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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返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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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鸽是马大飞的信鸽,但是写信之人却是杨廉在梅州的属下。信上说,姜家以排查北姚间谍为借口,在石江边上所有的停泊港口都派驻了人马,仔细盘查每一个进入梅州的人,一旦有所怀疑便立刻投入牢中。马大飞一行刚刚下船,就被姜家家兵拘住,幸好他的鸽笼还在船上没有被搬下来。
杨廉的属下在半夜混入船上,立即写信告知情况并捉了一只信鸽放飞。在信中,这位属下还说,梅州没有一丝关于凤城公主的消息,倒是游街了几个北姚间谍,弄得百姓人心惶惶,姜家以此为借口,在各条道路上设置关卡,尤其是黄花山一带,戒备森严,他几次尝试都没能过去,更别提探听凤城公主的消息。
杨廉阖上信,视线扫过杨蔚,“蔚兄,姜家是在自寻死路,但它只要一日不死,梅州便要听它指挥,我空有安思王的称呼,手下却调动不了几个人。单凭你我之力,对上姜家,毫无胜算。”
杨蔚的声音一抖,他意识到了杨廉的意思:“你要告知陛下?可是沈家……”
“沈家?”杨廉眼中露出嘲弄的神色,“沈家也不无辜,沈粟为何会在梅州?”他瞥见杨蔚疑惑的表情,轻轻叹道:“沈家什么都没有告知于你,你倒是为他们尽心尽力。”
杨蔚垂下视线,他没有问,也不敢问。青侯沈家,赫赫扬扬,怎么可能乖乖的偏安一隅?
杨廉把信扔到地上,最后问了一句:“我这就进宫面圣,你可随我一同前去?”
杨蔚茫然的抬起头,一同去,他便是个告密者,便是与沈家划清界限,无论沈家所犯何事,与他都无关系。
“不。”杨蔚摇头,慢慢离开了梅殿,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了好长一条,渐渐没入花影中消失不见。杨廉转身对方圆道:“更衣,我要进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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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里,岳帝手中的笔尖在纸上一顿,他望着在殿中跪着的杨廉,不急不慢地说:“在梅州境内搜索北姚间谍的事,姜家早就上了折子,朕也早就准了。你这时说,姜家是为了掩人耳目,真实目的是为了谋害凤城?”岳帝忍不住笑了,摇摇头道:“朕知道你与姜家嫌隙很深,但这种会抄家灭族的诽谤,你还是少说为妙。”他把笔一扔,笔尖恰恰擦过杨廉天青色外衫,留下一道墨痕。
杨廉伏倒在地,只重复道:“臣所言句句属实。”
“好一个句句属实!”岳帝勃然大怒,甩着袖子从龙椅上大踏步走下来,“沈家擒住凤城?姜家狼狈为奸?他们捉凤城做什么,要挟朕吗?朕会受他们要挟吗?”岳帝重重击案,柔声低语问:“你想说,沈家和姜家谋反是吗?”
杨廉的头抵在石板上,语调平稳地说:“臣不敢。”
岳帝冷哼了一声,重新回到龙椅上坐下,拿起奏折翻了几页,开口道:“朕准你去梅州,退下吧。”
杨廉谢恩,倒退着出了勤政殿。外面春风乍起,杨廉才意识到自己后衫已经湿透了,他长吁一口气,快步向宫门走去,打算今晚连夜兼程赶赴梅州。
杨廉所到之处,宫人皆退让行礼。沈禾禾提着食盒漫不经心地往勤政殿去,远远瞥见了杨廉,便问身旁的姑姑:“那是谁?”
姑姑沉声道:“是安思王。”
沈禾禾点点头,暗想如此一个风流俊朗的少年竟是叛王之后,可惜了。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视线在杨廉的肩膀与长腿流连。若不是进了宫,她的夫婿也该是这样的翩翩少年,沈禾禾忍不住想,当初沈迪安排的亲事被她要死要活推掉,时过境迁,如今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娘娘……陛下这就要出来了。”姑姑在一旁出言提醒。
沈禾禾回过神来,脸上登时叠加起深深浅浅的笑容,脚步轻盈地向勤政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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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起风了。”方圆托着一件大氅走到舢板上,“船家说,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梅州。”
杨廉负手望着石江对岸,影影绰绰可以看见岸边的火把与频频走动的黑影,他想起自己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段荞,不,应该是说段荞在这里第一次救了他。关于姜家为何会如此反常的阻拦安守王营救段荞的人手,杨廉心中已有模模糊糊的猜测,只是不好对外人道。
当年段荞便是在这里,要求杨廉不要与姜朱成亲,杨廉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果然斩断了与姜朱的联系。姜朱此人,性情狠厉,睚眦必报,她阻止人营救段荞,仅仅是因为嫉妒段荞能招杨廉做驸马,没想到却歪打正着,报复之箭正中靶心,颇有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意思。
船摇摇摆摆上了岸,船家把绳子套在木桩上,回身喊道:“下船了,下船了,记得我路上跟你们说的话吧?把包袱、箱子都敞开,让官爷们检查。”
方圆立在杨廉身旁,忍不住冷笑道:“姜家也配称官爷?若是王府的府兵还在……”
杨廉警示地扫了他一眼,扶着船家伸过来的手,装出胆战心惊的样子来,颤颤巍巍上了岸。岸上的姜家家兵个个手持刀剑,在火光下闪着隐隐寒意。方圆扶着杨廉的胳膊,二人扮作书生和书童,走到家兵面前。
家兵哈欠连天,拿长矛把杨廉的包袱挑了个稀烂,只挑出几本书和鞋袜。另有一人沿着二人的身体又摸又捏,折腾了好一阵,才恹恹地一摆手:“走吧。”
杨廉和方圆不动声色的前行了几步,忽然背后传来一阵喧哗:“把他抓起来!”
“官爷饶命啊!官爷,官爷,我这只是切菜的家什啊!”
一男人被家兵扯着衣领,犹自挣扎辩解:“我是个厨子啊……”
杨廉与方圆对视了一眼,脚步加快,不一会儿就把这些人甩在身后。二人转入一条小路,路边树林中出现五个人,同时跪下道:“殿下。”
杨廉问:“探到公主的消息吗?”
那人迟疑地摇头:“黄花山下都是姜家人,属下没能进去……但属下打听到在姜家地牢里,关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自称为寒蝉卫。”
“是寒章。”杨廉仰头望着天上凄凄淡淡的银月,“姜家在梅州横行霸道太久了,公主被擒本与姜氏无关,但姜氏非要掺和一脚,简直是自寻死路。”
方圆连声应和道:“此乃天赐良机,殿下将趁此机会,一举击溃姜氏,梅州自当物归原主。哪怕陛下再派人来顶替姜家的位置,没个十年半载,他休想成气候。”
跪在地上的人交换着惊叹的眼色,心悦诚服的伏地拜倒:“殿下之计甚妙,我等愿助一臂之力。”
杨廉面上隐隐有一丝倦容,他没料到自己的举动竟会被方圆曲解,而且曲解得如此合情合理。连他都要怀疑,自己营救凤城公主是假,谋划梅州归属是真。
这般也好,杨廉在黑暗中颔首,这般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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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廉回梅州的第一件事便是拜访姜家。姜家门房的小子看见杨廉,跟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就往门里跑。不多时,姜朱穿着一身红纱衣裙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见到杨廉的那一刻,她的面上一惊一喜又一怒:“你来做什么?”
“我来救人。”
姜朱的双眼冒火,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却哈哈笑道:“救谁?救我吗?”
杨廉前进了一步:“凤城公主的随从和护卫是不是在地牢里?”
姜朱笑容不减:“什么公主,什么护卫,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她抚摸着身上的衣裙,痴痴笑问:“廉哥哥,我用火霞纱新作的裙子,好看么?”
杨廉不欲与她多言,一抬手,身后五个劲装男子疾步向地牢走去。
姜朱像是没看到似的,还在不停询问杨廉对红裙的意见,直到寒章、兰英和齐平被杨廉的属下带出来,她才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娇声对杨廉道:“廉哥哥,他们冲撞了我,我难道不该关关他们吗?”
杨廉对姜朱的品性很了解,知道她犯错后总是满嘴谎言,绝无一句实话,因此还是一言不发,转身便要走。姜朱风一般追过来,一把抱住杨廉的后腰,用力把脸埋在他背上:“廉哥哥,你这就走啦?”
方圆双手如钳,把姜朱从杨廉背上撕扯下来。她狠狠地瞪了方圆一眼,冷声道:“呸!”
众人走出姜家大门很远了,杨廉似有所感,回头望去,见姜朱坐在了院墙之上,目光沉沉望向这边。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流言,姜朱的母亲不是难产死的,而是生完姜朱以后发疯死的。
寒章从旁人手中夺过一把刀,对杨廉道:“带我去找刘将军。”
刘将军是朝廷在梅州驻军的总统领,有着护卫疆土的职责,通常不参与梅州州内事务。寒章知道杨廉手中无兵,完全无用,姜家手中有兵,但却不可用,为今之计只有向刘将军求助,才能带兵去攻打黄花寨。
杨廉看着前路轻声道:“刘将军已派人到黄花山。”
寒章刚想问刘将军怎么会知道,忽然心中一凛,把话咽了回去。藩王与驻军统领有联络,这是犯了皇帝的大忌。寒章若有所思地看着杨廉的侧脸——为了尽快赶去黄花山,杨廉竟然不惜暴露他与刘将军的关系,他是觉得自己不会恩将仇报将此事捅给陛下吗?
思考了半天,寒章不禁有些黯然,他确实不会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