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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心意相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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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朱料想自己沦落到这般地步,已经不可能再坏,对段荞的公主身份一点儿敬畏之心也没有,张开便问:“你就是凤城公主?”她眼波流转,含情般地对杨廉道:“廉哥哥,咱们当年那么要好,青梅竹马玩闹长大的,你为了权势把我抛弃,转而去恭维逢迎这个女人?”
段荞不由翘了翘嘴角,对姜朱的有意挑拨很不以为然。这样的表情落在姜朱眼中,让她误以为杨廉与段荞早已勾搭在一起,恨恨地说:“公主殿下,你开心什么?现在天下谁不知道,你被山匪掳走半个月,早已是白璧微瑕、名声有损,若我是你,早就投缳自尽,还敢这般丢人——”
姜朱的话被杨廉的耳光打断,她跌倒在地,捂着脸得意地笑了,眼中疯狂的光芒愈亮,语气越发柔和腻人:“廉哥哥,我错了,你可别打痛了手。”她刚才的恶言恶语只是随口胡说的,没想到竟得到杨廉这样大的反应,心思电转,姜朱立刻明白过来,心底积郁的怒气一扫而空,连前途似乎都明媚起来。
杨廉后退一步,冷眼望着姜朱,心中的愤怒几乎喷薄欲出,忍了又忍,他对押送的官兵道:“把她的嘴堵起来。”杨廉转身离开之前,最后瞥了一眼姜朱,见她紧紧扒住栏杆,浑然忘我的大笑,不住地叫着“廉哥哥,我在丹京的教坊司等你。”
因着姜朱的胡闹,姜家的女眷不得不提前上路。段荞远眺姜家车队缓缓消失,对杨廉道:“我们也该走了。”二人来时同骑一匹马,在路边的树干上拴着,段荞伸手去解缰绳时,忽然被杨廉握住了手。
她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杨廉,挑眉问道:“怎么?”
杨廉怔怔注视了她一会儿,松开手说:“姜朱的母系有癫狂之症,她离疯癫也不远了。”
段荞转过脸,半晌才问:“你与沈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杨廉没有回答。
段荞亦无所谓,她的眉间笼罩着淡淡的阴霾,轻松又狠厉地说:“待我回到丹京,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到那时你若还与沈家纠缠不清,我可不会客气。”她嘴上发狠,手指动作却越来越笨拙,立在一旁的马轻轻跺着前蹄,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杨廉默默伸手,帮她解开了绳子,极慢的说:“无论如何,我会护你周全。”
段荞心中一惊,没有接住杨廉递过来的缰绳,马儿趁此机会,撒开四蹄跑开,她心烦意乱地追了几步,忍不住想:什么是“无论如何”?什么是“护你周全”?
杨廉的话中透露了太多,预示着未来的危机重重,暗示着黑暗之中纠缠不清的利益勾连。她的思绪在混乱与焦虑中渐渐成形,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也许她一直以来都是错的,也许祝闻道才是被逼无奈的那一方……
也许“四王之乱”是真的,四王阴谋造反是真的!
段荞抬起眼,震惊地看着杨廉。她在上一世与他耳鬓厮磨,自认为了解他的一切,所以才会盲目地认为,“四王之乱”是岳帝为了绞杀藩王编造出来的借口。杨廉怎么会反呢?杨廉他明明只是很小心努力地在夹缝中生存、别无他求啊?
错了,都错了!她错得太离谱了!她重生之后的种种经营,并没有使她远离危险,反而把自己推进了危险的漩涡之中!
杨廉望着段荞狂乱、恐惧、怯懦、迷茫的双眼,忍不住扳住她羸弱的肩膀,再一次重申道:“不要怕,我会护你周全。”他的手上稍一用力,段荞便跌入怀中,这时杨廉才发现,她居然一直在颤颤发抖,他不得不更加用力的搂住段荞。
这份稳固刹那间冲毁了段荞在心中筑起的堤坝,她咬着杨廉的肩膀,身体渐渐软下来,头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她一个人苦苦熬了那么久,惊弓之鸟似的,左顾右盼,怕豺狼虎豹,怕迷雾重重,怕重蹈覆辙,又怕误入歧途……所有的一切,都被杨廉一句简简单单的“护你周全”打得丢盔弃甲。
唯有盔甲丢了,段荞的身子才能舒展开来——她再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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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京的路途很平静,白天里,每个人都不说话,睁着疲惫的眼,抓紧时间赶路,到了夜晚,天气凉爽,兰英和寒章间或斗几句嘴,很快便沉寂下来。段荞手上换药本是兰英来做,不知不觉被杨廉抢了去。每当杨廉跪坐在马车中,低着头心无旁骛地换药时,段荞就会不由自主的凝视着他,若是偶然间杨廉抬起头来,二人目光碰撞,总是段荞先败下阵来,落荒而逃,这时杨廉便会轻轻一笑,笑声不大,但足以令段荞心虚气短。
前面的道路好似无穷无尽,天地都折叠缩小,填充在这辆马车之中。段荞知道自己理应感到愤怒,但正相反,她竟然有一丝淡淡的、不可捉摸的欢愉——上一世的她,从头到尾,从生到死,都被杨廉瞒得死死的;而这一世,她却离他的真心更近了一步,离他真正的人生更近了一步……段荞唾弃自己,却抑制不住自己。
穿过柳州时,夏天的第一场雨来临了。雨中的阴寒促发了段荞指骨上的痛苦,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悬举着两只手咬牙落泪,兰英急得没办法,只能在一旁陪着抹眼泪。最后还是杨廉上了马车,把段荞僵直的手抚平,放在胸口上。雨的气息是冷的,杨廉的心脏是热的。他缓缓侧躺在段荞身边,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看着,渐渐睡去。
寒章抱剑守在马车外,任凭雨水淋湿满身。兰英撑着伞坐在车辕上,问寒章道:“我不明白……”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小姐会和王爷成亲吗?”
寒章眼睛眨也不眨,雨水沿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在地面上滴出一点漩涡,“不会。”
兰英偏头瞅着马车上厚重的布帘,深深叹了口气,支着下巴又问:“真的不会吗?”
“不会。”
岳帝是不会允许段荞嫁给杨廉的,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这个事实寒章知道,杨廉知道,段荞也知道,只要岳帝大权在握,他便是段荞人生的主宰。她这个凤城公主,更像一个脆弱的容器,承载着岳帝的血脉。岳帝要的是江山永继,要的是龙椅上世世代代坐着他的骨血流传。
马车走啊走,终于到了百鸟门。段荞在车内,杨廉在车外,百鸟门下是宫里传旨的太监,已经恭候多时了。
“公主殿下!”太监尖细的嗓音令段荞一抖,兰英掀开门帘,扶着段荞下来,杨廉和寒章亦同时下马,站在一旁。
“殿下,陛下思念公主,特意命奴才带銮驾来迎接公主。”太监身后,是一辆豪华雄伟的马车,车前两匹黑色神骏,目光傲然扫视。
段荞点点头:“我亦是十分想念父皇。”她被兰英扶到銮驾之中,立时有人把銮驾四面的帷幕拉下,段荞来不及思考,一把撩起帷幕,与杨廉对望了最后一眼。
杨廉慢慢垂下头,没人能够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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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从百鸟门来到宫门口,又换了软轿。皇宫还是那座皇宫,多了鲜艳的颜色,有的是花草树木,有的是鲜美嫔妃。软轿过处,无人不叩拜臣服,待软轿走了,才知道轿内坐的并不是天子,而是凤城公主,人人都道:陛下爱公主之心深矣!
软轿并没有前往勤政殿,而是来到了凤城殿。段荞被陌生宫女搀扶着下了轿子,独自走进凤城殿。岳帝就在大殿之中,目视着她走近,但他不是一个人,宫妃沈禾禾站在他旁边,依然是艳绝天下的美貌,因为哭得肝肠寸断,增添了病态的神韵。
段荞躬身行礼,岳帝问:“你的女儿红呢?”
段荞摇摇头,不说话。沈禾禾忽然发出一声高昂的啼哭,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存在感一般。岳帝指着沈禾禾道:“把她的血,灌进酒坛里,也是女儿红。”
段荞定定望着他的面孔,知道岳帝并非在说笑,她忽然感到一丝疲惫,岳帝的残忍狠辣,她从前怎么没有看清呢?“她犯了什么事,惹父皇生气?”
岳帝揪着沈禾禾的发髻,把她推倒在段荞面前,光可鉴人的石板上立刻被洒上一连串泪水,沈禾禾呜咽着说:“公主,公主,我错了,我错了……”她没想到哥哥沈粟居然没有立即杀了段荞,没想到自己的信落在了安守王手里,没想到自己稚嫩的计划全盘皆输,她唯一剩下的武器便是泪水,于是她只能不停地哭。
段荞想明白了沈禾禾在整场闹剧中所扮演的角色,心里却并不恨她。一是她未死,只是伤了手,二是她与杨廉心意相通,也算拜她所赐。于是道:“父皇,把她送出宫吧。”
沈禾禾眼中露出狂喜,连连冲着段荞磕头。
岳帝有些诧异,旋即收敛了心情,似笑非笑地说:“凤城,她不过是块小点心,真正的大餐是青侯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