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莲姑 ...
-
段荞休息了几日,便由兰英扶着出来走动。果然不出她所料,她所在之地是安思王府。故地重游,段荞的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朝朝与暮暮,脚下一花一草、一砖一瓦都和记忆中没有什么两样。走着走着,段荞来到山图院,院门大敞大开,院中杂草丛生,是个荒废了许久的模样。她穿过前院,走过厅堂,来到了后院的柳树下。
这棵柳树极大,树冠和枝叶连在一起,把后院笼罩起来,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段荞把手放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虫鸣鸟语,她似乎能听见莲姑耐心的说:“娘子,再来一次。”
上一世,在她被杨廉关进山图院后,几批仆人陆陆续续调进调出,最后只有莲姑留了下来。莲姑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身材瘦小,形容干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眼延伸到右面颊。她的来历谁也说不清,总之她是偶然之间出现在安思王府门口,管事出于同情随手把她领进府里干活。因她干活利索,又不争不抢,渐渐也算在王府里站稳了脚跟。
段荞问过几次莲姑的身世,莲姑总是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但段荞到死也不曾知道,所记得的唯有她的姓名、容貌,和她传给自己的一套功法。那时候她见识浅,以为莲姑是什么隐世的侠客,给自己传授的是什么绝世武功。后来经历的多了,段荞才意识到,莲姑传授的那一套功法,非常鸡肋,连武艺都算不上,只能归于暗刺之流,要求一击必中,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但对于当时的段荞来说,这份功法是她枯井一般被囚生活里唯一的波澜。她与莲姑总是在夜深人静时,来到后院柳树下,莲姑教授,段荞学习,柳枝在夜风中发出“哗哗哗”的声响,掩盖二人的动静。莲姑教她用匕首,近身行刺,一遍又一遍,扎得柳树树干上满是伤口……
兰英见段荞一直扶着树干,有些担心她劳累了双手,便说:“小姐,大夫说你不能用力过度。”
段荞笑了笑,把双手举到自己面前。手上的纱布已经去掉,露出伤痕斑驳的皮肤,她尝试着蜷缩一下手指,意料之中钻心的疼痛。大夫说,哪怕养好,从此这双手也拿不动重物了。段荞听到这些并不在意,她只是想,她用莲姑教给自己的本领去刺杀沈粟,结果反而遭到了惩罚,这个鸡肋本事算是全丢了,并不可惜。
令段荞感到奇怪的是,无论杨廉还是寒章,都没有开口问过她为何双手会受伤,也没有问过一句关于她在黄花寨的经历。不过就算他们来问,段荞也不知如何回答,这段经历对她自己来说亦是模糊不清的——她只记得沈粟着人砸断自己的手指,再之后,她几乎什么也记不得了。如今,黄花寨被扫为平地,山匪被杀得一干二净,段荞纵有满腹疑问,也无人能解答,于是这些念头渐渐被她抛之脑后。
兰英扶着她往回走,没走几步,遇见杨廉正在与人说话。兰英冲他颔首,低声道:“王爷。”
杨廉对旁人摆手,大踏步地向这边走来。段荞本是侧头看花,眼角余光瞥见杨廉的靠近,不禁有些紧张,想要后退。
“喝过药了吗?”杨廉话是对兰英说的,眼睛却看着段荞。
兰英点头:“刚刚喝完了。”
“刚刚喝完,应在屋里待些时候再出来,”杨廉微微责备地看了兰英一眼,“小心别着凉。”
兰英连连点头,说记得了。段荞在一旁更加不自在,自从她醒来以后,杨廉的态度与以前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令她感到不适与不安。段荞倒宁愿他和以前一样,多疑多思,言辞锋利,总比现在这么云里雾里的好。
杨廉又说:“把手给我看看。”
这句话是对段荞说的,她想充耳不闻也不行了,只能把手心摊在杨廉面前。杨廉垂下头,双手虚虚托住她的手,看了半天,叮嘱兰英道:“外敷的膏,要在井水里浸泡三个时辰,不可以早拿出来。”
这件事一直由杨廉来做,从不假手他人。段荞不由问:“你要去哪儿?”
杨廉的笑容很浅淡,被风一吹就消散了,“陛下派来接你的车架已经到了梅州,我要去迎接。”
段荞在梅州待得久了,隐隐都忘记了丹京的存在,她眉心一皱,想起自己来梅州的目的来:“走之前,我要回一趟家。”
杨廉探究的看了她一眼,不过什么也没问,点头道:“我来安排。”
****
段荞、寒章与兰英再一次坐上了马车,兰英一直撩起帘子看外面,嘴里没个停歇,好似她们离开梅州的这几年,此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似的。马车到了段宅附近,兰英的话反而少了。三人下了马车,发现段宅的大门紧锁着,大白天的也没人走动。兰英跑到隔壁去问以前的邻居,邻居说这宅子被卖给了一户姓孟的人家,后来孟家搬走,宅子就一直锁着。邻居认得段荞和兰英,以为她们是回乡探亲,便从腰中拿出一把钥匙。
“孟家人托我给宅子找买家,钥匙给我留了一把,你们好不容易回梅州,进去看看吧。”
寒章接过钥匙,打开大门,一股尘灰飞起,呛得三人咳嗽起来。兰英最先迈步走进宅子,连连感叹道:“小姐,咱们回家啦。”
寒章屏住呼吸,用袖子遮住段荞的脸,二人也走了进去。院子里面杂草丛生,段荞的视线从地面移到墙面。
“小姐,这里什么都没变啊。”兰英很是感慨。
段荞却摇摇头,指着墙壁道:“变了。”
兰英凑过去看了半天,疑惑地转头问:“哪儿变了?”
段荞走近墙壁,指着上面相隔不远的两道竖直裂缝:“从前墙上只有一道裂纹。”
兰英有些不以为然,房子年老失修,壁上裂开几道缝隙,不足为奇。但她蹲下身把左右两条裂缝对比着看了,奇道:“怎么两条裂缝一模一样,左拐右拐的纹路,都一样的。”
寒章这时才意识到段荞为何非要来梅州。他趁兰英不注意,低声问段荞:“是为了萧雪重的地图?”
段荞点点头,萧雪重的地图与杨廉在千秋园那次说过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在千秋园的那天夜里,杨廉忽然自称为“朕”,忽然用上一世的称呼来叫自己,而他所在的假山石洞中,也出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刻字。段荞一直怀疑,也许那天晚上,是上一世的杨廉借助这一世杨廉的身体,对她说了那些话。
也许萧雪重的地图,与自己两世为人有关联。
所以段荞要亲自来到梅州老宅,看看这里是不是也出现了萧雪重口中的“异象”。果然,她没有猜错,段家老宅也被轻微的复制、移动了。只不过移动幅度很小,又是空宅,没有人发现。
她猜中了答案,但是心中的疑虑不减反升——地图上异象发生的地点可以用一根线连起来,是纵观南北的,南至杨国梅州,北至北姚。说起异象来,二世为人的段荞自己不就是一个大大的异象吗?她从前只当是自己被老天爷眷顾,或是惩罚,才有机会重来一回,现在想想,自己也许只是一连串的“因”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果”。
只恨她看不穿,看不透,萧雪重的地图摆在面前,也悟不出背后的真相。仿佛有一只庞大无匹的手,从天空中探下来,拨弄着她的命途,段荞不禁有些心灰意冷,这些玄之又玄的、无法解释的、非人力所能及的异象,也许终其一生,她也寻不到一个解释。
这般想着,段荞深深叹了口气,惆怅完了,反而隐隐有轻松的感觉。她笑着对兰英道:“我们走吧。”
兰英不舍地看着旧宅,眼中泪光隐隐:“若是老爷还在就好了。”
段夫子自离开以后,再无消息,像是在人世间消失了。段荞心中有个猜测,也许段夫子早已不在人世了,只是不敢与兰英说,毕竟段夫子是祝闻道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当年凌蓉与祝闻道之间有着怎样的约定或是分歧,随着段夫子的消失,这些也成了悬案。
在乘坐御赐车架返回丹京之前,段荞还去了一个地方,出于某种莫测的心理,她没有带兰英和寒章,反而请杨廉陪同。
姜家的勾当已被查清,很多姜家家兵并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什么,只是听从上级调配而已。姜正拖着病弱残躯,呕着血向岳帝上了一道奏折,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随后服毒自尽。姜正毕竟是从东宫出身的老人,岳帝听闻他畏罪自尽,叹了一口气,只把姜氏男子发配棉州做苦力,女子投入教坊司,并没有动杀念。
段荞与杨廉来看的,便是即将上路的姜朱。纵然皇帝没有追究什么,但姜氏家族里已经知道这场灭顶之灾是由谁引发的——姜朱独自一人坐在路旁的土堆上,其他人都远远得聚在一起,间或用仇恨的目光扫视她。
姜朱依旧穿着一袭红衣,只是红得暗淡萎靡,因为许久未换,散发出汗臭味。她本身低头看着脚面,听见声响猛地抬头,第一眼便见到了杨廉,当即站起身来,甜甜的唤了一声“廉哥哥”。
杨廉的冷漠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段荞则从他身后闪出来。姜朱见到段荞,起先还是莫名其妙的神情,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双眼骤然睁大,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眼中的绵绵情意,转为针针恨意,她傲然昂起头,像只落难的孔雀似的。
段荞定定地望着姜朱。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姜朱这样色厉内荏的神态,她看了一眼姜朱,又看了一眼杨廉,上一世杨廉假借安守王的身份继位为明帝,那么安思王妃姜朱呢?她是跟随杨廉入丹京的,杨廉与杨蔚身份互换,瞒得过外人,瞒不过她,但她一丝消息也不曾漏出,想来她也是参与了这件换身大法。
段荞不由微微皱眉,姜朱手里握有杨廉的把柄,绝不会善罢甘休,只可惜她自己死得早,并不知晓二人最后的结局。无端的,她心窝里涌起一股怒气,是对姜朱的,也是对杨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