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浅复深》一杯新茶

50、偷天换日

　　阿末道：“那就奇怪了，那人调换了考卷后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隐匿了两年才来嫁祸于你，我猜测他一开始的本意并非如此，而是你得罪了他，或者挡了他的某种利益，他才不得不出手，并想要一招至于你死地。”
　　风浪脸色变了变，忽然冷笑道：“凭他？哼…”不知何时，折扇已到了手上，刷的一下，带出一道冷冽的劲风，唇瓣浮现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明明还是那个优雅温和的贵公子，可给人的感觉却带着几分阎罗降临人间的肃杀之气，“我且看看，到最后，谁才是那个渔翁。”
　　明显感觉到风浪气场的变化，阿末蹙眉问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风浪摇着折扇，悠闲的走到稻草床边，然后大咧咧的躺下，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不咸不淡的回道：“莫急莫急，好戏才开场呢！死不了。”
　　阿末对他那没头没脑的话弄恼了，瘪嘴道：“既然如此，你便在这里好生带着吧！恕我不奉陪，告辞。”说着便要走。
　　风浪连忙起身，叫住她，“阿末，别走啊！你得帮我洗脱罪名呀！没有你，我怎么出去呀！”
　　“谁管你？”阿末斜了他一眼，又要走，风浪连忙扒着牢笼铁杆伸手抓住阿末的袖子，急道：“我错了，我错了，小末末，你可不能不管我呀！我错了。”
　　阿末也不是真动怒，停下脚步，板着脸道：“你实话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许有任何隐瞒。”
　　风浪道：“其实两年前我在绿春院里与人有过一次争执，那人也是应届考生，名叫杨琦，是长沙知府杨挺之子，此人性情顽劣，纨绔膏粱子弟，是个好色之徒，常流连于花丛，那日他大闹绿春院，意图轻薄花..咳…花魁小姐，我看不过去，便教训了他一顿，他被人抬出绿春院时，扬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并大言不惭说等自己考取状元之后，便抬八抬大轿来迎娶花…花魁小姐。”
　　“此人我听过，据说他状元没考上，倒是考了个二甲进士，后来又被人告发，说他是请人替考，还关了诏狱，被弄得死去活来，他爹动用了好多关系，才将他弄了出来，还被严令此人一生不得科考为官。”王兴插口道。
　　“嗯..”风浪点点头，冷笑道，“告发他的人是我，就他肚子里的墨水怎可能考得上二甲进士，我便去了几家他常去的妓院暗访，不出我所料，科考那几日他一直呆在一家妓院里的姑娘的床上醉生梦死，我便在皇上那里参了他一本，皇上得知后龙颜大怒，立刻将他与给他替考的书生打入诏狱，皇上本想将二人处死，以儆效尤，奈何抵不过结党营私，官官相护，最终将他放了，而那位书生却枉死牢中，身首异处。”
　　阿末听得有些骇然，她当然不是在同情那书生，只是没想到风浪这等高洁儒雅的人，也会做过如此阴狠之事，这让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风浪接着严肃道：“这两年我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然而他却消失的彻彻底底，不曾想在这里等着我呢！阿末，此人外表纯良无害，道貌岸然，内地里却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可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调查时务必要小心谨慎，处处提防，锦衣卫指挥使萧思远萧大人和我有几分交情，若不是他，我进了诏狱又岂能完璧归赵，你去找他，他定能帮到你。”
　　从诏狱里出来，天已经黑了，一轮弯月挂在天际，洒下柔和的流光，晚风有点大，撩动着三人的衣摆，影影绰绰，飘然若柳。
　　一辆隐于暗处的马车行至大门前，马夫跳下车，提着一盏红灯笼，走到芊芊面前行了一礼，恭敬道：“小姐！”
　　那马夫走近了，阿末才发觉此人穿着一件黑色劲装，高瘦挺拔，俨然是一身锦衣卫的打扮，心中的疑虑不觉又加重了几分，如此体贴周到，芊芊姑娘果然移情别恋了吗？心下有几分失落，她风哥哥还被关在大牢里呢，有必要这么明目张胆么！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果然是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思及此，芊芊已经接过灯笼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朝还伫在原地的二人道：“上车！”
　　就在阿末踌躇不定之际，又听芊芊叫了句“上车！”，声音低沉，透着不容忤逆的威严。阿末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连忙屁颠屁颠的跑向马车，也不用脚凳，矮墩墩的小身板直接爬上了马车，像一只猴急的大笨猫，看得驾车的锦衣卫小哥一阵咋舌。
　　王兴高挺结实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定定的望着那辆马车，一双英气逼人的黑眸似染上了流华熠熠的月色，黑的发亮。阿末见他还没有上车，便掀开帘子，叫了声“王大哥，快上来呀！”
　　王兴回过神，答应道：“好！”匆匆上了车。
　　狭窄的车厢，在容下王兴壮实的身体后，变得有些拥挤，一阵尴尬的静默，各怀心思。
　　马车缓缓行驶，车身微微晃荡。王兴和阿末并排而坐，正襟危坐，芊芊倒显得随意自然，她的身下是一张湘妃竹软塌，雪白狐裘毛毯，锦被软枕俱全，红纱帐被金钩笼起。一只修长玉腿屈起，踩在软塌上，素手拿过软枕垫在手肘下方，身体微微侧躺出一个舒服的姿势，慵懒闲散，又妩媚惑人，却又毫无青楼女子那般轻佻，随意自然若桃瓣逐流水，清风拂绿叶般浑然天成，是那般的洒脱优美，比高山流水还要幽静，比管弦之乐还要婉转，不愧是京师第一名妓，风华绝代，举世无双。把阿末和王兴二人眼都看直了，他们一开始见她如此随意举止，愈发拘谨起来，可瑕不掩瑜，更何况这姿势做的又是该死的好看，两人看着看着就给迷住了，都像是被吸住了灵魂一般无法动弹。
　　芊芊看着眼前二人傻乎乎的发愣模样，嘴角微勾，淡淡开口道：“阿末，你接下来当如何？”
　　嗯？阿末反应过来，迅速红了脸，与同样如梦初醒的王兴对视一眼，这才想起她是何意，忙回道：“接、接下来啊，哦…接下来我，我准备明日去找萧大人，请他帮忙去贡院查看一番，看可否找到什么线索，王大哥你去调查杨琦，我们分头行动。”
　　王兴蹙眉犹豫了一下，迟疑的应了声：“好。”
　　芊芊听毕，似乎很满意，几不可闻的点了点头。车厢瞬间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幸好马车很快就行驶到了香满楼门口，阿末走下马车，紧绷的神经被凉风一吹，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马车再次缓缓行进，车厢内只剩下王兴和芊芊二人，这时芊芊手中多了一杯馥香浓郁的茶水，还冒着袅袅白烟，她优雅的捧着茶盏，薄唇呷了一口，银白手指比玉茶盏在朦胧的烛光下还要白上几分，她放下茶盏，取出一旁的另一个茶盏，提起茶壶倒了一杯，递到王兴面前，王兴黑眸一凌，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芊芊余光瞥见，嘴角微勾，似是嘲弄，王兴突然出手，食指和拇指同时发力，钳住玉茶盏另一端，玉茶盏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茶杯中的水平静无波，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王兴的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额角青筋凸暴，而芊芊却神态自若的看着他，就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半晌，芊芊薄唇弯了弯，玉白手指轻轻收回，她淡笑道：“王捕头，请慢用！”
　　王兴戒备的看着她，片刻后才一仰脖子饮尽了杯中茶水，倏地将茶盏往条几上重重一放，神情肃然，周身散发出一股冷寒之气，森然道：“说吧！你接近阿末的目的？我不管你是谁的人，别想伤害阿末。”那块玉佩绝不会那么简单。
　　芊芊笑了笑，压根儿没有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倒，依然随意自在，只是抬起头，望进他眼眸的一瞬间，他只感觉一股慑人心魄的压迫感如一块巨石一般将他周身震慑的动弹不得，她用平静的毫无波澜的语气问：“你以身份来质问我？友人还是…蓝颜知己？”
　　王兴的心蓦地一沉，霎时间如同掉进了千年寒冰的池水里，僵硬着身子动弹不得，又如同离开了水的鱼，在日光下暴晒，脱力的窒息感，无助又沮丧。他指尖不住的颤抖，脸上也因失控而显得狼狈不堪，他又羞又恼，又气又悲，是呀！他是她的谁？
　　翌日巳时，阿末来到萧府门口，在亮出了那块玉佩之后，门口的锦衣卫很恭敬的将她迎了进去。将她领进厅堂的丫鬟说，萧大人出门去了，需要稍等片刻，又嘱咐身后端着托盘的丫头奉了茶水在桌上，这才恭敬退下，只留下阿末独自坐在厅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