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烧城门》西湖香市

61、禾禾

　　杨廉沉默的太久，段荞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是泰皇子吗？”在昨晚那种境地下，她得不出第二种猜想。杨廉还是一味沉默，沉默即是默认，他眼睛里的光是暗淡的，像是存心不叫人窥见他的所思所想。

　　段荞望着他低沉的双眼，悠悠诵出两句诗来：“雨收云散山泣露，情消人尽燕守楼，你曾说这是你的父王年轻时留下的刻字，我去看了。”她着意捕捉杨廉的脸色，见他果然目露惊慌，“直到昨晚我才明白，这两句诗说的是什么。雨收云散，收；山泣露，露；燕守楼，楼。合起来便是收露楼。这句诗当真是你父王的刻字吗？”

　　杨廉万万没想到段荞竟然知道的如此之多，他在她的目光下几乎无所遁形，狼狈地垂着头道：“是。”

　　段荞也有些惊异，她以为是宫中有人通过刻字来与杨廉互通消息，没想到真的是旧字。杨廉的父亲衡皇子跨越十几年的光阴，把“收露楼”三个字告诉杨廉，而杨廉则在不久之后，从收露楼带出了泰皇子的尸骨。年幼皇子的荧荧绿骨，勾连出旧日的腥臭与残忍，他本该在地底长眠，与他死亡的秘密一起，消失无形，可他却借由杨廉之手现世了。

　　“你要拿他做什么？”段荞问，语气中有一种危险的意味，她的身子前倾，声音越发的低微：“你可知道，若是陛下知道了你做的事情……”

　　杨廉忽然一笑，转而逼问段荞：“看来你心里也多半信了那流言。”流言里说，岳帝还是岳皇子时，嫉妒先帝宠爱幼弟泰皇子，用毒计杀了他。杨廉此时掌握了一点儿主动权，他在段荞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既无赖又无奈地坦言：“我挖出泰皇子的尸骨，是罪不可恕的，我只有这条命，任凭你们父女俩拿去。”

　　段荞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高声对外面喊道：“备车，我要进宫！”

　　杨廉端坐在那里，石像一般，他垂着眼，抿着嘴，是束手就擒的认命相，仿佛从昨晚到现在，都在等着段荞带人来捉拿他，然而他的束手就擒其实是另一种成功的余韵，杨廉并没有掩饰这一点。

　　段荞瞥了一眼他的神态，就知道泰皇子的尸骨必然已经运走了，不管杨廉想要图谋什么，他已经达成了目的。她恨不得摇着杨廉的肩膀，哀求他把所有秘密分享给她，但段荞最终也只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

　　宫里的春意更显，因为今年新选的秀女已经入宫。岳帝没了生育能力，寻欢作乐的心反而更浓。这些女孩并不知道自己踏入了无穷无尽的虚无之中，还幻想着能够独占帝心，生下一儿半女好母凭子贵。段荞从这些鲜美的女孩儿当中穿过，她从不穿戴公主的服饰，衣衫素淡，发饰轻简，引得众女纷纷交换着眼色。

　　对这位一飞冲天的凤城公主，很多人都充满了好奇，可段荞一直深入简出，并不能满足他们的窥探欲。段荞都走得远了，还能听见背后的轻声议论。

　　“美是美……但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到底是平民出身……与皇家不搭的。”

　　岳帝此时正在勤政殿批折子，在他下首坐着安康王杨疾和安乐王杨绾。杨绾春风满面，笑容不断，不知正和岳帝说着什么，惹得二人共同大笑，而安康王杨疾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荞妹妹！”杨绾歪着身子招手，笑眼送出一波波深情款款。

　　段荞身心俱疲，对他视而不见，直接向岳帝行礼道：“父皇，儿臣要去梅州一趟。”

　　岳帝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眼神却一下子锐利起来：“回梅州做什么？”

　　她已经在来时的路上想好理由，因此不慌不忙地说：“父皇，我五岁时在梅州老家的树下埋下了一瓮女儿红，是时候该挖出来了。”杨国的风俗是婚嫁的前一年要把女儿红饮尽的，表示一个女子做女儿的生涯结束，做妻子的生涯开启。

　　安康王和安乐王都安静地没说话，岳帝笑着打趣：“你倒心急。”他看出段荞不过是拿女儿红当借口，真正的目的也许是逃出目前这个局面，把选择驸马的掌控权完全交到岳帝手上，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更是一种绝对的臣服，岳帝对此喜闻乐见。如今的朝堂人心惶惶，早点定下驸马，也好。

　　“既如此，朕便依你了。”岳帝嘱咐：“早去早回。”

　　段荞谢恩，转身走出勤政殿，正巧与一名美貌宫妃相遇，道路狭窄，二人一时都没有退让。段荞心里掩藏着一股气，所以对宫妃并不客气：“走开。”

　　宫妃沈禾禾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比段荞还要小，却美得惊人。她是青侯沈家的庶女，沈家为了安守王杨蔚，已经全族搬迁远走了，只有她固执得不肯走，哪怕借住在外祖母家，也绝不肯离开丹京。丹京是繁华都，她的美貌只有在繁华中才能盛开。依仗这美貌，她现在霸占岳帝的独宠，日日雨露，她的遐思渐生，盼望着能生下帝国唯一的男性继承人。虽然目前还没有生的影子，但她对凤城公主的存在却暗生不满，怪她挡了自己未来儿子的道儿。

　　不过沈禾禾并没有认出凤城公主段荞来，还以为是不识相的低等宫女，居然敢挡她的路。她刚骂了几句，就被赶过来的姑姑牵住袖子，拉着她一齐行礼。沈禾禾不甘心，敷衍了事，但还是让出了路，段荞匆匆离开，并没有分给她太多的心思。

　　沈禾禾追望着段荞，不服气地问姑姑：“她有我美吗？”宫中的姑姑惯会做人的，说话也滴水不漏：“凤城公主威仪，不及娘娘随和。”沈禾禾兀自一笑，说：“论血统，我是没她高贵；可论自幼教养，她不过是……”沈禾禾住了嘴，四周看了看，若无其事的走了。

　　倒是那位姑姑站在原地想了许久，得出了结论：沈禾禾之美，是画在宣纸上的牡丹，大片颜色铺染，一眼望过去，繁花似锦，枝叶尽收眼底；而段荞之美，是山雾朦胧中若隐若现的一牙月，你抬头看得到她的形，低头也看得到她的影，但终究是遥远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