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粟 ...
-
齐平眉目之间隐隐有忧愁围绕:“安思王爷手中无权又无钱,他就是有心想管理梅州,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何况梅州本就是他的藩地,他怎么可能带头搅和呢?我说的北边,真的只是指北边。近些年涌进梅州的北人越来越多,都往山里跑,三五个人凑在一起就敢扯大旗占山为匪,刚才我说的黄花帮,帮主和左膀右臂都是北人。”
“梅州积贫累弱,山匪就是天天拦路抢劫,也抢不出什么油水。可他们的规模不仅没有缩小,反而人数越来越多,听说入了匪帮,吃穿不愁,每月还定期有钱发,若说这些人背后没有人支持,我是绝不会相信的。”齐平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惜我只是个平头百姓,就算有所怀疑又能怎样呢?还不是乖乖交钱?”他见段荞开口要说话,连忙道:“若是你想说赶紧禀告皇帝,那大可不必。当初山匪刚起来的时候,就有人告知姜家,但是姜家女人当权,只是一味退避三舍,后来有人想通过别的渠道往丹京送信,也都是石沉大海,而写信的人全都被山匪挑死。”
段荞沉着脸说:“丹京里居然有山匪的同党?他们势力竟这样大?”
“深不可测,”齐平揉着眉心,“我看连安思王爷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前一阵子奉召进京,人人都说这下好了,王爷可以直接求天子派兵剿匪来了,可是他走一直没有动静,山匪还是那样猖狂,丹京也一直没有派人来。”
段荞心想,齐平想得太简单了,岳帝绝不是杨廉的后盾,杨廉若是开口请岳帝出兵剿匪,那便为军队进驻梅州开了头,请神容易送神难,半个梅州都已经进了岳帝的肚子,他怎么可能吐出来?杨廉是绝对不会向丹京借兵的。
“时候也不早了,早早歇着吧,明天一早还要起来赶路,”齐平疲惫的抹了一把脸,“明天,你就能看见山匪了,不过不要太害怕,他们收了钱,就不会伤人。”
这个夜晚,段荞辗转反侧,想着梅州变幻莫测的局势和杨廉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心中一团乱麻,也许她前世对杨廉的了解也只是冰山一角。不仅她没有睡着,兰英和寒章也都忐忑不安。天还没亮,三人都从床上坐起来了,披头散发的面面相觑,直到外面的走动声越来越大,三人才开始梳洗。早饭仍是在大棚下面吃,一人一碗清粥和小菜,寒章胡乱吃了几口,就把碗推开,手不停摸索着剑柄。
齐平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自我安慰说山匪也有职业道德,让大家不必害怕,可站在他两边的镖师明显的欲言又止。一行人离开吴家寨时,镖师的数目翻了一番,但众人没有感到更加安全,反而倒是更加惶恐了。就这样走了一个上午,风平浪静,人们绷紧的那根弦才松弛了些。镖师们支起一口大锅,开始煮随身携带的风干肉条,有人拾树枝,有人守卫,有人割野菜。齐平和段荞就在马车周围散步、活动身体。
肉汤煮好了,镖师招呼齐平等人来喝汤,每人一个小碗,大家端着碗,围着篝火坐成了一圈。滚烫的汤水沿着喉咙滑进肚里,有人夸赞道:“好喝啊!这是什么肉?”
做饭的镖师略显自豪地说:“我自己家养的野兔子。”
“好喝,好喝!”那人不住夸赞,“你再煮一锅,留给我兄弟们喝。”
镖师们听到这句话,刹那间都拿起了兵器,所有的刀尖都对准了喝汤人。可那人浑不在意,吧唧着嘴又喝了一口:“兄弟们,来喝汤啊!”
随着他的话,树林里闪出数十个青壮男子来,个个手持兵器,把镖师和齐平等人围在了一起。喝汤人喝完最后一口,把身上的衣服一扯,骂道:“镖师的衣服,忒丑,再也不想穿了!”
这个不知在何时混入镖师队伍的山匪,笑眯眯对镖师头头道:“你们人少,我们人多,咱们和气生财,不要打打闹闹的。”
镖师头领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齐平上前赔笑道:“这位大爷,规矩我们懂的,您说个数,和气生财好,和气生财好。”
“痛快!”山匪指着齐平的马车:“你的货我全要了。”
齐平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刻道:“好!”
山匪轻轻抽了他一耳光,笑骂道:“我头一回劫道,居然遇见你这么个软柿子,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哎。”于是他指着瑟瑟发抖的绣娘们道:“这些女人,我也要了!”
齐平愣了一下,低声道:“大爷,我拿钱换她们行吗?”
山匪的眼睛一挑,笑着说:“可以呀,一人一百两,你出得起吗?”
齐平当真出不起,他的嘴巴开开合合半天说不出话来,绣娘们看到这般情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兰英扬声道:“我出得起!”
段荞和寒章都是满脸错愕,想不到兰英会在这时候引火烧身。兰英说完也有些后悔,惴惴不安地躲在段荞身后,小声说:“小姐,她们太可怜了。”寒章一刀劈死兰英的心都有了,他的手刚要扶到剑上,却被段荞握住:“别轻举妄动。”
山匪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见到段荞眼睛一亮,嘻嘻哈哈地说:“原来车里躲着的是个美人儿。你肯为绣娘一人一百两出钱吗?”
段荞点点头,寒章从身上摸出几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了山匪。山匪接过银票,冲着身后一挥手:“放行放行,这次没白下山,赚得回本了!”
齐平顾不得擦冷汗,赶着马车往前走,镖师们垂头丧气地跟在马车后面。众人从山匪包围圈的缺口里离开,不敢左顾右盼。段荞三人离得最远,故而缀在了车队最后,她与兰英手牵着手,寒章护在她身后,三个人垂着头慢慢走,眼看着就要出去了,山匪又变了主意:“把他们三个留下!”
齐平立刻想往回跑,被身边的镖师拽住,段荞的一只胳膊被揪住,她挥舞另一只胳膊,示意齐平赶紧跑。齐平踌躇了一会儿,重重点头,转身就赶着车跑远了。
****
下令劫持段荞三人的山匪叫段小六,来自黄花帮。他们的寨子在黄花山上,所以自称为黄花帮。现在正是春暖花开时节,黄花山上遍地黄花,踩都踩不塌。一路上,段小六拐弯抹角地问段荞的来历,他自认为捉到一头肥羊,正磨刀霍霍准备狠狠宰她一笔。寒章在反抗时受了伤,身上的银票被全部搜走,双臂被捆绑在背后。
段小六挟持三人进了黄花寨,把他们关在露天的笼子里,而后自己喝酒去了。段荞掀开寒章被鲜血染湿的袖子,发现他胳膊上的刀伤极深,几乎露出白骨来。寒章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发抖,反而安慰她道:“没事儿,我恢复得快。”兰英自知闯了大祸,缩在笼子的一角,不敢看二人。
段荞握着笼子的栏杆,对路过的一个女人道:“大姐,我兄弟受伤了,能给我一瓶金创药吗?”她解下耳坠,“拿这个换。”段荞的首饰都是御赐的珍品,那女人满脸欣喜地接了过来,说:“你等着。”
不一会儿,女人把一个小药瓶抛到笼子里,她也不走,就站在笼外看段荞往寒章伤口上撒药,“你们打哪儿来的?”她问。
段荞柔柔的说:“我们是从丹京来梅州探亲的,没想到……”
女人知道她的未尽之语,安慰她道:“你别怕,乖乖写封信给家里,他们付了钱,你们就能出去。我们黄花帮是很有信誉的,帮主常说,人无信则不利。我们和外面那些瞎胡闹的土匪不一样,我们很正规的。”
段荞感激地望着她:“谢谢大姐。”
果然,段小六喝完酒,扔给段荞纸和笔,让她往家里要一千两银子赎身。段荞舔着笔尖犹豫了一会儿,在信封上写下了萧雪重的名字。段小六拿着信看了一遍,夸她道:“娘子你字写得很好看,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身的。”
段荞勉强扯着嘴角笑笑,只觉得喉咙干渴。
到了傍晚,黄花寨中家家户户开始做饭。段荞一手揽着寒章的头,一手抚摸着兰英的脑袋,三个人都没说话,节省体力。白天送药的大姐趁着没人注意,怀里揣着两个馒头靠了过来,不好意思地说:“娘子,拿你的项链,换我的馒头,你肯不肯?”
段荞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反问女人道:“我有项链吗?”她的手在脖子上摸索,果然摸出一条项链来。段荞低头一看,才想起来这是当初杨蔚送给她的鸡血石。她那时候以为杨蔚就是未来的明帝,百般讨好,还救了他的命,杨蔚便解下这块鸡血石坠子送给了她。而段荞不知道的是,这块鸡血石,是杨蔚母亲沈氏的遗物,他自幼随手佩戴,一日也不曾摘下的。
“好,给你,”段荞解下坠子,女人便开心地把馒头塞进笼子,临走前还说:“你要有别的东西要换,记得找我。”
段荞苦笑着答应了,她此刻真有点后悔没多戴几枚金戒指出来。她把一个馒头塞进怀里,另一个馒头掰成三半儿,与兰英和寒章分着吃了。
另一边,女人看着鸡血石坠子,越看越喜欢,迫不及待地戴在脖子上,旁边有人催促道:“赶紧上菜去,别磨蹭了。”女人应了一声,扭着身子进了厨房。今天黄花帮的帮主刚刚回来,寨子里摆酒席接风,女人负责端菜。
宴席不大,只有帮主和他的亲信在喝酒聊天。女人把菜摆在桌上,刚想退下,被旁边的一人搂住腰,调笑道:“瞧你这一步三扭的样儿,看得人心痒痒。”
女人顺势坐在他大腿上,两人便动手动脚摸起来。也许是项链的链子没扣好,也许是女人动作太大了,鸡血石链子一下子被甩了出去,直直落进帮主的酒杯里。
黄花帮帮主沈粟把鸡血石从酒杯里夹出来,看着上面呈十字交叉的两条白色云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链,晕乎乎地骂道:“妈的这个鸡血石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