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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白头宫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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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段荞和寒章提前来到与萧雪重的约定地点。收露楼外的围墙早已被人拆走,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丛生野草,楼的大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紧锁着,但是一楼的窗户全都不见了,成了另一道入口。沿着楼身往上看去,藤蔓的枯枝从下面的窗户进去,又从上面的窗户出来,像是一条巨大的蛇蜕,紧紧缠绕着收露楼。
此处离皇城甚远,挨着一片小小的荔枝林,有一道干涸的小溪从楼前穿过,不像是皇帝宠妃的居所,倒像是寻常富人家开辟出的一所消暑别院。段荞随手捡了半块石砖,发现上面雕刻着葡萄与石榴的粗糙图案,都有多子多福的意味,然而收露楼的主人玄露,却是因为忍受不了独子早夭而自尽的。在楼外的不远处,立着几排房子,都是拿同种石砖砌成的墙壁,院子鸡窝的木条,也是来自于收露楼的窗棂。
也许是段荞与寒章在楼外望得太久,也许是此处少有生人来往,很快房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媳妇儿,手里拿着水舀子,试探着问她们:“你们是来听书的吗?”
段荞心中奇怪,但面上却不露声色,点头说:“是。”
年轻媳妇儿一脸的高兴,随手把水舀子放在地上,转身冲着屋里喊道:“让婆婆准备准备,有客人来了!”她回过头热切地说:“快进来,快进来。”等段荞和寒章进了屋、落了坐,她端来两个流光溢彩的茶碗,请二人喝茶等候。
段荞把茶碗拿在手里,难掩诧异地说:“好漂亮的茶碗!”
小媳妇得意极了,立刻又拿出一个碟子来给段荞看。茶碗与碟子是相同的黄底紫葡萄图案,在碟子的底部有红色“御用”二字。见段荞端详碟子底部的字,小媳妇凑到一旁,指着“御用”说:“这花纹好看吧。”
段荞粲然一笑,赞成道:“好看,哪里来的?”
“婆婆从那边捡的,”小媳妇指着窗外的收露楼,惋惜地说:“去的晚了,好东西都被别人拿走了,婆婆只捡回来一套茶具。”
“我听说,那边可是皇家的地盘呢,”段荞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茶碗,“能随便去拿吗?”
小媳妇笑道:“都是老黄历了,前些年最后一个守楼的太监死后,这边再也没人过来。”她正说着话,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老妇人头发全白、牙齿也全没了,但是精神头很好,声音洪亮的向段荞和寒章打招呼:“二位好啊!想听段什么?”说完,她往小马扎上稳稳一坐,把拐杖立在一旁,感叹道:“我当初说书时,那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现在可好了,就俩听众。”
小媳妇立起身来埋怨道:“婆婆,你怎么又说这话!”又问:“二位想听什么?”
段荞一愣,解释道:“能讲些什么?”
老妇人傲气地挑眉:“从前朝末帝到本朝先帝,野史逸闻,皇家秘辛,风流韵事,没我不知道的。”
她口气这样大,段荞和寒章脸上都露出不信的神色来,老妇人了然一笑:“我从十岁入宫,历经两朝,伺候过公主八个,皇子五个,妃嫔无数……”
寒章大惊失色,急问:“难道你就是‘白头宫女’秦三娘!”
秦三娘欣慰地看着寒章:“没想到还有记得我秦三娘的年轻人,看来我的名号在江湖上还没消失。”
寒章在身上一阵搜刮,总算叫他摸出一张废纸来,他激动万分地把纸捧到秦三娘面前:“能给我签朵花吗?”
秦三娘假装犹豫了一会儿,欣然答应下来,她从荷包中掏出一盒胭脂,拿小手指在其中蘸了颜色,在纸上用力按了五个点——是个五瓣桃花的形状。寒章把纸叠好,珍重地藏进怀中,怀念地说:“我还是小时候听你说书,那时候真的是人山人海啊,我得骑在墙头才能听见。”
段荞见寒章与秦三娘一唱一和地回忆起往日的热闹来,便轻轻咳嗽了一声:“我想听收露楼的故事。”
秦三娘一撇嘴:“收露楼有什么好故事?”她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收露楼的‘露’字源于玄露娘娘,她是先帝的宠妃。先帝那时六十出头,玄露娘娘才十几岁的年纪,花骨朵一样的美人,年轻又温柔,就是出身不好,家里犯事被充进教坊司的,不知怎的玄露逃了出来,在逃跑的路上被微服出巡的先帝看上,当天晚上就带回宫宠幸,一个月以后晋升为妃。先帝爱极了她,怕她在宫里受气,特意挑了山美水美的地方建了收露楼。那时候岳太子监国辅政,先帝清闲得很,十日里有八日是在收露楼里。”
段荞轻声说:“难道你见过他们?”
“我当然见过,”秦三娘摸着自己的白发,“我还伺候过她呢。我记性好,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刻都记得,要不我怎么能在说书界辟出一番新天地呢。”
“听说玄露娘娘生了一个儿子,早夭了。”
秦三娘的脸上露出悲痛之色:“是泰皇子。从小就乖得很,宫女姑姑没人不喜欢他的,连先帝也极爱他,倒是玄露娘娘对泰皇子一向淡淡的——不过她天性如此,对皇帝都没有笑过,是个冷美人——哎,我怎么又说回娘娘了,真是老了。泰皇子死的那天,我正在药房给他煎药,他前几天贪玩跳进溪水里,回来就蔫蔫的没精神,太医开了风寒的方子,嘱咐我早晚各一帖喂给泰皇子吃。”
“也不知怎么回事,药炉子的火熄灭了,也就是那时候泰皇子的屋里传来了哭声,”秦三娘记起往事,越发显得苍老不堪,“我顾不得去看泰皇子,先往娘娘的屋里跑去送信。玄露娘娘和凌姑娘正在下棋——娘娘谁都不爱理,偏偏和凌姑娘最要好——我掀起帘子,哭着告诉玄露娘娘泰皇子不好了。娘娘和凌姑娘一起跑了出去,可太晚,泰皇子咽气了。就是去溪水里玩着了凉,谁也想不到会死人的。”
秦三娘的眼圈发红,不停揉着眼睛,强颜欢笑道:“老了,想起旧事来便难过。”
段荞容她平复了心情,蜻蜓点水一般地说:“宫里的小孩子总是活不长——凌姑娘又是谁?”
“凌姑娘是理国公的嫡女,闺名凌蓉,也是丹京里赫赫有名的美人,”秦三娘恢复了一点气力,“谁也没想到,一向冷静自持的玄露娘娘会因为泰皇子的死而自尽,泰皇子是白日里死的,娘娘夜里就追随而去,第二天先帝赶到收露楼,看到了两具尸体,当即就倒下了,幸亏随行的岳太子带了丸药,才勉强清醒过来,可是自那一日起,先帝的身子就垮了,不到一年就驾崩西去。收露楼按照先帝的遗旨,是要一切照旧,陈设家具丝毫不改的,但是他死后也无人用心看管了。”
“这位凌蓉,凌姑娘,可是祝闻道祝太尉的发妻?”段荞问。
“她最后是嫁进祝家了吗?”秦三娘叹了口气,“先帝当年不许她成为太子妃,玄露娘娘还曾劝过,眼看着先帝要动摇了,玄露娘娘和泰皇子一去,先帝病倒,这件事也就无人管了。可怜啊,凌姑娘与岳太子两情相悦,说到底都怪钦天监瞎扯淡,说凌姑娘的命格不对,当不得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