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浅复深》一杯新茶

7、情为何物

　　一只苍老干枯的手，细细的拔开黑浓的胸毛，胸毛下面的肌肤也是黑色的，尸体的左胸膛上，有一块两个巴掌大的黑色胎记。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四周寂静无声，众人都屏气凝神的望着仵作检验尸体，只有阿末，始终紧盯着新娘子的表情变化。
　　新娘子微垂着头，睫羽下的黑眸飘忽微闪，扑着粉红胭脂的两腮，却显得有些苍白，红唇紧咬，白皙的手指用力的撕扯着手上的丝巾。
　　约莫一刻钟后，仵作用镊子在尸体胸口处，抽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展示到众人面前。
　　阿末明显的看见，面前的女子，紧绷的神情，犹如一块悬在半空中的石头，重重的落了下来。她的嘴角，缓缓浮上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你的作案手法，堪称完美，胸毛和胎记很好的掩盖住了胸口的针孔，再加上沈平的病症，让人很难怀疑到你的身上，只是，你做贼心虚，自己把自己给暴露了。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奇怪，你和沈平之前未曾见过面吧！但你为何会哭得如此伤心？一般女子见到这种情形，不是应该惊慌失措、害怕恐惧吗？而且，你始终趴在他的胸口上，即使仵作过来验尸的时候将你拉开，我看见你的眼神，始终似有若无的瞟向他的胸口处，我便开始怀疑，那里必有什么端倪。果然不出我所料。”
　　新娘子突然冷然一笑，看着阿末道：“就凭这个？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根针为何会插在他的胸口上。而且，他是我相公，我为何要杀了他？”
　　阿末道：“第一，你是大夫。从你叫的那句‘来人啦！相公、相公发病了’我就已经能够断定你的身份，在这里，就连沈老爷夫妇都不知沈公子有病，你是从何得知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你是大夫。而大夫的身上会有银针，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大夫深知人体身上的每处穴道，能够准确无误的找到人的心脏，并毫厘不差的插入心脏，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第二，你杀沈公子的目的，是想与人私奔。”
　　阿末弯腰，从床底下拿出那件绿色的衣裙，递到她面前，接着道：“这便是你私奔的证物。我想，你原是想迷晕沈公子，沈公子却将你下了迷药的酒杯砸在了地上，并强行与你行夫妻之礼，你慌乱之下抽出袖中的银针刺向了他的心脏，你没想到自己会错手杀了他，仓皇之下你让自己的丫鬟将你事先准备好与你情郎按揭的红绳挂于外面的桃树之上，却不料被我撞见了，你这边正要穿上绿衣的那一刻，你突然灵机一动，因为你在检查他伤口时，发现了他身上的玄机，所以，你顺手将计划逃跑时穿的绿衣丢在了床底下，并快速掩盖你杀人证据，然后，我们就进来了。”
　　“你，”新娘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的神色，“你是如何得知...他？”
　　阿末道：“因为在宴席上，他就坐在我旁边，我见他神色紧张，脸色苍白，眼睛始终盯着沈大公子看，后来我才知道，他看的不是沈公子，而是沈公子身后的那片桃花林，因为那里，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被人挂上一根红绳。我想，你们原计划应该是，丫鬟挂了红绳示意沈公子已经被你下了药，他便能进入新房，将伪装成丫鬟的你带出，而那时，同时也看到了那个红绳的陈阿四，便会在厨房里放一把火，你们便会趁众人救火之际，逃出沈府，然后远走高飞。
　　只是，造化弄人，不仅害了一条无辜的性命，同时也葬送了你二人的幸福。”
　　新娘子惨淡一笑，眼泪又扑簌簌的滚落了下来，“爹爹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抛弃我与娘亲，迎娶了一户有钱人家的女儿，我与娘亲相依为命多年，只是娘亲的身体一直抱恙，不能维持家计，我便自小在一家药铺做工，一方面维持用度，一方面为娘亲治病，后来，店铺老板见我聪明颖慧，对医术颇有天赋，便收了我为徒，两年前，我又遇到了自己心仪的男子，我便以为，上天终于眷念了我一次，直到两个月前，我父亲突然找到我，并好言相劝要我认祖归宗，我心里更是欢喜，自从娘亲去世后，我便没有了至亲之人，我便将亲情的渴望寄托于父亲之上，然而，回到那个家之后，我才知道，他和那个女人的女儿，因为不想嫁给沈家大少爷，跟人私奔了，他寻我只是为了不失去和沈家接亲的机会，而强行要我嫁过来，我不肯，他便将我关了起来，幸好服侍我的丫鬟绿萝，是个心底善良的好姑娘，她见我忧思成疾，便做了我和杜郎之间的信使，成亲的前夕，我与杜郎想出了一条出逃的妙计，这条妙计大致便是你猜测的那样，我一时失手杀了他，又伪装成他突发疾病而死的假象，我原本是不想杀他的，我只是，只是就那么一顺手，就结束了他的生命。”
　　沈夫人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悲愤，大骂道：“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要杀了你，替我的儿子报仇。”
　　旁边的两名衙役上前拦住了沈夫人，沈夫人悲痛欲绝，生不如死，缓缓地，瘫软在了地上，她哭得凄凄惨惨，老泪纵横，悲凉绝望，她的眸光呆滞，神情悲苦，心痛欲裂。真是哀莫大于心死啦！
　　沈贵依靠床沿呆站着，沟壑纵横的脸上，肃穆的仿若一尊雕像，他就那样怔怔的站着，望着虚无的一个点，岁月好像一下子，在他周身快速穿越了好多年，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阿末重重的叹了口气，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姐姐，你好自为之吧！”
　　这时，门口的一名衙役报告道：“大人，外面有个人吵嚷着要进来。”
　　衙役一说完，大家随即听见了外面的嘈杂声。
　　顺天府尹季大人道：“带他进来。”
　　杜继宗一走进房间，便噗通一声跪在了众人面前，决然道：“大人，请惩罚小人吧！不论什么罪，小人愿意一人承担，请求您们放过霞儿，求求你们拉！求求你们拉！”说着，他便开始重重的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响，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上便出现了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不，”赵霞连忙起身跑到他身边，也噗通跪地，对众人道：“不关他的事，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既杀了人，就应由我承担罪过。”
　　“不，大人，抓我吧！要不是我策划这一切，沈大少爷就不会死，这件事由我起头，也由我一个人结束吧！”额头满是鲜血的杜继宗，依然固执的磕头，他那头像是铁做的一样，每一下都是那么的掷地有声。
　　“杜继宗，你别傻了。”赵霞疯狂的朝他哭叫着，“人是我杀的，你给自己拦上再多的罪名，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沈家会放过我吗？官府会放过我吗？我现在是个杀人犯，我已经自身难保了，你再这样，我们两个都得下地狱。”
　　“我愿意，”杜继宗突然抓住她的手，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我愿意，我们要死在一起。我们说过的，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你如果死了，我愿马上与你共赴黄泉。”
　　赵霞哭笑了，她是开心的笑了，她凄苦道：“傻瓜，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世间哪能事事都遂愿，你还有父母呢！他们带我如亲生女儿般，我怎可忍心带走他们唯一的儿子。杜继宗，你给我记住，我不准你死，我要你替我活着，好好的活着，若是有下辈子，即使我白发苍苍，我也要找到你，续我们今生之缘。我会等你的，不论多久。”
　　杜继宗的眼泪如珍珠般滚落，他摇着头，嘴里含着咸咸的泪水，“霞儿，你怎可如此忍心，你自己撒手人寰，留下我独自一人，面对余下悠悠岁月，你好狠的心。”
　　赵霞哭着为他，温柔的拭去脸上的泪水，道：“我知道我很自私，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给了我这个权利呀！还有，”她牵起他的手，跪着移动到沈家夫妇面前，双双郑重的为给他们磕了三个响头，她道，“沈老爷、沈夫人，我知道，不论现在说什么，也弥补不了我犯下的罪孽，我不祈求你们能够原谅，但我必须要对你们说一句，对不起！继宗”她看向他，“你可愿意，替我为沈家二老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