家庭院!
顷刻间,血水消退得无影无踪,只余鹅雪纷纷盖住了院落树木,我踩在屋内青石板上,再看棺木之内,沸腾的血浆早已停息下去,置身于自家昏暗灵堂之内,那棺木之中必是叔父无疑了,难道这是预示之梦?叔父是要提醒我什么?
幼时父亲早逝,所以见过灵堂布置,但是眼下叔父灵堂中却又诸多怪异,若说怪在何处,我却是诉说不出,压下心中怪异之感,我出了灵堂,放眼而望,这一砖一瓦,分外熟悉,伸手,一瓣雪花落于掌心,融于漫漫脉络之中,不理雪落肩头,我径自匆匆走向母亲的房间,掌心冷意仍在,梦,有这等真实之梦?
“吱呀——”
轻轻一推,母亲阁楼的房间便应声而开,母亲不在,我四周扫视一番,倒是无甚怪异之处,走至门边我回头望了一眼却在一脚踏出了阁楼之时,身后一副挂画“哗啦”一声掉落,我不由得顿住脚步,转身回到楼阁内,我极少到母亲房中,自是不知阁楼内机关巧藏,只是见那挂画跌落而露出的光滑墙壁,便学着古人那番细细摸了上去,左观右望之后见实是无人也未闻脚步之声,便大起胆来,轻轻扣动墙壁,果然墙下传来空洞回响,不知摸了何处,暗格缓缓打开,阁楼内有些昏暗,却依旧能看清暗格内所藏之物,几封已被启封的信件,如今网络日益方便发达,有谁会有此雅意给母亲遥寄书信?
既已做了梁上君子,也不会在乎多一件少一件,索性取了最上层一封,撑开封口夹出信笺小心翼翼展开。
“西江月·携手看花深径,宋,贺铸。携手看花深径,扶肩待月斜廊。临分少伫已伥伥。此段不堪回想。欲寄书如天远,难销夜似年长。小窗风雨碎人肠。更在孤舟枕上。门玉瓶。”不知不觉,竟是念出声来,我虽不是文学系,也不知贺铸是谁,但也却知这诗词之中浓浓相思之情,更何况这“门玉瓶”三字更是让我心头一凉,诧异于我那温文尔雅美叔父竟暗念我母亲,难怪至今未娶,不过祖父母俱已不在,自是无人催他,母亲虽占着长嫂之份,却也不好横加催促。
难得我心头不曾埋怨叔父分毫,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而我母亲,自是村中一等一的美人。
其实,一踏进母亲阁楼,我便有被人窥视之感,可是四下的确无人,出了阁楼,这种监视之感更甚,这是一种没由来的感觉,而我的感觉不曾出错,这次自是一样,如果知道被人监视而找不出监视之人,那么一定是自己习惯了被监视,而所能习惯的自是最亲近之人,所以,我觉得母亲在监视我。
庭院上来时踏痕早已不在,眠于厚雪之下,不免心想这雪也着实大了些,未曾想过怪异之处,当我意识到不妥之时,却是在不经意见回头,踏过之处的印痕会立刻消失无踪,我心中自发然的升起一股逃离的念头,走至门边,门闩未曾被箍住,却是怎么也拉不开。
“有人吗?”虽问这话着实傻了一些,却是情景使然。
“吗”声在庭院里回荡,回答我的是沉默,我如何见过这般诡异之景,心慌,焦急,不知所措,顿时眼中湿意连连,忽闻耳边隐约有人说话,只是模糊不清不可详闻,我摸了泪花,仔细辨识,只觉灵堂屋内人声更大,便自发朝着灵堂走去。
一脚踏入灵堂,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引燃了烛台,烛火一颗一颗双双对称亮起,屋内也随着亮堂起来,耳边人声莫不是在传达我叔父英年早逝节哀之意,哭泣之声显然不是我母亲,再说我母亲非叔父发妻,这等丧事自是不便露面,情由境生,想到往昔最最疼爱我的叔父下场如此,不由得落下泪来。
“咕嘟——咕嘟——”
咋闻棺木中响动,冷意顿时袭进心头,只瞧见棺木中血浆偶尔翻出一两颗气泡,刚才所闻之声便是气泡炸裂之声,不似前番沸腾之景,只是随着气泡越泛越多,碎肉开始有意识般拼合,其过程之血腥,想到当初叔父也是这般被人肢解,心痛之余,握紧双拳,定要追寻真凶,让他血债血偿。
此刻叔父虽被拼合完整,却依旧支离破碎,躺坐于棺木之内,分外恐怖,似是大梦初醒,有些呆愣,好一会儿后颤悠悠起身望向我,伸手朝向我,虽觉恶心,毕竟血浓于水,叔父支离破碎的手抚摸我的脸庞,血水沿着脸角淌下,窜入脖颈,钻进衣裳,细细摩挲不失温柔,而我早已泪流满面,更觉心痛,这是我最最敬爱的叔父啊。
情动之处,忽感堂外鹅雪翻滚,一阵狂风携裹暴雪席卷而来,我望向堂口本能抬臂遮掩,待我回头,叔父早已失了支撑,复又碎成一块块碎肉,棺木之中血浆四起,喷溅脸上,分外腥臭粘稠,耳边哭泣劝慰之声渐渐隐去,隐约有铃声传来,随铃声越发清晰,四周之景也越发黯淡,最终化作虚无,天地重归一色,鹅雪纷纷。
此番平静醒来,脸上泪痕未干,冷风拂过,冰凉刺骨。
“叮铃——叮铃铃——叮铃——”
正疑惑不解,抬眼望向窗台,这一看便已明了,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冷风席卷雪花灌入,惊起风铃响声阵阵,室内水晶灯下,灿如白昼,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惊觉这一梦竟是一天之久,我见四周依旧干燥无甚雪花,相必是打开不久,当下第一感觉便是有人潜入卧室,若说前番留下血衣是为嫁祸,此番前来却又为何?
起身走至窗边,有心伸出头去四下观望一番,奈何雪乱眯眼,汗毛倒立哆嗦之余匆忙关了窗。
风落铃息,抬头仰望风铃,这串风铃的来历,还要从初识沙客叶说起,而历史,则要追溯到父亲去世之时。
沙客叶自幼痛失父母,所幸沙客叶母亲所嫁之时带了诸多嫁妆财物,小小沙客叶也不至于饿死,不过,虽村人大多淳朴,自然不乏作奸犯科之人,只不过眼红沙客叶家财物者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善良村者帮衬一二次已是极致,哪能面面俱到,不过数月,锦衣华服的玉雕仙童早已脏乱不堪,父亲良善,与母亲商量后便收沙客叶为义子,寻回所失家产哪是容易,还在所余资产仍是庞大,父亲遂与沙客叶协议先替沙客叶妥善保管,待沙客叶明理懂事后再交还沙客叶自行掌管。
沙客叶虽是我义兄,我却不曾在外人前提起,也不曾叫他“义兄”,只以“沙客”唤之,为此父母也曾多次数落与我,好在沙客叶未曾在意,父母也乐见我与沙客叶亲近,便不再阻拦。
年幼之时我虽不至于体弱多病,却也在父亲离去后打击太大,整日闷闷不乐的后果便是日益消瘦,沙客叶为哄我开心,向母亲寻了仓库钥匙,一番敲打后竟做了一串风铃送予我,紫色水晶本就浑然天成,被沙客叶敲打后伤痕累累,却依旧璀璨夺目,更兼风过之时,铃声清脆无比,自是我儿时最喜之物,住进大学宿舍,也未曾忘却将风铃移了过来。
不再多想,当下之际该是处理血衣才是,以免夜长梦多。
“咚咚咚咚——”
正当我有此念头时,急迫敲门声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