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浅复深》一杯新茶

52、偷天换日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寂静的厅堂内只余下女子悦耳如银铃般的读书声，“考生离场后，同考试官对试卷进行弥封、誉录、受卷…哦…”阿末忽然顿住，抬起眸子疑惑的看向对面的蒋大人，问道：“那陶世杰的卷子在弥封前可有发生异样？”
　　蒋大人脸色一变，心里就有些不大舒坦，心道，这野丫头好不知情理，敢如此对本官说话，然又偷偷瞄了下萧思远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异样，暗暗咬牙，却也只得认命回道：“并无，只在誉录时发现，摊开来竟是一张白卷，此事我同几位同僚也讨论过，并上奏给了皇上，皇上只当那考生当真交的是白卷，此事也就就此作罢！”
　　阿末道：“由此说来，那陶世杰当真是做了卷子的，且是在收卷与誉录之间被人调换了试卷，然必定是有人自此之间特意对那卷子做了记号，之后趁人不备将其掉包。”
　　蒋大人立时否认道：“这不可能，那几日贡院戒备森严，就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即便是内部之人，不论做什么，即使如厕也会有一二官差跟着，除非那人有上天遁地、隐身穿墙之术，方能做得人不知鬼不觉。”
　　“不定然，”萧思远幽幽开口道，“不是还有私通作案的法子。那人买通几个要紧位置的，之后统一口径，同样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蒋大人被噎了一下，官大一级压死人，只得卑躬屈膝道：“大人说的是。”
　　萧思远站起身，拍了拍棉布雪衣上不存在的褶皱，面无表情道：“蒋大人这位置坐的，似乎有些不舒坦，要不要本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给蒋大人找个稳当一点的，免得一时不慎，摔下来可就不好了。”
　　蒋大人擦了擦额上的大颗汗珠，忙拱手道：“下、下官不劳大人费心了。“他实在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这位大佛，心中着实有些冤屈。
　　“那便好。“萧思远瞥了他一眼，背着手朝门外走去，道，“都跟上，去考棚看看吧！”余光瞟见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小兔子一般蹦跳着跟了过来，唇瓣勾了勾。
　　考棚约莫有9000多号，每号占地极小，长约五尺，宽四尺，高八尺，考生在里面答题，也在里面吃住，每场三日不得出，条件十分艰苦，但正是如此，选拔出了一批又一批国之栋梁，为大明王朝的百年基业添砖加瓦，再创盛世。
　　阿末特地选了风浪、陶世杰、梅瑾瑜、董俊熙四人的考号细细搜查了一遍，果不其然，因着年代久远，一无所获，考号内皆是一尘不染，一张破旧桌椅，座椅上零落着几滴干涸的墨汁，一个蹴鞠大小的铁窗，室内很昏暗，只一道微弱亮光从窗户口投射进来，潮湿而封闭，叫人不敢久待。
　　阿末二人从贡院出来时，早已过了午时，方才还不觉着，只闻到西南街旁一家卖混沌的小摊贩，一阵阵香气不绝飘来，勾得她饥肠辘辘，直咽唾沫，一时也忘了礼数，拉着一旁人的袖子便飞扑了过去。
　　“走，我们去吃混沌。”
　　“老板，来两碗混沌，一碗放辣，一碗不放。”
　　“好嘞！”摊老板一边忙碌着一边答应道，炉火烧的极旺，大锅里的水冒着袅袅浓烟，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因着过了饭点，用膳的人寥寥无几，只一桌有两名大汉，一手啄着二两酒，一边唠家常。
　　阿末选了一张稍远的位置坐下，见一旁之人一直伫着久久没有落座，便疑惑的抬头，刚要出口询问，忽想起此人的身份，连忙惊慌的要起身，只见一把折扇抵住了她的肩膀，萧思远蹙着眉，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在她身旁落座，一身飘然雪衣，和这污秽腌臜之地倒真是有些不搭。
　　阿末踌躇着要不要换个地方，见他再没露出嫌恶之意，便对一旁擦桌子的小二道：“小哥，可否拿块干净的抹布过来。”
　　小二笑道：“好的，客官稍等。”
　　不多时，那小二拿了抹布递给了阿末，阿末道了谢便细细擦起桌面来，尤其是萧思远面前的那一块地方，被她擦得油光发亮了才肯作罢。
　　刚擦完，那老板便端了两碗热腾腾的混沌过来，一碗汤水里躺着几个白白胖胖的大混沌，另一碗则在上面漂浮了一层火红的辣椒粉，看着鲜美可人，不觉让人食欲大振。
　　阿末最不忍口腹之欲，大混沌一上桌便食指大动，大快朵颐的吃了起来，也不管旁人，周遭一切似乎都被摒弃在了吃食以外，相反的，萧思远则吃得相当斯文，优雅的夹起一只混沌，小口小口的品尝着，看起来极为有教养，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贵公子，哪是这粗野丫头能比的。
　　也不知是吃多了山珍海味，换了这清淡些的也觉出了些滋味，还是被阿末那狼吞虎咽的表情所感染，萧思远吃了一个混沌之后，不觉又连续吃了好几个方才放下筷子，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细细擦了嘴，见阿末仍在消灭着碗中的大混沌，小脸红扑扑的，嘴唇也被辣椒粉熏染的鲜红欲滴，额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粒，一缕青丝调皮的掉下来试图爬进碗里，但很快就被她忙活的手别在了耳后。
　　萧思远隐忍了许久，终是打破了孔圣人‘食不言寝不语’的清规戒律，开口问道：“南方人多喜酸辣，你是南方人？“
　　“啊？”阿末抬起头，疑惑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反应过来后马上摇头道，“不是，我是京师人，只是自小随同义父游历四方，可能多半是在南边，沾染了些那边习俗而已。”
　　萧思远又问：“都去了些什么地方？我从未去过南方，倒是有些好奇。”
　　阿末蹙了蹙眉，摇头道：“不记得了，我记性不大好，好多事都忘记了。”
　　萧思远展了展眉眼，道：“不记得罢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阿末望了望身后的老板和店小二，知道这不是讨论案情的地儿，便朝萧思远面前凑近了些，小声道：“贡院里看来是查不出什么的了，我们再去陶世杰家中看看，看可否有发现。”
　　阿末其实离得不近，莫约有几寸之遥，只是她的呼吸带了些汤水的灼热，堪堪喷在了他的面颊上，还带着肉末葱蒜的香气，他偏着头，目及之处正好是她那红肿的两片樱唇，翕合间泛着饱满的润泽，她的身上没有丝毫脂粉味儿，却有股妙龄少女身上所特有的体香，闻着极为舒服，身子不觉向后靠了靠，忽又想起那蒋大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色欲，原本柔和的目光中立时迸射出一道狠戾，心道，这率性妄为的傻丫头，也不知她父母是如何教导的，怎可如此不通人性，难道不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陶世杰家住在思诚坊的胡同巷弄里，巷子很深，七弯八绕，又寻了几个路人指路，才到达陶世杰家院子大门口，阿末握住门环扣了扣门，里面很快就有人应了声。
　　“谁呀？”
　　阿末大声道：“请问这是陶世杰陶公子家吗？”
　　大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清俊儒雅的脸，面露疑惑的看着叩门的可爱姑娘，又转向石阶下白衣飘然的俊美男子，问道：“你们是？”
　　“在下萧玉琀，凤阳府人士，随父经商路过此地，听闻陶公子才学过人，书法一流，闻名遐迩，在下自小痴迷书法，慕名而来，想讨要一二。叨扰了。”萧思远拱手作揖道。
　　陶世杰自幼聪明好学，又因其父辛勤栽培，琴棋书画皆颇有大家风范，早已名扬远播，早些年更是春风得意，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络绎不绝，只这两年，因其科考落榜，失意放逐自己，好的作品甚少流出，大家也就渐渐淡忘了此人，然不时也会有人前来拜访，请其指点几句，因此他并无起疑，开门便让二人进了屋。
　　陶宅不大，整个院子约莫二十见方，院门正对着厅堂，厅堂两边各两间厢房，一边作为陶世杰卧房和书房，另一边二间，偏外的是厨房，偏里的那间空着，但物事齐全，想必是其父母生前居住，厅堂中间的灵堂上摆放着二老的遗照。
　　院子的西南角有一颗长出院墙的桂花树，树叶郁郁葱葱，桂花树下摆放着一张雕花矮几，一张小矮凳，一壶茶水放在矮几中间，正从茶壶口冒着一缕白烟，茶壶边除了三个瓷茶盏外，还放置着一套笔墨纸砚和一本孔子《论语》，矮凳上，地上，凌乱的散落着一些字画，字迹端庄雄伟，气势遒劲，颇有唐朝颜清臣之风。想来此人已经解开心结，有了上进之心。
　　阿末与萧思远刚踏进院门，便被那地上的字画吸引住。萧思远快走几步，拾起地上一张字画，盯着上面的字迹，激动的手指都在颤抖，他两眼放光的看向陶世杰，毫不吝啬的赞赏道：“陶公子之才学，果然名不虚传呀！”
　　知道真相的阿末：“….”
　　陶世杰一本正经的拱手道：“萧兄，过奖了。”
　　陶世杰从厅堂内搬出了两张椅子出来，萧思远坦然入座，阿末只站在他身后，如今她是萧思远的侍女，理应遵照尊卑有序，两人各自落座后，便开始滔滔不绝探究起书画来，而这些对于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金玉良言的阿末来说，着实深不可测，也激不起丝毫的兴趣，她便开始游目骋怀，打量起四周的摆设来，这陶宅，虽为平常百姓之所，朴实又有些简陋，然收拾的却是极为整洁，有条不紊，可见这陶世杰也是个懂生活的。再看他一身深青色棉布长衫，身形瘦削颀长，面容白净清秀，一副文弱书生的儒雅之相，脱去了几日前那醉鬼的模样，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判若两人，佛曰：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可见一切都只在一念之间。
　　萧思远谈笑间呷了一口茶水，满意而笑，道：“嗯…这茶清香宜人，色泽碧绿，卷曲如螺，在下倒是没喝过，可否有赐名？”
　　陶世杰笑道：“让萧公子见笑了，我不过粗俗之人，对茶不甚了解，这都是一位友人所赠，他倒是爱茶之人，萧公子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些，你带些去。”
　　萧思远但笑不语，手指摩挲着矮几上的一方镇纸，指节素白劲瘦，犹如白玉无暇，吸引住了阿末的视线，那镇纸约莫二寸有余，墨绿中夹着点点乳白，如同一汪深潭中激起的白色泡沫，乍一见煞是醒目，再由那莹白指腹细细抚摸，那温柔细腻的力道，好似她平日里抚摸怀中阿花时的场景，慵懒缱绻，放佛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一时像是着了魔一般，黏住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