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烧城门》西湖香市

67、浪费

　　段荞三人被沈粟好吃好喝的关在屋里，除了不能自由行走，过得比山匪还要轻松。黄花寨的厨子也不知是从哪来请来的，烧得一手好菜，而且顿顿有肉。刚开始兰英见到丰盛的饭菜，以为是断头饭，吓得不轻，后来才知道黄花寨的伙食一向如此，难怪山匪的队伍越加壮大。三人吃饱了饭，无事可做，便坐在窗户旁边观察黄花帮的众人，发现山匪大多是附近穷苦人家的青壮小伙子，喂了吃一口饱饭才上的黄花山。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批人，人数不多，行踪不定，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山上，要么与帮主沈粟秘密商谈，要么操练寨子里的这群乌合之众。令段荞感到心惊的是，这些人居然在训练山匪行军打仗的阵法，她想起了齐平关于山匪背后势力的推测，不禁深深忧虑起来。

　　而齐平此时正在满头大汗地贱卖自家的存货。绸缎庄内外挤满了客人，钱像流水一般进来，齐家人的心却像在油锅里煎熬。齐平对家人的愤怒指责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一心一意想攒出一千两银子来，若是贱卖布匹挣不到，他还准备把店铺盘出去。万幸的是，到了第三天打烊，齐平终于凑够了一千两。他跑到钱庄把沉重的银子兑换成一张薄薄的银票，放在贴身衣服的隔层里。

　　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齐平摸着胸口的银票，扣响了姜家的角门。很快，一个小童开门，斜着眼睛问：“你怎么又来了？”

　　齐平垂下眼，歉意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望着姜家的亭台楼阁，远远仿佛听见女子的说笑声。这是齐平第四次来姜家，他从山匪手中逃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姜家求救，然而第一次他吃了闭门羹。第二次他长了教训，提前准备了碎银子给看门的小童，而后被人领着见到了一位姜姓管家。

　　姜管家也要钱，只是他很隐晦，自己不说，单靠齐平去领会。齐平只得再次回家拿钱，贿赂了姜管家，终于见到了姜家如今的当家人——姜朱。他把山匪的猖狂与段荞的被俘一一向姜朱说了，姜朱却问：“你讲这些是什么意思？”

　　齐平恳求姜朱发兵攻打黄花帮，姜朱却笑道：“梅州境内那么多土匪窝，我为什么偏偏要打他？”

　　齐平很通透，连忙说：“只要姜家肯出兵帮我，我愿投桃报李，多少都可以，只要能救人！”

　　事实证明，姜家的帮助值一千两银子。齐平今天来姜家，就是为了把银子交到姜朱手上。年轻的侍女把他领到姜朱所在的花园里，禀告道：“小姐，齐平来了。”

　　姜朱抬头扫了他一眼，脸上没有表情，目光也是冷淡的。齐平心里一个咯噔，想也不想就把银票掏出来，打算直接塞给姜朱。没想到姜朱见了银票的薄纸，竟然蹙眉起身避让：“这是什么？”

　　齐平糊涂了，刚想开口辩解，姜管家忽然窜出来，抓住齐平的胳膊就往后退。直退到姜朱视线之外，姜管家才低声埋怨起齐平来：“你怎么敢把银子给小姐！”

　　齐平呐呐道：“不是她要的吗？”

　　姜管家又是一阵点拨：“小姐是什么人，金尊玉贵的，怎么会沾染银钱这等俗务？”他向齐平摊开手：“你把银票给我，我今晚就点三十个家兵去黄花山。”

　　“才三十个？！”齐平低声哀求道：“听说黄花山上有数百匪徒，三十人怎么够！”

　　姜管家惊异地看向他：“怎么，你还想让姜家家兵去攻打黄花山不成？”他从齐平手中抽出银票，卷成纸筒，轻轻敲打齐平的脑袋，“这三十人借给你，起得是震慑作用，懂了吗？”

　　*****

　　“帮主，姜家家兵来黄花山了！”黄花帮的众匪徒到底不曾与官府直接冲突过，忽然见了姜家家兵出现在山脚下，一时间人心惶惶，四顾奔走，宛如一盘散沙。黄花帮帮主沈粟更是六神无主，他倒不是惧怕姜家那一点点兵力，他担心的是姜家人是为了段荞而来。

　　姜家自姜正重病后，已经乱的不成样子，姜姓子侄内斗不止，倒叫姜正的女儿占了便宜。这样的姜家，早已自顾不暇，怎么还会有闲心管千里之外黄花帮的事？沈粟心里已经对段荞的说辞信了五分，见到姜家的阵势又信了三分。这八分的确定简直摧人心肝，沈粟恨不得把段荞等人打包扔出去，可是已经晚了，她不仅知道自己是沈家人，而且知道自己是黄花帮帮主……沈粟几次三番想提笔给家主沈迪写信，却没有半点勇气，他只是沈家一介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沈迪派他来这里当土匪头子，他也只有听话的份儿。沈粟早就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沈迪庞大计划里小小的一块，他只想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根本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想和凤城公主有什么交集！

　　山下的姜家人围住上山通道，各自抱了兵器席地而坐，嘻嘻哈哈，说说笑笑，不像是来剿匪的，倒像是来春游的。齐平急得嘴唇上长了一圈燎泡，姜家家兵的头领见了心中同情，便跟他说了实话：“你这一千两银子，我们能拿三十两，一人一两，剩下的全进了姜大娘子的荷包。她就靠着我们挣钱呢，怎么会舍得派我们真刀真枪和山匪打仗？都是做做样子罢了。”

　　事已至此，齐平只得强打着精神问：“得多少银子你们才能真刀真枪的打？”

　　家兵头领摇头：“我劝你放弃，姜大娘子只会吸干你的钱袋，梅州土匪这么多，她打不过来，也不想打。”

　　齐平怒骂了一声：“你们姜家还有什么用！”

　　家兵头领没有恼火，反而叹气附和道：“谁叫姜指挥使病了呢，我们也不乐意跟着姜大娘子啊，她揽钱水平一流，发钱却吝啬。可是没办法，姜家现在她当家。”

　　二人正说着，忽然见一个人背着背篓钻进姜家家兵的包围圈，吼着嗓子问：“这里是黄花山吗？”

　　“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卖碗的。”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接了青婷信件的商人。商人刚才没看清形势就一头扎了进来，此刻定睛一看，发现个个都带着兵器，暗叫不好，不敢说自己是往山上送信的，幸好他背篓里放着些陶碗，商人擦着汗道：“我、我还是走吧。”

　　“等一下！”齐平叫住了商人，他绕到商人背后，打开背篓一看，里面果然有满满一筐陶碗。齐平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来：“我把你的碗全买了，背篓也给我。”

　　商人呆愣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要送的信就夹在陶碗中间，连连摇头：“不，不，这批碗都被山上的人订走了，我不卖。”

　　齐平硬是把钱塞进商人的怀里：“你上山送碗，我扮作你的同伴，一起上山。”

　　商人还想推脱，家兵头领忽然拔出剑来，威胁道：“你最好按照他的意思办，否则我的剑可就不留情了。”

　　齐平从附近农家借了破布衣裳穿好，在头上、脸上撒了些灰土，他还买了一条扁担和两个筐，筐里是些米面和野菜。他扛起扁担，与商人一起往上山走去。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山匪设下的关卡。几个年轻人持着长矛，拦住二人的去路，逼问他们为什么上山，还不停用长矛抽打他们。

　　商人被抽到头上，当即见了红。他捂住脑袋，哭丧着脸说：“我只是来送信的！”齐平躲在一旁不说话。

　　山匪问是给谁的信，商人从背篓里摸出信来，甩给拦路人看：“上面有名字，你知道是谁吗？”

　　幸亏拦路的年轻人读过几年私塾，认出了上面“沈粟”二字，连忙把信揣到怀里，朝着寨子飞奔而去。商人送出了信，便嚷嚷着要下山，而齐平却点头哈腰地问：“买菜吗？都是家里刚刚割下来的，新鲜。”

　　山匪在他身上随意摸了摸，又扒拉着去看筐里的菜，最后不耐烦的一挥手：“进去吧。”

　　*****

　　“帮主，帮主，有你的信！”

　　沈粟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喜出望外地撕开信，一目十行的看完了，脸色十分难看。妹妹沈禾禾在信上说自己抓住的不是真正的凤城公主，而是个冒牌货，沈粟最先感受到被欺骗的怒火，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段荞三人砍了。可是当他读了第二遍时，沈粟的注意力反而被“阅后即焚”四个字吸引住了，说不清原因，沈粟心底有些许不安。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拿着沈禾禾的信看了又看。杀，还是不杀，沈粟拿不定注意。

　　“姜家人还在山下吗？”沈粟问身边的山匪。

　　“在呢，看样子他们也不想上山。”

　　沈粟点点头，迈步走到段荞等人的屋外。屋子没有关窗，沈粟可以轻易地看见段荞正坐在床沿，与寒章轻声说些什么，一边说一边摇头，显得忧心忡忡。

　　她是个冒牌货，妹妹说得总不会错，沈粟心想，杀个冒牌货倒是容易得很，只是怪可惜的，她长得这么美，就这么随随便便杀了，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