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浅复深》一杯新茶

51、偷天换日

　　阿末抿了一口茶水，砸吧了一下嘴，是上好的龙井，满意的笑了笑。放下青花瓷茶盏开始打量起屋内的摆设，八张梨花木交椅，一架松石清泉图屏风，上书王维诗中‘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二句，紫檀木花架，上面栽种一盆盛开的金盏菊，黄色的花瓣，给周围的寂静添上了一份暖意，屏风旁有一个巨大的古董架，上面摆放着各种古董珍玩，算是个相当雅致的房间，和阿末预想的那种严肃庄重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约莫半个时辰后，阿末等的有些昏昏欲睡起来，怀里的阿花也蜷成团打着盹，静谧的屋舍，一人一猫相当惬意。迷迷糊糊间，阿末依稀听见有人在说话，一个轻柔的女子道：“公子，你回来了。”她蓦地惊醒，下意识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也顾不得从自己身上滚落在地呼痛的可怜阿花，一回头便见一个白衣翩翩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手持一把折扇，长眉入鬓，头顶琉璃发冠，唇红齿白，神情温和，眉宇间却张扬着几分傲气，身形颀长，堪堪挡住了门外的艳阳，只站在那里，静静的凝视着她。
　　阿末出神的望着面前的男子，一双水眸却睁得出奇的大，眼里毫不掩饰的迸射出惊讶和惊喜，嘴里像着了魔一般喃喃吟道：“君之明媚少年郎，皎如玉树临风前。”
　　语毕，阿末小脸墓地通红起来，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着惊慌，左顾右看，像只受惊的小鹿，不知如何自处，极为可怜。躲在角落独自画圈圈的阿花姑娘，此时很应景的呜咽一声，似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之感。
　　被极力赞扬一番的年轻男子，眉毛一挑，薄唇弯了弯，一转身走了。
　　“…”啊？
　　正当阿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那男子已经走下台阶沐浴在了阳光里，一回头，周身瞬间光芒万丈，光晕流转在他的身上，恍如神祇现世，使他整个人都显得晶莹剔透，熠熠生辉，又显得仙气逼人，遥不可及。
　　阿末再一次看傻了眼，怔忪的望着他，双眼晶亮如水晶。剑眉几不可见的蹙了蹙，淡了淡眉眼，瞥了她一眼，道：“跟上。”
　　阿末这会儿终是反应了过来，连忙屁颠屁颠跟了上去。两人一路出了萧府，穿过几条巷弄走上了宣武门大街，走在街道上，阿末始终与他保持几步之遥，她踩着他颀长的影子，在艳阳下行走，他仰首阔步，裙裾微扬，自有一股尊贵傲然之气，而她跟在他身后，如同一个小跟班，亦步亦趋。
　　阿末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上几步，试图与他并肩，他身形极高，如松如竹，她几乎只到他的胸口，他步子跨的很大，她用小跑方能跟上他的步伐，于是她边小跑边傻乎乎的自我介绍道：“我、我叫阿末。”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吃力，男子的脚下顿了顿，放慢了脚速，看也没看她，只淡淡道：“我知道。”
　　听着男子低沉醇厚的嗓音，阿末又红了脸，原来上次的那次邂逅，他还记得自己，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竟然痴痴傻傻的停了下来，而男子已经走远了，她连忙追了上去，忽地，心中又想起一件没做的事情，急忙行礼道：“民、民女参见萧大人。”
　　萧思远：“…”
　　萧思远停下脚步，蹙眉盯着面前的女子，严重怀疑，风浪向他吹嘘的那个聪慧敏锐的女子与眼前之人是同一个人，看这迟钝又傻里傻气的模样，风浪还真有勇气将自己的小命交给她。
　　阿末微抬起头，见萧思远的脸有些难看，知道是自己方才忘了礼数失了礼节，忙要解释，“我…”
　　“走吧！”他打断她的话，耐着性子道，随即转身走了。
　　阿末望着他高不可攀的背影，心慢慢沉了下去。
　　两人到的时候，贡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官员，领头的是仪制清吏司郎中蒋贤蒋大人，见到萧思远和阿末，众人连忙上前朝萧思远行礼。
　　贡院，隶属于礼部仪制司管辖，作为三年一次乡试和会试的考场，是本朝开科取士的地方，关乎国家社稷，圣上极为重视，然如今，出了如此大的披露，蒋贤责无旁贷，自知若不将事情查出个水落石出，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株连九族，心中甚是惶恐，又知这萧统领乃皇上心腹，被皇上派来彻查此案，皇上定然龙颜震怒，蒋贤擦了擦额上的细汗，举止不觉又小心了几分。
　　“萧大人请！”
　　萧思远朝他微微颔首，双臂后背，仰首阔步走了进去。
　　贡院修建于永乐十三年，原系前朝礼部衙门的旧址，大门5楹，往里有二门5楹、龙门、明远楼、至公堂、内龙门、聚奎堂、会经堂、十八房，墙垣高耸，戒备森严，外层围墙三层，有外棘墙、内棘墙、砖墙。考棚计有9000多间，按《千字文》排布。贡院的四角还建有瞭望楼，高瞻远瞩，监视到考场内的每一角落。东、西砖墙各开一砖门，门内有牌坊东为“明经取士”，西为“为国求贤”南墙外有砖影壁，墙之左右各辟一门，门内正中有“天开文运”牌坊。其中还尚有总裁、副总裁、考试官、御史等官员的公堂、居室、点名厅、守备厅、监视厅及刷印刻字、誉录、受卷、弥封等处所。
　　众人一路行进，穿过重重门廊，行至架阁库门前，其中一管事人员忙不迭上前取出钥匙开门，大门应声而开，门内书架重重、昏黄暗淡，只余几处木格窗户透进丝丝缕缕幽光，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常年不透风的发霉味道，萧思远鼻头耸动了一下，不觉皱起了眉头。
　　很有眼力见儿的蒋大人适时开口道：“萧大人日理万机，着实辛苦了。这些小事儿便由下官来就行。正巧，下官侄儿近日从南方归来，带了些好茶回来，下官已叫人备好候着，大人大何不先去品尝一二？”
　　萧思远眉宇间的云雾消散了些，唰的一声展开折扇，似很随意的扇着，一手后背，唇角微勾，斜睨着蒋大人，淡淡道：“如此甚好，有劳了，蒋大人。”说完，随着侍从离开了。
　　跟在身后，以小跑速度前行的阿末，心中不住的撇嘴，原来萧大人有洁癖呀！顿时觉得此人身上有了些许人情味儿。
　　侍从将二人带到一间厅堂内，萧思远一甩裙裾，潇洒的落座于首位，丫鬟立时送上茶水，房间内顿时笼罩着一股芬芳的清香，萧思远拿起茶盏，掀着茶盖抿了一口，满意的舒展浓眉，一抬眼恰巧与阿末偷瞄过来的目光对上，阿末尴尬的别过脸，萧思远薄唇翘了翘，故意蹙眉，扬声道：“还站着做什么，坐吧！”
　　阿末慌张的寻了张椅子坐下，低垂着脑袋，整张脸火烧般燥热，丫鬟随即又在她右手边奉了一杯茶水。
　　四周陷入一阵寂静。
　　然，堪堪一盏茶的功夫过去，蒋大人便带着一名随从风风火火走了进来，随从双手捧着一叠卷宗，蒋大人示意他将卷宗放于萧思远右手边，蒋大人一边喘息一边对萧思远道：“大人，前年科考的考生及监考的人员卷宗都在这里了，请过目。”
　　萧思远隆眉瞥着手边这堆飘着异味的东西，似乎在犹豫，随即抬头看向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卷宗的阿末，问道：“识字吗？”
　　“啊？”阿末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双询问的眸子，忙不迭点头，“识、识字的。”
　　“过来。”他朝她招招手。
　　阿末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他用折扇点了点最上面的那本卷宗，道：“读与本官听。”
　　“哦，好。”
　　阿末正要拾起，蒋大人神色忽变，迟疑问道：“这位姑娘是？”他初时心神紧然，并未注意到此女子，如今打量起来，着实眼生，衣着打扮，更不像是萧府的人，心生疑虑，不觉就起了几分戒备心思。
　　“无妨，小末是我府上的老丫头了，只是不常视人，蒋大人不必担心。”萧思远淡淡解释道。
　　阿末会意，忙行礼道：“ 小末参见蒋大人。”
　　蒋贤略微一晃神，只觉眼前一抹幽绿幻影飘忽摇曳，身形窈窕、面容娇美的女子朝他盈盈一拜，唇颊含羞、眼角妩媚，像含羞带怯的一朵雪莲，恍惚间还能闻到那股少女身上独特的幽香，只是一刹那，他蓦然回神，肃然道：“起来吧！”
　　“是，”阿末起身的时候，蒋大人手指微颤，极力克制着上前搀扶的冲动。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萧思远，黑眸敛了敛。
　　阿末拾起最上面的卷宗，翻开第一页开始仔细的读起来，“奉天承运，佑我大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恰逢。。。”
　　萧思远按了按眉心，沉声道：“读重点。”
　　“哦…”阿末顿了顿，翻了一页继续读道：“命渊阁大学士金幼孜、都察院左都御史黄云清分别任总裁、副总裁一职，命翰林院侍读学士刘芳、翰林院侍讲杜昙、翰林院侍讲宋骁勇、翰林院典籍刘肃、翰林院侍书秦成华、翰林院编修田家庆、礼部郎中文浩然、礼部郎中黄天磊任同考试官，协助两位总裁办理会试各项事宜；命顺天府尹季询、刑部尚书陈耀祖为监临，监督、总摄考场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