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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蔚之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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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蔚的冷汗渐渐湿透了后衫,他浑然不觉兀自跑了起来。春风拂面是说不出的温柔与惬意,可吹到他的脸上却犹如刺骨的冬风。对面有宫人端着器物迎面走来,见到他在奔跑都是一脸惊愕。杨蔚的脑子很乱,信上的话反反复复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家主,我在宫中一切安好,只是五天前接到了哥哥的来信……”
“信的内容很古怪,哥哥说自己捉到了一名自称为凤城公主的女子……”
“哥哥怎么会去梅州当山匪呢?”
“凤城公主身份尊贵,出游时必定众人追随,怎么会落单被哥哥捉住,想来必是假冒无疑了。我斗胆,已经回复了哥哥,叫他接到信后立即把冒充者处死……可是信寄出去后,我又很担心怕自己做得不妥,毕竟哥哥描述的相貌,倒是很有几分像凤城公主呢,所以禾禾特意写此信请教家主……”
“请教家主,若是哥哥杀的那个冒充者,当真是凤城公主,沈家与我将何去何从?哥哥天性优柔寡断,难成大事,还望家主多加看顾他。另,陛下待我甚好。”
杨蔚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踏入了杨廉的梅殿。殿中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宫女在地上玩石子,一人见了杨蔚,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安守王,您是来寻王爷的吧,他早上出了灵飞宫,说是要傍晚才能回来呢。”
杨蔚茫然地看着小宫女,在丹京中,他唯与安思王杨廉交好,看到沈禾禾信件内容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事情告知杨廉,好共同商讨对策。此刻杨廉不在,他的大脑慢慢运转起来——这件事,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杨蔚不清楚为何沈家人会在梅州当山匪,但他很清楚,一旦这件事抖落出去,岳帝的疑心便会从四王转移到沈家。而段荞若是当真被沈家人捉住了,岳帝更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沈家全族上下五百口人都成了待宰的羔羊。他绝对不能将此事说出去,杨蔚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退出了梅殿。
空中传来呼啸的哨声,杨蔚抬起头,看见一群白鸽盘旋而过。他平复了心情,重新回到柳殿。杨蔚召集来柳殿的所有随从、侍者,询问道:“你们谁是沈家人?”
众人交头接耳地看了一阵,三分之二的人忐忑不安地站了出来。杨蔚点点头,叫另外三分之一的人退到殿外,才低声开口道:“事关沈家生死安危,你们必须听我指挥。”
殿内站着的人都是沈家家奴。沈迪生性谨慎,派来服侍杨蔚的人都是沈家三代以上的家生子,父母亲眷都在沈家服侍,最是忠心不过。听了杨蔚没头没尾的话,众人都很紧张,还是马大飞头一个站出来说道:“王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蔚斟酌着说道:“凤城公主被沈家人捉了。”
殿内众人嗡然一片,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凤城公主是皇帝的爱女,沈家人又不是活腻了,怎么敢大逆不道捉公主!可看见杨蔚的郁郁神情,众人心中的疑虑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他们远离家人,陪杨蔚留在丹京,若是沈家真惹怒了皇帝,第一批遭殃的人就是他们。
马大飞在震惊之余,一下子想到了青婷的信,失声叫道:“难道是沈禾禾干的?”
杨蔚摇头又点头:“她是不是有个哥哥?”
马大飞恍惚的点点头:“她哥哥是沈粟。”他意识到什么,惊讶道:“难道是他捉了凤城公主?可他就是一个、一个……”马大飞找不出准确的词语来形容沈粟,因为沈粟虽然是沈家血脉,但是在沈家的地位还不如他这个有着一技之长的家奴,这样一个在马大飞看来是无足轻重的人,居然会捉住凤城公主?
家奴中有人高声道:“沈粟是给家主办事的!”那人见众人都看向他,急急忙忙道:“我和沈粟以前常在一起打牌,后来他忽然不再出现,我随口问了旁人一句,据说他被家主叫去了,一去就没再回来。”
事涉家主沈迪,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的命都在沈迪手里攥着,既然沈粟为家主办事,那么,也许,捉凤城公主是家主的意思?
“不,舅舅并不知道这件事,”杨蔚面无表情地说,“是沈粟和沈禾禾兄妹间私自通信,沈禾禾早已写信怂恿沈粟杀掉公主,她另外还写了一封信告知舅舅事情原委,只不过这封信发的太晚了!”
捉公主是死罪无疑,那杀公主呢?殿内静得吓人,无言的恐慌在众人心中弥漫,他们齐齐抬头望着杨蔚,希望他能给出解决的办法,有几个人甚至动了逃跑之心,可是家中父母妻儿全在柳州,如何能独自一人逃跑?
杨蔚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知道自己的攻心之计已经成功,他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如今做起来,却仿佛做了无数遍一般熟稔。“也许公主已经被杀了,”杨蔚避开众人凄惶的双眼,“也许,也许沈粟还没有动手,我在丹京不得走开,你们必须去梅州解救公主,若是她无事,事情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她……”他说不出话来,也想不出对策来,只能苦笑一声:“我与沈家,只能一同赴死了。”
马大飞双眼发红,请缨道:“殿下,让我去!我一定要把沈粟找出来,碎尸万段!”紧接着,众人都纷纷上前请求去梅州。
杨蔚冲着马大飞摇头:“你不能去梅州,你要带着信鸽去柳州,找到舅舅,让他也出人手去梅州解救公主,若是公主出了事,犯错的是沈家全族,若是公主得救,犯错的只是沈粟一人。”殿内共有二十余人,杨蔚挑出武艺精湛的、与沈粟有旧交情的五个,沉声吩咐道:“此事一旦泄露,沈家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要小心谨慎,切不可被人注意到。”他又吩咐了几句,没被选中的人全神贯注的听着,恨不得也能到梅州去。
被挑中的五个人对杨蔚深深行了一礼,各自出了大殿去收拾行囊。其余人摆出一张无忧无虑的脸,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干自己的活儿。马大飞最后一个离开,他望着杨蔚说:“殿下不必过于忧虑,我了解沈粟,只要咱们的人到了梅州,沈粟绝对不敢违抗,他们一定会把公主放出来的。”
杨蔚惨然一笑:“但愿吧……”但愿段荞能够坚持到他们到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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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州。
“你们想要干什么!”兰英扶着寒章,怒视周围的山匪:“我不下山!小姐呢!”
山匪中一人笑道:“死啦死啦,被帮主砍头啦!”说完自以为得意地向众人眨眨眼。
兰英还想往山上冲,却被寒章捏住了手。他吃了沈粟的软骨散,直到现在手脚都没有力气,“不能和他们硬碰硬,”寒章低声说,“我们要赶紧下山。”听了寒章的话,兰英咬咬牙,扶着他快步下山,中途还摔了一跤,惹得身后众人哈哈大笑。兰英眼里含着一包泪,看也不看流血的膝盖,一门心思拽着寒章走。
二人走到了半山腰,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轻声喊道:“兰英!”他们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乔装成菜农的齐平。
兰英先是一喜,后是一悲,抹着眼泪道:“小姐、小姐、小姐被他们杀了!”
齐平听了这话,四顾一番后说:“他们在骗你,我亲眼看着她被人藏进了一间屋子。”
寒章紧紧捏住兰英的手,身子前倾急切的问:“你可还记得是哪间屋子?”他打算恢复武功后,悄悄潜入黄花寨,再悄悄把段荞带出来。
齐平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摇摇头道:“我只知道看守她的人个个都是高手,你……”齐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寒章瞬间懂了,段荞三人被俘时,寒章也有反抗过,却不敌山匪中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所以三人才会失手被擒。
“那怎么办!”寒章咬牙切齿,“我得赶快上报寒蝉卫,让他们调人手过来,小小一座黄花山算什么,我要一把火烧了它!”
齐平心中一凛,寒蝉卫的大名谁人不知,他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道:“你究竟是什么身份,能与寒蝉卫有关联?”
寒章略带悲悯的看了齐平一眼:“我没有什么身份,只是寒蝉卫中一员罢了,真正有身份的是她,她是凤城公主。”
齐平的身子晃了一下,头却深深垂了下去,过了好半天,他抬起头,脸上白得没有血色,双眼中却闪着奇异的光:“我去姜家求救,他们只派了三十个给我,而且只是做做样子。若姜家知道凤城公主在梅州境内被山匪俘虏,一定会派人来救她!”
说着话,齐平就朝着山下发足狂奔起来,他跑得筋疲力尽,痛苦又痛快,段荞少女时的一颦一笑从他的记忆里淡去,重逢时的妄想与绮思也随风而去,这样也好,齐平对自己说,只不过又回到了原点。
山脚下的姜家家兵见到齐平飞奔而来的样子,还以为他身后有追兵,连忙拿起兵器站了起来。齐平喘着粗气走到家兵头领面前:“被绑走的……被绑走的人是凤城公主,赶快回姜家,让姜娘子再派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