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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雪未央 厚雪渐渐消 ...

  •   天地一色,灰白无力中独落雪纷纷,平添几分活泼而不至于死气茫茫。
      “呼——等一下——呼——”不闻脚踏雪层碎裂之声,不见身后覆雪之上串串印迹,不管风卷残雪迎面扑来,我追着前方又跑又喊,也不怕嘴边阵阵白雾迷了眼。
      但见前方视线所及,人人身着白衣,披麻戴孝,若不是手中灯笼在未褪暮色中恍若长龙,险些融入雪色,龙头已是不可见,只余龙尾蹭着雪地。
      叫喊跑跳之间,我早已身心俱疲,脑中混沌一片,唯独没有停下歇息之想,可怜我与队伍间距离始终未减丝毫。
      天色越发亮白起来,灯光也在四野衬托下虚弱下去,不知怎的,龙尾之人离我越发清晰起来,若是我细心观察,定会发现整条队伍处处透着诡异,因为队伍所过之处,未曾在雪地上留下丝毫痕迹,人人恍若白纸裁减而出飘于雪地之上,于风雪中七歪八扭,一点重量也无,奈何随着我脑中混沌渐扫,想着只要追上棺椁便好,更是脚下生风,将身心疲惫之感压了下去,往队伍中部跑去。
      刚还渐亮的天色转眼又昏了下去,白纸钱夹杂着白雪洋洋洒洒间,白雾四起,鬼气横生,我身着厚重冬衣,又逢追追赶赶,此下汗如雨下,浑身直冒热气,诡异之处未瞧见,倒是生离死别之感充塞心中。
      前方一口漆黑棺木分外显眼,或许棺木太过笨重,队伍速度很慢很慢,我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去。
      “叔父!”难受至极之际,我竟抱住棺椁生生喊出“叔父”二字,连我心中也是“咯噔”一声,为何如此肯定棺木中载着叔父而不是旁人?
      震惊之后,思绪翻飞,冷静回归本体,我偷偷打量着抬着棺木之人,这一瞥眼,顿时要把我魂都吓没了,那孝衣孝帽之下,哪是常人,竟是森森白骨。
      “各位兄弟慢走,认错人了,哈哈。”惊悚尴尬交织之下,我打着马哈。
      棺木的冷意透过手渗入皮下刻入骨中,我这才想起抱着何物,顿时后撤一跳,脸上更是尴尬万分,随着我手的离开,似是施展了什么不得了的厉害魔法,漫天纸钱遇雪而燃,刹那火光四起,随后白骨随风而化,孝衣麻绳失了支撑,如同蛇蜕落于地上,四下里,雪花携裹着纸灰骨灰,铺天盖地,我一手捂住口鼻,眯起眼,一手扇着空气中弥漫的灰屑。
      好一会儿,风去烟消,刚刚情景已是过眼云烟,雪依旧纷洒而落,似是更大了些,只消片刻,孝衣已被雪层掩埋,我抬眼望向棺木,棺盖恐是由于刚刚的跌落而有些松动,厚雪掩着棺盖,似是有腥臭飘出。
      农家子弟,胆子自是不小,且刚刚再诡异,眼下只留一口普通棺木,顿时心痒难耐,对于未知的好奇,探险心思活络起来,冲散了最后一丝怯意,虽知道棺木中除了尸首外还会放入其他陪葬财物,我倒不是见财起意,而是对棺木中人分外好奇,而刚刚“叔父”二字使得棺中人占了我的便宜,我定时要见我“叔父”最后一面的。
      我围着棺木走了几圈打量一番,确是乡下那种普通不过的棺木,纹理镂刻中有些粗糙,于是胆子更加大了起来,解了绳索,只听“刺啦”一声,本就松动的棺盖被我猛地重重一推,跌落雪地,惊起雪花片片,我倒退一步,看向衣袖,刚刚那声自然不是棺盖摩擦之声,而是太过用力导致衣袖蹭过粗糙棺口时被撕裂之声,我看了眼落于棺口夹缝处的残布,正准备上前去,一阵恶臭阻住了我,紧接着恶臭腥味四下而起,我瞅瞅棺盖,显然再盖上棺盖是来不及了。
      虽科学教化,“尸毒”一说荒诞不经,奈何人人自是惜命,当下我捂住口鼻,心中萌生退意,但是眼下棺木已开,想着远远瞧上一眼就好,于是勾着头往棺木里面看,只这一看,将我惊呆在地,棺木之中盛放的哪是什么尸首,漆黑的液面泛着红光,只瞧色泽便知其粘稠之感,漂浮于其上的,不是碎肉又是什么?
      雪落入血中,如水落热油之中,细烟微不可寻,片刻之余,本是平静的棺木内沸腾起来,血液溅落在棺木四周的雪地上,将雪染个透红,我有心后退,却是如同脚下生根,未能移动分毫,肉眼可见,棺木内的血液在落雪推动下渐渐朝棺口伸延,最终漫过棺口沿着棺木淌下,我呆呆望着眼前诡异盛景,以棺木为中,雪地上伸出条条游龙,在积雪中如鱼得水,肆意游动,顷刻间,一色天地终初分,天白地赤,分外惊人。
      厚雪渐渐消融,地面一片汪洋血水,好在未曾像棺木之中的血液那般沸腾不止,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四面望了望,一圈一圈难以察觉的涟漪表明了血水的流向,我的眼光自是朝着根源处集中,棺木中血液沸腾之下,气泡冒出炸裂又冒出,将棺木中底部之物也搅动了起来,期间不免能看见一些诸如耳朵等完好部分。
      一只眼睛被荡了出来,与其说是荡,不如说是抛来的贴切,眼珠滚落后在我脚边停下,瞳孔正对着我,我一惊,于是未曾注意到随着“哗啦”一声,棺木内血浆炸裂四溢,一件事物披头而来,血液沿着脸部顺流而下,毛孔收缩之间,果然粘稠无比,后退不得下,我顿时尖叫跌坐在地。
      “啊——”我惊叫坐起,取了头上物件重重抛开。
      粗重气息怎么也无法平静下去,刚刚梦中情景此刻想起来仍觉后怕,怕的倒不是梦境有何诡异,而是那梦境竟是分外真实,风雪落于脸上的触感,真实到让我觉得如果以为刚刚不过一场梦境才是一种错误。
      眼睛早已适应了室内黑暗,微能见物,刚刚被我抛弃之物在漆黑之中更显漆黑,一圈轮廓显现出物体的柔软,大概是衣物之类,只不过味道有些奇怪。
      随着五官感觉的回归,渐觉得有些冷意,趁着些微白亮,见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口,致使冷风呜咽而入,悉悉索索间披上衣服御寒,取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时分刚好,今夜,是个不眠夜。
      随着灯亮,地板上的物件无所遁形,一件单衣映入眼中,冬衣虽暖,心中冷意却不曾被驱赶一丝一毫,即使心中充斥寒冷,出于本能,我起身下床,哆哆嗦嗦捡起血衣,尽管知道门被紧锁,我依旧下意识望了门一眼,又盯着手中血衣,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不过打颤的双腿让我不得不倚靠住墙壁支撑,白瓷的冷意蔓延过肩头向心脏处汇聚,或许下一刻心脏会停止跳动吧。
      这件衣服以复古款式设计,袖口领口等处皆以银线绣繁杂花纹装饰,在纯白的色泽衬比下不过太过显眼,却也华贵无比,这是我最爱的一件的衣服,其上精美的苏绣曾装饰了我很长时间的王子梦,但不知何时,他被我藏压在了所有衣物之下,眼下,这是我最害怕的一件衣服,纯白被深红代替,心里告诉自己那是被鲜血染红的,更何况衣物上散发出浓厚血腥,令人作呕。
      我杀人了?
      我没有杀人。
      血衣作何解释?
      我什么都不知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动——”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我的一问一答,吓得我险些扔了手中血衣。
      “来了,稍等。”我头不曾望向敲门处,扶着墙角走向衣橱,努力使自己应答之声声线平和,却仍旧有些颤音,不知门外人可曾听出。
      待将血衣胡乱藏入衣橱中,又用其他衣物遮盖一二,我便开了门。
      “走吧。”
      银色面具下传来音色雌雄难辨,温和令人舒适,不过男生宿舍之中自是男生了。
      “你是?”我有些疑惑,这人一声紫色法袍,银质面具遮于袍帽之下,隐约可见面具额部镂以十字翅膀纹理,又修饰以紫色钻石,整个人显得神秘莫测,只凭音色我竟有些猜不出对方身份,同班之人?
      “雪臣,不会是连我也辨识不出了吧?”
      见我疑惑之际,紫袍人摘了银面具,露出帽檐下精细立体的五官,只见整张脸棱角分明,白皙的面额上两道漆黑剑眉斜插入被染成奶白色的头发中,深邃眼窝中瞳孔不似常人那般漆黑,微微泛灰,但其中精光令人不敢小瞧,英挺鼻梁下薄唇微抿,整个人如同天神下凡,就是纯阳吕公在世,二郎神君下凡也莫过如此,不过我仍旧有些犯迷,何时我认了这等神仙人物?
      “My god,我是沙客叶啊,从小玩到大,雪臣你忘了吗?”
      在我苦思之时,自称是沙客叶的男生报了姓名,恍然间我如同练武之人通了任督二脉,是了,沙客叶,我自小到大的玩伴,这不进了大学依旧是同系同班,真乃一段孽缘,因他有着一般欧洲血统,五官比起常人自是要深邃一些,遂儿时初见便印象深刻,眼下竟然没有辨认得出,实是不该。
      “沙客你稍等我一下。”说完我便返回宿舍之中。
      复姓“沙客”之人凤毛麟角,可见其罕见至极,遂我称呼沙客叶为“沙客”惯了。
      我复又进入宿舍自是换了一声行头,取过电脑桌上的礼盒便抬脚出了宿舍转身锁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要是往常我自是不会让沙客叶等于门外,时间虽短却也礼数不周,但眼下刚刚之事仍旧让我心中犯怵,恐沙客叶进入宿舍之中闻见血腥之气,不过总藏着也不是办法,我虽未杀人,却是百口莫辩,看来对于那件衣物,只能毁尸灭迹,扔了难免被旁人捡拾,清白人也怕冤假错案,倒是火烧个一了百了才是干脆。
      心思兜兜转转间,我和沙客叶早已下了楼,行走在校园路上,虽有风,不过听不见草叶簌簌之声,倒是几片枯叶随风蹭过路面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响声,再过几刻,时间车轮便要滚入十一月,树木早已只剩光秃枝干,在夜色中竟有些张牙舞爪之感,我不由得脚速放快了些。
      诗经有言: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这是大学生活的真是写照,不过此刻的校园里失去了往日那般灯火通明,竟显得有些萧索,彻夜亮如白昼的图书馆楼阁里一片漆黑,整幢楼只在黑夜里显现出模糊轮廓,路旁的路灯虽在夜里有些暖意,却更衬得整个路上鬼气横生,真叫人以为莫不是侮辱了黄泉之路。
      弯弯绕绕,拐入一条小道,不远处鼎沸人生顿时传来,有些“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我与沙客叶对望一眼,便知对方所想,沙客叶复又戴上银面具,我挽了袍帽,帽檐堪堪遮过鼻底,使得我只能看到脚边的路。
      刚刚早已说过,今夜是个不眠之夜,没错,今夜是本校的万圣狂欢夜,全校所有师生都将在此夜以怪异扮相,于零点钟声敲响后与不知姓甚名谁的同校人互换礼物,更换次数不限,未知的不确定性刺激着这一刻每一个人的神经,这也意味着我手中之物也将经由数人之手最后传到另一个相识或是陌生之人手中,或许回到自己手中也未尝不可知。
      喧嚣之声随着我渐近而大了起来,似乎就在耳边,只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住一般,我也沙客叶再次拐了个弯,热闹声顿时如倾盆之水覆盖而来,众人所站之处,是本校钟楼前的大广场,容纳全校师生不在话下。
      “沙客你可自去瞧瞧挑选互换礼盒之人,不必与我同等,我……”
      “铛——铛——铛——”
      话还未尽,钟楼内深沉的钟声响彻整片夜空,这无异于一场厮杀前统帅给整装待命的将士发出的最后进军指令,本就喧闹的广场上更加喧闹起来,似乎要响应庄严而圣洁的钟声,第一瓣雪花不知落于谁人肩上,接着便是第二瓣,第三瓣……雪花的来临,将全场气氛推向更高潮,高呼尖叫者有之,手舞足蹈者有之,唯独无人问津今年初雪是否过早了一些,可以想象,每一张掩埋于奇装怪服下所不认识的脸上洋溢的兴奋,这一股股兴奋扭成麻绳,捆住了时间的足,只剩彼此心中探险般的刺激。
      我些微挑起帽檐冷眼而忘,实不知众人缘何兴奋如此,静静倚靠住一座远离人群的石雕灯塔,丝毫未被兴奋气氛所染,沙客叶虽混迹于人群,但在偌多人群里分辨得出也非易事,尚且沙客叶笃信上帝,必是热衷这等万圣之夜。
      放下帽檐,不知怎的,心思忽的转到了梦中那场大雪,也如眼下这般纷纷扬扬,此刻脚边地上,早已落了一层雪,不薄不厚。
      “请问,可有荣幸与你互换礼盒?”
      咋闻人声,我猛然抬头,随之一双黑靴落入眼帘,我不动声色稍稍仰头,以便借着抬高的帽檐稍稍大量来人扮相,若不是从扮相确定来人不是沙客叶无疑,我竟真要以为来人就是沙客叶,声音一样雌雄难辨。
      “当然。”本就未曾想过能将手中礼盒互送出去的我当下答应道。
      “多谢。”来人得到我手中礼盒后踏雪离开,雪层“嘎吱——嘎吱——”声渐行渐远。
      我藏于盒中的是一把未曾使用过的手术刀,虽不像军刀收藏品那般精致秀丽,却也大气,我掂量手中礼盒,猜测起盒中之物,摇晃一二,手心可细腻感觉出盒中之物随摇晃而滚动碰触盒壁之感,看来,定是圆球类物品无疑,会是水晶球?不过水晶球太过笨重,盒中之物倒是无甚重量,心痒难耐之下,起手开始解封绳带。
      万圣狂欢活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礼盒可被交换数次,也可被交换一次,这种规定所带给每一位师生的赌徒心态着实令人疯狂。
      “咝——”盒面被打开的一瞬,我倒吸一口冷气,一缕腥臭刺入鼻中,雪夜虽冷,不及心中之冷,浑身血液凝固一般,些微碎肉粘着盒壁,两颗眼球盛放其中,盒底及四壁被染成黑红,我急忙合上盒盖,阻住盒中腥臭气味飘散,手竟轻微有些抖,好在我离人群有些距离,未曾被人瞧见怪异之处,虽往日见惯了导师解剖尸体,也曾练手一二,但还未曾瞧过如此新鲜的器官,奈何我并非学科怪人,哪有什么狂热精神,现在只感到心惊,我瞧了一眼人群,有一个荒诞不经却也大胆凶残的想法出现在我脑中。
      我奉行荀子“性本恶”,却也未曾想到世间竟有如此之人,毁尸灭迹的方法千千万万,又有谁能想过利用此夜机会让一个完好无损的躯体肢解人间呢?每一位师生都是他的帮凶,而他自己却得以脱身其外,此等暗夜修罗或许就隐藏在不远处的人群之中笑看好戏上演。
      雪更大了一些,却不曾驱散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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