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浅复深》一杯新茶

59、偷天换日

　　女子对于杨琦的殷勤并不领情，而是一转身背对着他踏着莲步走去，走至坐在阿末另一头的五夫人身后，笑道：“五姐，我可否与你换个位置？”
　　那五夫人乐呵呵的忙起身，奔也似得坐上了七夫人坐过的位置，站在身后的七夫人一跺脚，用丝帕抹着泪跑开了。
　　杨琦尴尬的摸了摸鼻头，干笑了笑，自嘲道：“女人宠不得呀！萧大人以后可不要步在下的后尘。”
　　萧思远淡笑道：“不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正耷拉着脑袋、额头抵在桌面上的阿末，忽然抬起一双迷离的大眼，与一双澄澈深邃的眸子对视，隔着一层迷蒙水雾，那人水墨画般的眉眼、微微弯起的嘴角，却清晰的仿佛刻在了心底，心湖如琴，涟漪似弦，柳条若素白手指，轻波一池碧蓝水面，心波微动，荡起情思无数，一曲传唱千古的《凤求凰》幽幽响起。
　　寂静清凉的庭院，晚风迷离，烟火如熏，女子的声音温婉柔长，低吟浅唱，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一曲罢，万籁俱静，四座皆惊，许久之后才响起络绎不绝的掌声。
　　阿末被掌声惊醒，迟钝的缓缓偏过头，恰巧与女子含笑的眸子对视，她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琵琶声中反应不过来，半晌，忽然面无表情的开口道：“世人皆羡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可曾想过，司马相如终是‘无亿’，与卓文君相伴到老，也不过是对她深情的一种怜悯。无爱的结局，又何来的艳羡之意。”
　　女子的笑容缓缓僵在了脸上，阿末仍是毫无起伏的盯着她，清澈的眸子里倒影着她美丽的面容，阿末的目光中有一种尖锐到冷血的东西，刺痛着她的心脏，切割着她坚持的基脚，一种叫信念的堡垒，猛地一颤，烟尘四起，摇摇欲坠。
　　女子欲言，却被一双寒气逼人的冷冽黑眸制止，她忽而展颜笑道：“起于爱情，终于才情，不也是美好嘛！”
　　阿末道：“美玉当是无暇，有了裂痕的美玉，再怎么补救，也不能恢复如初。”
　　女子问道：“那当如何？“
　　阿末道：“昙花一现。昔日汉武帝之宠妃李夫人临死前因形容憔悴，不肯与武帝见最后一面，因得其一身的怀念。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与其等容颜衰老，最后落得个相互怨怼的下场，不如在最绚烂的时刻悄然隐退，给各自留下最美丽的影响。”
　　女子美眸暗淡了下来，道：“若如你这般，那世间再无真情可言。”
　　阿末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无才，无德，无情，无忧。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默默聆听着二人对话的董俊熙，眸色深沉，揉捏莹白杯盏的手指隐隐泛白，随后缓缓放开，轻柔而坚定的放回桌面，嘴角也缓缓泛起丝丝笑意，一抬眼恰巧对上萧思远那双深不见底的深眸，暮色如烟，看不清他的脸，他挑衅似得一挑眉，眸中精光一闪，有种势在必得的决心。随即他优雅而从容的拾起银箸，伸手夹了一根嫩笋放进阿末面前的白瓷碗中，温柔的附在她耳边道：“末儿，别顾着说话，你刚饮了酒，该吃些东西了。”
　　遥遥看着这一幕的萧思远，夜色朦胧下的一张脸，嘴角勾起的那抹冷笑愈发诡异。
　　阿末闻言回头看向董俊熙，她歪着脑袋，怔怔的盯着眼前的俊美男子，蹙了蹙秀眉，似在苦思，良久她忽然展颜一笑，甜甜的对着面前的男人傻笑，布满酡红的脸颊泛着诱人的光泽，脆生生的答应道：“好——”，随后乖巧的低下头，拿过董俊熙递过来的银箸默默的吃了起来。
　　董俊熙满意的噙着笑意，手上愈发勤快的往那白瓷碗中添菜，阿末都一一的吃了。
　　许是吃的多了，阿末有些撑，便放下筷子撑着桌面要站起来，然而起身的时候身子有些摇晃，董俊熙刚要去扶，一双莹白纤长的手臂先一步扶住了阿末的手臂，柔软滑腻的柔荑包裹住了她的胖手，阿末另一只手按住额头，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算缓解了那股晕眩感，身子却不自觉的朝手臂的主人倾倒而去，然而就在这时，手臂的主人突然抽回手，阿末便毫无阻力直直向地上扑去，眼看就要摔成一个狗啃泥，一只刚劲有力的手臂突然横亘而来，拦腰一扯，下一刻她便被搂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杨琦坐在席位上，面色阴沉的看着那个女人巧笑嫣然的一直盯着另一个男人看，来到自己身边已有一年，她从不曾对自己笑过，总是那般冷漠高傲，他都差点以为这个女子是不会笑的，然而今日她却对着别人笑的那么温柔，从她坐上那个席位开始，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过阿末，一个娘娘腔而已，有什么好的，恨恨的再一次饮下杯中酒，狗男女。
　　再回头，他脸色气的铁青，蹭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妈的，那男人定是故意的，怎么会有人一杯就醉的，装的还挺像的，摇摇晃晃的起身，那女人连忙去扶，妈的，两手竟还交握在了一起，水性杨花的臭女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气势汹汹的走了上去，二话没说就将女人扛在了肩上，铁青着一张胖脸对萧思远道：“萧兄，在下有些家事要处理，先行离开。”随即转脸对董俊熙道，“彦之，你帮我招呼一下几位客人。”
　　说完惩罚的拍了拍在他肩膀上挣扎的女人的屁股一下，大踏步走了。
　　阿末的脑袋在那坚硬的胸膛上一撞，头更晕了，甩了甩昏昏沉沉的脑袋，才勉强有些意识，她伸手虚弱无力的抵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多谢公子相助！我能走了，放开我。”
　　放在她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阿末的脑袋又一次重重的撞在了他的胸膛上，阿末晕头转向的抬起头，眼前出现无数张董俊熙的脸，她皱眉思索了一会，忽然猛的瞪大眼睛，眼中倒影着董俊熙那双黑沉的眼眸，四目相对，呼吸相闻，他正俯下身子，一张薄唇就要贴上了自己的，阿末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一伸手下意识的推开了抱着自己的男人。
　　董俊熙毫无防备的趔趄了一下，腰腹狠狠撞在了桌沿上，他忍不住闷哼出声，再抬眼望去，只见阿末已经扶着旁边的椅子低头呕吐起来。
　　席上的那几位夫人，从那女子出现之时，便都是一副羡慕嫉妒恨的神情，表情恹恹，如今自己相公被那妖艳贱货勾引走了，早已无心留下，这又见这么一出恶心的场面，个个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逃得飞快，顷刻间就只剩下零星几人，残羹冷碟、灯火阑珊，竟有几分萧索之意。
　　董俊熙正要抬脚走过去，一袭白衣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见高大修长的背影俯下身，轻柔的将阿末打横抱了起来。萧思远小心的将人搂在怀里，用丝帕细细擦去她嘴角的污垢，随后转身朝面色冷肃的董俊熙笑道：“时候不早了，本官也要去歇息了，多谢董大人招待。”
　　抬脚正要走，却被董俊熙伸手拦住了去路，董俊熙皮笑肉不笑道：“萧大人自行去歇息便是，至于末儿就不劳烦萧大人了。”
　　萧思远挑眉道：“董大人说哪里话，阿末乃本官贴身侍从，本官一刻都离不得，睡觉自是要带着的，否则谁来服侍本官，董大人你说是也不是？”说完越过董俊熙的手臂头也不回的走了，留给他一个颀长优美的背影。
　　董俊熙放在身侧的手狠狠攥紧拳头，目光如炬。
　　一脚踢开客房门，萧思远抱着人走了进去，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马夫小哥命令道：“把门关上。”
　　身后的门默默被合上。
　　萧思远温柔的将怀中人放到柔软的床榻上，盖上锦被，随后在床沿上坐下，深深的凝视着床上的睡颜，一盏油灯圈出昏黄的光晕，涂抹在女子的脸上，使她白皙的肌肤显得格外柔美，微微的鼾声在鼻端溢出，规规矩矩的睡姿，肉嘟嘟的两片红颊，宁静安详。
　　萧思远看了许久，忍不住伸出白净莹润的指节，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那红润润的颊肉，惩罚似的重重捏了捏，滑腻饱满的触感让他有些爱不释手，床上的人呜咽一声，挥起小手臂打向那只在她脸上作乱的爪子，梦呓道：“阿花别闹！”
　　萧思远轻笑出声，总算放开了那片印着两个红指印的脸颊，改而刮了刮她的琼瑶小鼻，女子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一个翻身背对着萧思远侧躺着睡去，萧思远笑骂一声“没心没肺的小东西！”又帮她掖了掖被角，方才起身离去。
　　站在门口的马夫小哥，等了许久才见着房门从内被打开，萧思远走了出来，又小心合上了门，转身朝回廊上走去，马夫小哥默默跟在身后，莫名有些心虚。
　　走了几步，萧思远忽然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暗夜里看不清萧思远的脸，却能清晰的捕捉到他深邃的眸子，以及嘴角的那抹冷笑，他道：“怎么，今日吃的可否尽兴了？”
　　马夫小哥一惊，忙低头认错，“属下该死！”
　　萧思远一挥手臂，摇头，“不，你无罪，该赏。”
　　嗯？马夫小哥一愣，抬头看向昏暗中的主子。
　　萧思远沉思片刻，道：“回去后，就赏你吃五百个馒头。”
　　马夫小哥正要道谢，就听对面人又说，“一口气吃完。”顿时石化在了当场。
　　口腹之欲，害人不浅啦！
　　月影东斜星欲稀。夜深人静。
　　杨府
　　杨府的书房内还亮着一盏如豆光晕。
　　董俊熙坐在书桌后的交椅上，杨琦则站在他身后的书墙上翻阅书籍，他从一踏账册中抽出其中一本，转身交给董俊熙道：“这是这一季的收支账目，你且过目。”
　　董俊熙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拿过长形账册，放在书桌上心不在焉的翻看了看，随即合上，对杨琦道：“我上次让你囤积米粮的事可有着落？”
　　书房屋顶，忽然跃上一个黑衣人，脚底无声着地，小心掀开一片瓦砾，露出一方小孔，左眼贴上，屋内的场景一览无遗。
　　远远只听那杨琦说道：“已屯粮十万担。”
　　董俊熙道：“继续屯，越多越好。”
　　杨琦迟疑的问：“朝廷有消息了吗？”

作者有话说

　　先都传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