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烧城门》西湖香市

75、蛛网

　　岳帝的杀意无需遮掩，就这样坦坦荡荡展示在段荞面前。沈禾禾愣在一旁，连眼泪都忘了流，只能呆呆地看着岳帝，她确实有害人之心，确实有向上攀登的野心，但她绝对不敢坑害沈家全族。说到底，她的勇气也是基于青侯沈家在军中的地位，若是沈家被她拖累……沈禾禾擦干眼泪，颤抖却决然地说：“陛下，全部都是我和哥哥的过错，与沈家无关！”

　　说罢，沈禾禾一头撞向殿中的柱子，可她低估了自己求生的本能，在最后一刻偏了偏身子，只在额头留下一片红痕。凤城殿外立刻涌进数名宫女，训练有素地把沈禾禾拖了出去。于是，殿内就只有段荞与岳帝二人相对而立。

　　段荞微微后退了半步，手藏在袖内悄悄的抖，轻声问：“父皇要动沈家？”她强迫自己抬头望进岳帝的眼睛，轻飘飘地说：“沈家有错，但罪不至此，北姚虎视眈眈，杨国还有用得着沈家的地方，父皇三思。”

　　岳帝笑着反问：“凤城，你说的这些道理，朕岂会不懂？”他思忖着靠近了几步，抬眼道：“朕灭沈家，是为了你。”

　　段荞以为岳帝知道了沈家与杨廉之间的关系，膝盖一软，差点要跪下，勉强问道：“父皇说笑了，沈家被灭，与我有何干系？”

　　岳帝望着段荞半晌，眼中渐渐浮起冷冰冰的笑意，像是看着被捏在手中的小虫挣扎：“朕已经决定，要选安守王杨蔚作驸马。”

　　他的话不啻于一道惊雷，轰然在段荞脑海中爆炸，她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身不由己，但刚刚与杨廉分别不到半天，就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命运，段荞按捺不住跪倒在地，可跪倒之后说什么呢？她若是提起杨廉的名字，那便是生生把他往死路上逼。

　　所以，段荞在跪下之后，缓缓垂头叩首，平平板板、不带一丝感情的说：“儿臣……”领旨谢恩几个字就在她舌尖打转，段荞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说出口。

　　万幸岳帝并没有在意她的反应，而是继续说道：“杨蔚的性子不知像谁，倒是难得的闲散无求，做你的驸马正合适，日后皇太孙继位，命他做个太上皇，只怕杨蔚还求之不得。只是杨蔚之母出身青侯沈家，纵使杨蔚自己无心朝政，沈家却是要吸血的，这样庞大的外戚，朕必须提前下手。”岳帝瞥了段荞一眼，见她只是恭顺地跪在地上，十足的臣服，便笑道：“朕本在安守王杨蔚与安康王杨疾之间难以取舍，没想到你在沈家人手里出了事，真是天助朕，沈家敢动你，不是谋逆是什么？”

　　段荞冷汗涔涔，耳中只能听见“谋逆”二字，她模模糊糊想，岳帝越是把“谋逆”时常挂在嘴边，心里其实越是不以为然，也许在他看来，自己的江山稳固，谋逆是万万不会发生的，所以他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清除沈家。

　　外有北姚强敌窥视，内有四王隐忍不发，岳帝却把心思用在臣子身上，段荞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岳帝一席话说完，段荞终是忍无可忍，劝道：“父皇，若是动了沈家，军中恐会生变，不如徐徐图之，做长久打算。”

　　岳帝气势恢宏的一挥衣袖，似乎段荞的烦恼对他来说不过一介蚊虫，“朕已派祝太尉去接替沈迪，料沈家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段荞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父皇，毕竟是安守王的母族，儿臣怕他心生间隙……”

　　岳帝讶异非常，反问道：“朕许他驸马，许他帝位，许他江山，连你都许他，代价仅仅是区区一个沈家，他有何不乐？”

　　*****

　　沈家被抄家的流言在几个月后才慢慢流传出来，据说沈迪拒捕，当场被寒蝉卫砍掉一条胳膊。谋反不是小事，沈家毕竟是世家豪族，交往甚广，沾亲带故的牵扯到许多人。但因为沈家被未经过大理寺三堂会审，所犯罪名也不甚清晰，甚至有人传言是寒蝉卫在夜里悄悄潜入的，所以即便想剖白也无从下手，一时间丹京里人人自危。

　　在这样的氛围下，第二道消息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安守王杨蔚被选为驸马，即将与凤城公主成婚。这道旨意下到灵飞宫时，杨蔚一身麻衣，头也不抬，枯坐在榻上，颁旨的太监被晾在一旁，走也不是，直接把圣旨撂下也不是。

　　最后还是安乐王杨绾站出来解围，代替杨蔚领了圣旨，又向太监暗中递了金银，太监才勉强收拾出笑脸走了。杨绾掂量着圣旨，慢慢踱到杨蔚身旁，似笑非笑地说：“有得有失，福祸相依，你要是有心复仇，倒不如顺着旨意，先把天下握在手里。”这话说得露骨，安康王杨疾当场失色，急急忙忙冲杨绾摇头。

　　杨绾眨眨眼睛：“就我们四个人在，怕什么？”

　　杨疾是真的怕极了，岳帝挥挥手，沈家上下几百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很想今日就启程回桂州，终生再不踏入丹京。杨绾把圣旨摊开，放在杨蔚膝头：“听说，沈家人都还没死。”

　　杨蔚的身子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杨绾：“你说什么？”

　　“沈家人还没死绝，”杨绾幽深的双眸闪着丝丝光亮，“他们若是死了，陛下拿什么钳制你？我劝你，好好听话，当个乖乖驸马，毕竟凤城公主是无辜的。”他说这话时，眼睛却向杨廉身上一转，说不出的意味深长，“廉弟，你也过来劝劝他。”

　　杨廉的目光落在明黄圣旨上，“凤城公主”几个小字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偏过头，平静地说：“凤城公主与你，都是岳帝手中的傀儡。”杨廉想起在梅州时的岁月，仿佛已经淡得不存在了。他与她，都是身不由己，倒不如最开始便不相识。

　　杨绾又道：“陛下遣我们回藩地的旨意也下来了，你好自珍重。”

　　杨蔚的眼中终于有了点儿精神，他怔怔地看向面前的三王，知道他们都得以解脱，而自己却被蛛网牢牢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