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烧城门》西湖香市

62、齐平

　　段荞回到公主府，冷瓜挤眉弄眼的迎了上来，趁着四下无人时才禀告道：“殿下，兰英姑娘当真把那个人找来了！”

　　段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找了齐锦绸缎庄的人吗？”

　　冷瓜连忙摇头，低声说：“是她以前的丈夫，林禄。”

　　“兰英把他打了？”段荞好奇的问，若是兰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倒想在一旁看看。

　　冷瓜又是一阵猛摇头，脸上充满了疑惑不解，“兰英姑娘把殿下赏赐的金银珠宝都交给林禄啦！她从账上支了五百两银子的银票，也一并交给林禄，还叫厨房做了七七四十九道菜，现在夫妻二人正在一起大快朵颐呢。”

　　段荞凝神想了一会儿，“随她去吧，她开心就好。”

　　冷瓜无奈道：“我看林禄是个薄情寡义的小人面相，兰英姑娘真是瞎了眼了……”

　　段荞微微一笑：“那倒未必。”她看得出兰英心中对林禄愤恨，只是不知她将如何报复。转眼吃过了晚饭，兰英意兴阑珊的回到卧房，仰面倒在床上不说话，盯着床帐发呆。

　　“我们后日启程回梅州。”段荞在铜镜前卸下首饰，“你若是有什么需要了断的，尽快。”

　　“小姐，我今天给了林禄一大笔钱，”兰英侧翻过身，支着脑袋对段荞说，“他当了一辈子奴才，连这些钱的边边角角都没见过。”她不由嗤笑了一声，“你是没看见他激动的样子，眼泪流了一大滩，口口声声说对我不住，发了毒誓从今以后要对我好，还求我给他在公主府谋个差事，好叫我与他长长久久在一起。”

　　“那你怎么说？”

　　“我自然也赔了许多眼泪，拉着他的手不放，说如今可算苦尽甘来了，”兰英做出执手相望泪眼的动作，满眼笑意，“说小姐你待我就像亲妹妹一样，要什么给什么，别说是公主府里的差事，就是官府里的差事，只要我开口，小姐你没有不允的。而且小姐你隔三差五的赏我钱财与珠宝，我与林禄约定，钱归他攒着，日后好在霞山买房置地。”

　　“你是在用糖水浇昏他的头。”段荞换了亵衣，与兰英肩并肩躺在床上，就像以前二人在梅州时那样。

　　兰英极慢地眨着眼睛：“林禄好赌，却爱惜自己花力气挣的钱。我将大把大把的钱流水似的赠给他，他是绝不会珍惜的，更何况我还许诺给他更多——林禄今天晚上必会去赌。”

　　她的话说完，段荞便明白了兰英的计划：“我以为你会要他死，没想到你是要他生不如死。”

　　兰英莞尔一笑：“哪有这么惨烈，钱到了他手上便是他的，他怎么支配又与我何干。”

　　日后，林禄果然沉迷赌博，家产赔得精光，还欠下无力偿还的巨大债务。而兰英再次出手相助，帮他还债，又给了他更多的钱，不过条件是一纸和离书。林禄感激涕零的写了，拿着钱消失不见，听人说是在赌场里露了财，被人下黑手弄死了。

　　*****

　　对于回梅州这件事，兰英比段荞还要激动。在离京的前一天傍晚，她悄悄来到齐锦绸缎庄，佯装查看布料的花色，实则打听着齐平的下落。齐锦绸缎庄里的伙计不耐烦地赶她：“东家回去了！”

　　兰英还要再问，伙计的话更不客气：“要买赶紧买，这里是绸缎庄，不是寻人的地方。”

　　兰英悻悻的回到公主府，随意给自己包了一包袱衣服，便躺在床上发呆。以前齐平是小姐的未婚夫婿，兰英是想也不敢想的，现如今小姐成了公主，齐平高攀不上，她的企盼反而生出了苗头。到了出行那一日，四王陆续来送别，杨廉来得最晚，段荞的马车都已经驶出了府里的大门，他和小厮方圆在道边候着，不像是送行，倒像是打家劫舍的。

　　马车从他们面前驶过，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驾车的是寒章，他手下挥鞭用力，轻瞥了杨廉一眼，车内的兰英忍不住掀开窗户上的帘子，好奇的目光扫过杨廉。

　　透过车窗，杨廉看见了段荞的侧脸，她的目光垂落在手中的书本上。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交错，车和人便都远了。杨廉伫立在马车的尘烟之中，久久没有言语，他手里紧紧握着一包云影的花籽。

　　“殿下，看来凤城公主真的没有告密。”方圆谨慎地环顾四周，“宫里一直没有动静，要是她向陛下透露了一星半点，恐怕咱们现在都该受刑了。”方圆沉思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她对殿下，似乎非比寻常，按理说，天子与她才是更亲近，怎么凤城公主反而处处瞒着天子维护殿下你呢？”

　　杨廉把花籽一颗颗碾碎，他的心里比方圆更迷茫，因为似乎不管他说了怎么无情的话、做了怎样无理的事，段荞都有无限的包容和忍耐。她的偏心隐藏在暗处，只有当事人才能发现。在夜深人静时，杨廉忍不住畅想，若是他也有资格去奋力一搏，把江山与美人同时收入怀中，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可惜，父亲杨衡的谋反毁掉了他的资格，他没有正路可走，只能剑走偏锋——希望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他能够护得段荞周全，就像她如今在维护他一样。

　　“走吧。”杨廉把花种均匀洒在地上，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丹京的出口是百鸟门，段荞微服出行，排的是寻常百姓的队伍，因此格外缓慢。等到终于从百鸟门出来，已经是半夜，三人不得不忍着瞌睡找旅店，问的每一家都客满。到了最后一家店，店主见他们三人实在憔悴可怜，便出了个注意：“一楼的库房被运货的商人包了，放满了货，若是商人同意，我给你们在库房里支三张木板床，凑活一晚明天好赶路。”

　　于是三人迈着沉重的腿，敲响了楼上商人的门。敲了没几声，屋里亮起了烛光，一个男人披着衣服，举着烛台，把门打开，与段荞三人打了个照面。兰英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叫道：“齐老板！”

　　这人正是齐锦绸缎庄的齐平，他从丹京带回来五位绣娘和好几车的新式布料，准备回梅州扩充绸缎庄的事业。齐平恍惚的目光罩在段荞身上，被兰英这么一叫，才清醒过来，他连忙移开目光，看着地面打招呼：“段姑娘，兰英。”

　　段荞也有些尴尬，她万万没想到今生还能有遇见齐平的一天，当初段夫子接到祝闻道的信，急匆匆带着她和兰英赶赴丹京，只给齐家留了一封信，听说齐平为了筹备婚事，亲自进山捉大雁去。等他捉了大雁回来，段荞一家早已人去楼空。

　　兰英忍着哈欠问：“齐老板，我们三个想住你的库房，可以行个方便吗？”

　　这时，齐平才注意到寒章，他猜测寒章是段荞的丈夫，心底别扭的一酸，说：“不必住库房，我包下了三个房间，另外两间都是绣娘，段姑娘、兰英，你们随我来。”

　　齐平领着她们敲响了隔壁的房门，店家果然送上来两条木板床，齐平便命令屋里的两位绣娘睡在木板上，把床让给段荞和兰英。安顿了两个女子，齐平才邀请寒章与自己同住，不过这次他没有让出床铺，而是请寒章睡木板床。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齐平睁着眼直到天亮，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妻子，段家骤然离去之后，齐家为了避免浪费筹备婚礼的钱，立刻给他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成亲。婚后两个人性格不合，感情也很冷漠，后来女子难产而死，留给齐平一个儿子。他以为自己胡乱匆忙的过了大半生，没想到再次见到段荞时，她竟然和以前一样年轻动人，齐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也还年轻，老的是一颗心。

　　齐平付的钱是包三餐的，店家单独给他设了两张四方大桌，绣娘们一桌，齐平与段荞三人另一桌。温热的粥滑进肚里，给了齐平勇气，他问段荞：“你们上哪儿去？”

　　兰英说：“回梅州去，我们一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