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散漫》故人知酒

2、第二章

　　虽然是高三，顾楠瑾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到了上学的时间点，就骑着自己的自行车赶到学校，然后放学再原路返回。
　　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起，顾楠瑾准时起床，然后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以及眼睛下面潜伏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眼袋……洗漱完毕，他又把黑色边框的眼镜戴上，下了楼。
　　刘阿姨早早地为他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他飞快吃了几口，就跟刘阿姨说再见。
　　刘阿姨见他没吃多少，劝他多吃些，顾楠瑾却一边说自己饱了一边背着书包往外走。
　　刘阿姨看到顾楠瑾那原本就没有几两肉的脸颊，现在更削瘦了，心里浮起几分担忧。
　　其实在顾楠瑾八岁的时候，刘阿姨就到他们家做保姆，那时候的顾楠瑾皮肤雪白不说，小脸圆圆的特别可爱，如今他长大了，也长高了，人瘦得却都快成了骨头架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这做保姆的亏待过他似得。其实，男孩子在这个年龄瘦一点也很常见，只是，顾楠瑾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就是看不惯。而且她觉得，顾楠瑾在短期内削瘦地更加厉害多半是因为他最近压力太大、读书太过辛苦，所以他觉得是时候给他的妈妈打个电话了。
　　顾楠瑾的妈妈是个女强人，名叫陈玉，在新湾的一家跨国公司里上班，如今她已经坐到了主管的位置，因此她十分的忙碌，即便是顾楠瑾在新湾的时候，一个月，他也很少能见到母亲一面。
　　至于顾楠瑾的父亲顾明辉，那就是一年也难得见上里面，且两爷子隔阂渐生，即便是见上面也说不上几句话。
　　刘阿姨跟顾楠瑾的妈妈陈玉打电话时，陈玉正在开会，所以接起刘阿姨的电话说了几句话就挂了，但她说，她会在这周之内赶回来见顾楠瑾一面。
　　然而，当陈玉真正见到顾楠瑾的时候是第二周的星期五——第二周的星期二和星期三，顾楠瑾月考，星期四成绩就下来了，他的成绩下降了十几名，班主任将成绩排名迅速地发给了家长，于是顾楠瑾的妈妈就在星期五来看他了。
　　那晚，顾楠瑾向往常一样，在十一点下晚自习之后，就骑自行车回家去。
　　到屋里的大厅的时候，他就看到一酒红波浪长发的女人，戴了婚戒的手里拿了一本杂志，正在随意得翻着。
　　顾楠瑾皱了皱眉头：“妈？”
　　陈玉抬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烈焰红唇显得她有些冰冷，顾楠瑾甚至觉得她还有些生气。
　　“你回来了，坐我对面，我有话说。”陈玉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顾楠瑾心里一个咯噔，简而言之，他猜到了陈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妈，我还是站着吧。”对于自己的母亲，陈玉还是很了解的。
　　“那好吧，你就站着。”陈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现在还有二十多分钟可以跟你说说话，你有什么要说的。”
　　顾楠瑾抿唇，黑色眼睛框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你忙，那你现在就可以走。”说完，顾楠瑾将目光放到楼梯处，抬步就走。
　　怒火中烧的陈玉闻言微愕，她的儿子怎么可以这么跟他说话？！
　　所以，她立刻起了身，叫住他：“你站住，顾楠瑾！你就是这样跟妈妈讲话的吗？”
　　顾楠瑾闻声停了步伐，悠悠转身望向母亲：“作为母亲的你，就应该用上司对下属那样的语气对自己儿子吗？”陈玉对他严厉，他从小就知道，小时候是怕，可现在呢？更多的是不满，不满她不能像其他朋友、同学的母亲那样宽容的对待。不过，尽管这样，小时候的顾楠瑾还是很希望自己的母亲能时常陪伴他左右，可是陈玉那时候就一心只为工作，根本顾不了他，不断地给他请全职保姆，那时候的顾楠瑾常常故意在母亲面前说保姆的坏话，以为只要这样，母亲就会放弃她手里的工作，专心照顾他，可事与愿违，尽管陈玉一次又一次地在替他换保姆，却丝毫没有一点放弃工作的意思，这样一直到他八岁，他才死心的明白，母亲不会因为他而放弃自己的事业，所以刘阿姨才会一直留到了现在。
　　顾楠瑾破天荒顶撞了陈玉，陈玉气得发抖，她的下司有哪一个敢这样对她说话的？
　　“顾楠瑾！你不要以为你翅膀硬了，就可以跟妈妈这样讲话。”尽管陈玉气极，她却尽量让自己保持优雅一点，“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你成绩的事，你不好好解释这次为什么考的那么差，就不准走。”
　　大厅里就只有顾楠瑾跟陈玉，刘阿姨知趣的早就回避了。
　　辉煌的水晶吊灯在临近午夜的时候虽亮的辉煌，却也照得人昏昏欲睡，而陈玉只觉得她浑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她从得知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这次考试成绩一塌糊涂开始，一直到现在，她的心情就没好过，虽然，在这期间，陈玉还因为别的事情大动肝火。
　　“事实摆在你眼前，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下次再考好就是了。”顾楠瑾的声音沉了一个调。
　　“你是在敷衍我吗？”陈玉听他这么一说，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是母亲大人你说的，做事只看结果，其他的过程经历都不重要不是吗？”说道这里，顾楠瑾的心里就好像燃了一团火，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任陈玉在他身后怎么训斥，他也不理。
　　事情前因后果究竟是怎样的呢？估计只有顾楠瑾知道，不过，他的确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后悔，只不过那样的事，他再也不会做了。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像打翻的五味杂陈，乱成一团，跟陈玉的第一次吵架，也算是因他而起，所以，这算不算自作自受？
　　当顾楠瑾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打开门，房间里的光线立刻朝他的方向扑了过来。
　　顾楠瑾顿时一惊，赶紧进屋关门。
　　看着那正在他书桌跟前，拿着一支毛笔眼睛发亮地望着他的人，他压低了声音：“喂，你怎么又来了！”还把他卧室的灯打开了！
　　顾楠瑾上前，看她在干什么。
　　然后，他就看到那素白的宣纸上面着缚了一只乌龟。
　　“你！”顾楠瑾烦躁地想说道跟前的人几句，却意外被人脸上的雀斑吸引。
　　还是鼻翼两侧的雀斑，还是上了一层薄薄的橙粉。一张小脸上的一对眉毛像是拿了一支眉笔随手画过的，却意外清新脱俗好看。
　　‘可爱’两字在顾楠瑾脑海中闪现，却又觉得此时此刻想这个又有些不合时宜。
　　“你又动我东西，前几次砸了我几个奖杯还不够吗？”顾楠瑾忽然对着女孩凶了起来。
　　女孩懵懂的神情中露出了几分愕然，却不害怕。
　　不害怕是吗？顾楠瑾加高了分贝：“一个姑娘家家，随随便便深更半夜跑到人房间里也不觉得丢脸吗？还有，你爸妈呢？他们不管你吗？”
　　这么一通吼，女孩听着只多眨了几下眼，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顾楠瑾开始还觉得自己说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可人姑娘听得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所以他准备再次开口。
　　恰好在这时，女孩见他张嘴，忽然将手里占了墨汁的毛笔朝他身上一扔。
　　初秋的日子，温度渐渐变冷，顾楠瑾今天刚好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这下因突来的毛笔而遭了横祸，一大片一大片的墨迹在他身上晕染开来。
　　房间的门把锁开始响了起来，那扔毛笔的女孩飞快从窗口跳了出去。
　　“顾楠瑾，别以为你翅膀长硬了我就治不了你！”门一开，陈玉的严声就从对面传了过来，等陈玉彻底看见顾楠瑾时，微微一愣。谁能告诉她，他这翅膀长硬了的儿子，刚才在干什么，竟然弄了一身的污渍？眼尖的她很快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一支毛笔。
　　顾楠瑾顺着她的视线垂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默默地将身后那画了乌龟的白纸揉成一团，在垂头看了身上的衣服一眼，默不作声。
　　“顾楠瑾，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不高兴就可以乱丢东西吗？”陈玉再次说顾楠瑾的不是。
　　刘阿姨赶紧从陈玉身后走出，大骇：“楠瑾，你衣服怎么了？”她真的不想刘玉跟顾楠瑾吵起来。
　　顾楠瑾直视陈玉的眼睛：“我没有乱扔东西，我的衣服脏了要换一件，你们要是没事就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看着这个越长大，越让人头疼的儿子，陈玉心里泛起了一丝酸楚，她不想甚至有些不敢继续起争执了。
　　“顾楠瑾，为了你能好好学习，你这屋里的某些东西得让我收了，刘姐，把他的羽毛球，篮球，棒球都收了，还有他的手机和电脑。”
　　陈玉这会儿说话跟刚才有些不一样，仔细一听，声音还有些抖。
　　顾楠瑾本来是想说几句气话的，却意外撞上陈玉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便放弃了，毕竟祸事是因自己而起的。
　　现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让她们收完东西快些出去，好让他一个人冷静冷静。
　　等陈玉和刘阿姨两人彻底从屋里出去之后，顾楠瑾还特意将门反锁起来。
　　屋子终归于宁静，顾楠瑾去浴室洗澡去了，今晚，他没有动过一页书，一页资料，就直接去睡觉了，可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只能当闭目养神好了，养着养着，他的脑海无端闪现出那个他至今不知名、不知姓、不说话的女孩。今晚她穿着一身杏色的过膝无袖裙，白色的小挎包乖乖地贴在她身上，脚下的蹬着双跟搭的小皮鞋……
　　他想到了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因为要上晚自习，顾楠瑾在四点的时候就去了学校。
　　在学校门口时不经意瞥见一卖切糕地正叫卖着，顾楠瑾虽皱了一下眉头，就打算直接走进学校。
　　恰巧在此时，迎面走上来个人刚好撞上了停在原地的他。
　　对面的人没跟他道歉，就不声不响地与他擦肩而过，他本来是不在意的，心里还想着是哪个冒失鬼连路也不会看，可就在这时，旁边就有女生咋咋呼呼地开始对话。
　　“快看，那个女生往卖切糕那里去了。”
　　“真的！诶？她不知道那卖切糕的坑人吗？”
　　顾楠瑾听后，下意识地把头往卖切糕的方向转去。
　　正见那穿着露脐吊带的女孩一步一步地正往卖切糕的男人那里挪。
　　不好。顾楠瑾暗道，甚至，他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视线一直注意着卖切糕男人的一举一动。
　　他清楚的看到切糕男人已经注意到那女孩往他那里走。
　　他想叫住她，却又怕打草惊蛇。
　　就这样，一直到女孩走到切糕跟前，静静地站着。
　　卖切糕男人操着一外地口音，语气阴森地问：“小姑娘，你要买什么？”
　　见女孩不说话，切糕男人继续道：“我这切糕切定离手，二十、三十、上百的都有。”说着，他突然拿出一把西瓜刀来，“切了你就必须买。”
　　女孩一直沉默着不发声，微微垂着头，从那个角度看，她应该是正在看切糕。
　　而她身后的顾楠瑾已经改了路线，假装从她身边经过，却在他经过她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狂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