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烧城门》西湖香市

66、所托非人

　　沈禾禾的心腹宫女名叫青婷。青婷之所以能成为心腹，并不是因为她机敏过人，也不是因为她忠诚不二，纯粹是因为沈禾禾手下并没有第二人选。沈禾禾自小到大，身边就只有青婷这一个丫鬟，进宫以后虽然有诸多宫女服侍，到底不如青婷这般知根知底，所以沈禾禾把自认为隐秘的大事都交给青婷办。

　　青婷怀里揣着两封信，兴高采烈的出了宫。她先在闹市街口吃了一顿羊肉馄饨，然后才不紧不慢的来到驿站，打听去梅州送信要多少钱。驿站旁歇脚的商人听了，赶紧凑过来说：“小娘子，往梅州寄信啊？我正要回梅州，可以给你捎带过去，便宜的很，五十文。”

　　青婷摸着兜里沈禾禾给的十两银子，犹豫不决的问驿站官员：“走官路要多少钱？”

　　官员懒洋洋回答道：“二两银子。”驿站主业是传递公文，偶尔也接些民间送信的任务赚点零花钱。但是这份零花钱与驿站官员是无关的，所以他并不积极笼络青婷，反而好心提醒她道：“走官路就是花冤枉钱，你还不如托商人给你带回去，时间上没有区别的，商人捎带还可能更快。”

　　青婷被说动了，拿出沈禾禾给哥哥沈粟的信来，把钱和信都递给商人：“你什么时候出发，我的信很急的。”

　　商人拿了五十文，敷衍的说道：“这就走，这就走。”商人不识字，平日里都是入梅州之后，随便找个秀才读地址给他，因而并没有发现这封信是寄往土匪窝——黄花寨。

　　青婷送出一封信，身子仿佛轻盈了一半，这五十文出自她自己的私房钱，沈禾禾给的十两银子分文未动，安安静静坠在她的兜里，非常有存在感。第二封信是送给沈家家主沈笛，沈家早已举族搬迁到柳州，青婷本打算雇一辆马车去，可到了车马集市上一问价钱，从丹京到柳州得花费她四两银子，从柳州回丹京也得四两。

　　青婷摸着兜里的银子，脑筋飞速转动起来。一旦涉及到钱财，人便会格外有急智，青婷片刻之间就想出了一个绝妙主意，既省钱又不耽误事情，一举两得，真是太妙啦！她兴冲冲地调转了方向，往灵飞宫走去。

　　灵飞宫的柳殿中，住着安守王杨蔚。

　　青婷在入宫之前，沈家里就流传着一个说法：“沈家与安守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安守王的“荣”，沈家甘愿全族迁至柳州，但这并不代表着沈家放弃了多年来在丹京的苦心经营，恰恰相反，明面上的沈家人走了，暗地里的沈家人却多了。沈家与安守王杨蔚之间，是有特殊通信渠道的。青婷去往灵飞宫的目的，就是借用这条通道给家主沈迪送信。

　　青婷到柳殿时，安守王杨蔚并不在。伺候他的仆从都出身沈家，与青婷是旧相识，一听说她要借用通道寄信，自然是满口答应。青婷高兴之余，问从丹京到柳州要几天？仆从回答：“很快，一天就能到。”

　　青婷问：“我想四天之后再发信，可以吗？”

　　负责信件的仆人名叫马大飞，年纪轻，很机灵，当即说道：“这有什么不可以，青姐姐，你把信给我，我保准四天之后给你发。”马大飞纯粹是无聊闲的，他负责掌管信件往来，但是安守王从来不给沈家写信，倒是沈家隔三差五有信送来。马大飞每天的职责，就是把信端到杨蔚屋里，真是要闲出鸟来了。

　　青婷踌躇了一会儿，摸着信封不说给，也不说不给，站在原地愁眉不展。沈禾禾的嘱托和十两银子，在她心中的天平上此起彼伏，她要是把信给了马大飞，算不算违背沈禾禾“必须交到家主手上”的命令？

　　马大飞觑着她的脸色问：“青姐姐，你送的不是家书吗？”

　　青婷摇摇头，举起信封给马大飞看。

　　马大飞扫了一眼，“嚯”的怪叫一声，笑问：“难道是沈娘娘在宫里有麻烦了？”沈禾禾在沈家也算得上一个人物，人长得美艳绝伦不说，胆子也大得很，曾经生生拒绝了家主沈迪安排的婚事，一门心思要进宫，惹得沈迪大发雷霆。沈家的下人们里，没一个不知道她的。马大飞有此一问，也是因为沈禾禾如愿进宫后，家主沈迪断了她的供给，是叫她在宫里自生自灭的意思。

　　青婷并不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只能含糊地说：“娘娘有要紧的事，需要跟家主说。”

　　马大飞笑道：“那你还犹豫什么，我保证把信送到家主手上。”

　　这句话与沈禾禾的命令不谋而合，青婷心中一冲动，便把信递给马大飞：“你一定要在四天以后送！”

　　“放心吧，我记得了。”马大飞随意的把信塞进兜里，又开始问起青婷宫里的生活来。两个人聊了几个时辰，青婷才意犹未尽地说：“我得走啦。”马大飞连忙说：“我送你。”

　　二人并肩出了柳殿，正好遇见安守王杨蔚阴沉着脸回来。他们立在路边行礼，见杨蔚走远了，青婷才小声问：“王爷这是怎么了？满脸不高兴。”

　　“皇帝这阵子天天召王爷进宫作画，把王爷烦得不行，又推脱不得。”

　　青婷惊叹道：“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娘娘想让陛下天天来都不能呢。”

　　马大飞听了青婷的对比，忍俊不禁：“这不一样。”他在杨蔚身边时间虽然不久，但对杨蔚也算有了几分了解，知道他的骨子里渴望闲云野鹤，不耐烦在俗世之中纠缠。可马大飞毕竟出身沈家，而沈家是恨不得和杨蔚捆在一起，在俗世的泥泞里打几个滚的。所以有些话，马大飞从来不说，反正他有月钱领就够了。

　　两封信都已妥当送出，青婷内心轻松又雀跃，她只花了五十文，办成了事，还赚了十两银子，太牛了，她得犒劳自己一下，反正也不急着回宫。于是，青婷哼着小曲，往丹京城里热闹的集市走去。

　　****

　　灵飞宫，柳殿。

　　杨蔚把双手浸泡在温水里，看着指尖上的墨迹一点点散开。岳帝夸赞的话语似乎还在他耳边回响，杨蔚的心却直直坠了下去。他刚开始时是不明白的，以为岳帝真的欣赏自己的画作，后来接连几次入宫，安康王杨疾看着他的眼神中既有同情又有感激，杨蔚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岳帝转移目标了！

　　四王刚刚入京之时，许多人都猜测，岳帝会属意性格懦弱的安康王杨疾来做驸马。可没想到杨疾太烂泥糊不上墙，就差把“我不要，打死我也不要当驸马”的心思写在脸上了。岳帝试探了杨疾几次，也被他气得够呛，心说朕要把女儿和皇位交给你，你居然还嫌弃得不行？

　　杨疾出局了，众人都道安乐王杨绾更得圣心，很有希望。安乐王对岳帝、对凤城公主都很积极主动，又天生长了一副好皮囊，真是驸马的最佳人选。岳帝吃不准杨绾的心思，有些举棋难定，正纠结时，安守王杨蔚的一幅《青山绿水图》横空出世，摆在了岳帝面前。

　　画能明志，杨蔚醉心于山水之美，下笔时便带出了他避世归隐的心思。岳帝还是有几分品鉴能力的，当即拍案称赞道：“此画深得朕心，赏！”岳帝要的就是一位不问俗务的驸马、一位无心权势的储君，只要段荞生了皇孙，杨蔚爱去哪里归隐都可以，正好给皇孙继位让路。岳帝越想，越觉得安守王杨蔚能够完美嵌入自己的计划，于是三天两头召他入宫作画。

　　杨蔚恨不得折断自己的笔，但终究舍不得，退而求其次，摔碎了岳帝赏赐的镇纸。

　　马大飞送走了青婷，正往柳殿走，听见这一声响，不敢直接进去，在窗外探头探脑观望，正巧被杨蔚看到。杨蔚叫他进来，也不说话，只是拿眼睛打量着他。马大飞冷汗层层外冒，搞不清杨蔚想做什么。

　　“你是沈家的奴才？叫什么名字？”杨蔚问。

　　“是，小的叫马大飞，是家主派来负责掌管通信渠道的。”马大飞小心翼翼回答。

　　杨蔚了然的点点头，他早就知道沈家明目张胆安排了许多人在自己身边，但因为他心中一向无欲无求，所以并不在乎沈家的小算盘。此时此刻，他反而庆幸舅舅沈迪有着对权势的热切渴望。

　　他的身后黏连着如此强势而且尾大不掉的外戚家族，岳帝还敢再捉他当驸马吗？

　　杨蔚想到这里，情不自禁的笑了。他笑，马大飞也傻乎乎的跟着笑。杨蔚随手写了首诗，拿给马大飞：“封起来，给舅舅寄送过去。”杨蔚打定了主意，从此以后，每隔几天就要给沈迪写信，灵飞宫里的眼线们绝对会把这件事告诉岳帝。

　　马大飞接过信，喜不自禁：“奇了，这是今天第二封写给家主的信。”

　　杨蔚心情不错，问道：“还有谁写？”

　　“宫里的沈娘娘，她派丫头来送信，也是要给家主的。”

　　杨蔚挥挥手，浑不在意地说：“多多益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