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烧城门》西湖香市

65、时间差

　　段荞的馒头还没吃完，外面呼啦啦来了一群人，站在笼子外面围观。其中一人身材高瘦，眉眼俊逸，被随从簇拥在中间，正是黄花帮帮主沈粟。

　　沈粟皱着眉头，指着寒章问：“是他给你的吗？”

　　女人连连摇头，怯怯的指着段荞说：“是这位娘子送我的。”

　　沈粟有些吃惊，目光落在段荞身上，犹带着几分不信：“怎么是个女的？”他把鸡血石扔到段荞怀里，“这是你的东西吗？”

　　段荞把鸡血石攥在手心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抬眼与沈粟对视。沈粟被她一看，猛然间酒醒了，他环顾四周，发现黄花帮的山匪都饶有兴致围在一旁，连忙换了副口吻：“谁不知道我沈粟最怜香惜玉？这么标致的娘子，怎么能让她睡在笼子里，赶快请到我屋里去！”

　　周围的山匪脸上都露出暧昧的神色，以为沈粟是看上了段荞的美色，想要私下里享受一番。段小六满脸兴奋地把笼子打开，一把揪住段荞的胳膊，把她硬生生拽出来，一边拽一边向沈粟请功：“帮主帮主，人是我带上山的，我这就给你送屋里去！”

　　沈粟点点头，又吩咐旁人道：“给他们点吃喝。”寒章和兰英恨恨的看着他，丝毫没有领情，寒章沉声威胁道：“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沈粟眉心一动，拔腿就走，留寒章在笼子里咬牙切齿。

　　段荞被推进一间装饰奢华的屋子里，还没站稳，沈粟紧跟着开门进来。他把门窗都仔细关好了，才大刀阔斧地坐在椅子上，先灌了一肚子凉茶，而后才问：“你是沈家哪房的人？”

　　段荞不明所以：“沈家？”

　　沈粟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项链，放在手心里展示给段荞看。他的项链上也挂着一块鸡血石，比段荞手中的鸡血石要小很多，形状也不规则，上面的云纹模糊不清。沈家有个传统，一旦沈家有新生命降临，便会给新生儿佩戴一块独一无二的鸡血石。人有高低贵贱之分，鸡血石也有上等、下等之分，沈家长房嫡系自然用最上等的石料，像沈粟这样庶出的庶出，只能用着边角料。当沈粟看见段荞的鸡血石时，立刻意识到鸡血石主人的身份在沈家必然很高，他以为是黄花帮的山匪误劫了沈家人上山，才特意赶来解救。

　　段荞思忖了一会儿：“你是青侯沈家的人？”

　　此话一出，立刻暴露了段荞的身份，“青侯沈家”是外人对沈家的称呼，沈家人自己是绝不会用这四个字的。沈粟双眼一眯，暗道不好，看来段荞不仅不是沈家人，她连鸡血石的来历都不清楚。沈粟有些懊恼起来，暗中怪自己不该说出“沈家”二字，平白露了底细。他这样一想，面上便露出一丝杀机，手下意识扶到刀柄上，正犹豫着要不要立时拔刀杀人灭口。

　　段荞察言观色，当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青侯沈家一向标榜自己是国之栋梁，那么土匪窝里的沈家人算什么呢？她的目光也落在沈粟要拔不拔的刀上，低声道：“这枚鸡血石的原主是杨蔚。”

　　沈粟想也没想就反驳道：“鸡血石只有沈家人才能得，姓杨的算是……”他的脸由白转青，两只眼睛瞪得极大：“杨蔚？安守王杨蔚？！”

　　杨蔚的母亲是青侯沈家的嫡女，自然配得起这颗上等成色的鸡血石。至于杨蔚，他是皇族与沈家联姻的产物，是沈家政治前途上一颗明珠，沈母把鸡血石传给他，沈家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的。

　　沈粟虽然只是沈家外围籍籍无名的一员，但是对安守王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再看段荞时，眼神里带了深深的疑惑：“你到底是谁？安守王怎么会把鸡血石给你？”沈粟打量着段荞的容貌，忽然想自己莫不是把安守王的小情人儿给抓了吧。

　　段荞犹豫了片刻，实话实说：“我是凤城公主。”

　　沈粟的大脑里有片刻的空白，他喃喃道：“公主？”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有人隔着窗户喊道：“帮主，刚才笼子里那个男的，正发狂砸笼子呢！”

　　沈粟看了段荞一眼，对外面说：“把他们两个都带进来。”

　　不一会儿，兰英和寒章都被山匪送进屋，沈粟挥退众人，问寒章道：“她说她是公主，你是谁？”

　　寒章见段荞衣衫齐整，松了一口气，傲然道：“我是寒蝉卫。”

　　沈粟深知寒蝉卫大名，脊背滚过一阵惊雷，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但他并没有全然接受段荞等人的说辞，怀着一丝希望，沈粟悄悄给丹京的妹妹写了一封信。

　　沈粟的妹妹便是宫妃沈禾禾，二人是孪生兄妹，感情极好。这样重大的事情，沈粟只敢与她商量。他在信里详尽描述了段荞三人的容貌，恳请妹妹确认是不是他真的这么倒霉，把凤城公主给绑票了。

　　****

　　沈禾禾接到沈粟的信时，正在喝着浓浓的中药。她从宫女手里拿过信，对身旁的心腹笑道：“我这个哥哥，一年里都见不到一回面，不知道成天在外面瞎跑什么，倒还记得给我写信。”

　　心腹知道他们兄妹关系亲密，奉承道：“粟公子现在是直接给大老爷办事，前途无量的。”

　　她们口中的大老爷，便是青侯沈家的家主沈笛。沈禾禾发自内心的希望哥哥能争气，对沈粟寄予了无限厚望。可这份厚望在她看完信后，荡然无存。沈禾禾阖上信，面上不露声色，其实心底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她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沈粟信里所说之人就是凤城公主。沈禾禾下意识灌了一口苦药，想把心里的纷纷扰扰压下去，但无济于事。

　　沈粟怎么会在梅州？沈粟怎么会当上山匪？！沈粟怎么会把凤城公主给劫持了？！

　　“哎呀，娘娘，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难道药太烫吗？”

　　沈禾禾这时才体会到舌尖的苦涩，她把蜜饯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脑海里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哥哥沈粟在做山匪，这件事会毁了她的前途，沈禾禾第一次对沈粟生出了怨恨之心。第二颗蜜饯入口，沈禾禾忽然发笑，她发现哥哥沈粟也许无意间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肚子。心腹宫女端详着她的神态：“娘娘，这个月已经迟了，也许方子生效了。”

　　沈禾禾微微一笑，眼睛极亮。她很年轻，很健康，母亲、外祖母、曾祖母都善于生养，她对自己抱有很大希望。一想到皇子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沈禾禾就忍不住幸福的颤栗。“迟了几天？”她问。

　　心腹宫女掐指一算，喜道：“有十天了。”

　　够了。沈禾禾站起身，十天对她来说就足够了。机会稍纵即逝，她必须要赌，赌赢了，得的是天下；赌输了……她到时候再想办法弥补吧。沈禾禾命诸宫女离开，独自一人磨墨，提笔开始写给沈粟的回信：

　　“哥，你莫要被骗了。凤城公主好端端在丹京，我今天上午还见到她到宫里请安。你抓到的人是假的。丹京里也发生过冒充公主的事件，凤城公主亲自审查，把骗子全部斩首了。你要尽快除掉那个冒充凤城公主的人，不过一定要小心谨慎，切不能叫任何人知道，否则你的身份也会暴露。这件事一定要隐秘，此信阅后即焚，切记切记切记！”

　　沈禾禾吹干信上的墨迹，再次把信通读了一遍。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浓重的忧伤，凤城公主一旦下落不明，朝廷追查起来，也许会查到沈粟身上，也许沈粟会死。沈禾禾于是再次提笔写信，这次却是写给沈家家主沈笛——沈粟在梅州活动，也许是沈迪的授意，沈粟要是被查，家主沈迪也会受牵连。不论如何，她要把家主沈迪也拖进这个泥坑里去，逼迫沈迪去帮哥哥沈粟善后。

　　两封信都封好，沈禾禾叫了心腹进来，叮嘱道：“这封信是给哥哥的，你立刻出宫送出；另外这封信，你五天以后带回沈家，记住，必须交到家主手上。”

　　五天的时间差，足够沈粟动手了，哪怕家主沈迪飞鸽传书制止，也是晚了。

作者有话说

　　圈子越兜越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