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烧城门》西湖香市

58、衡

　　“哎呀，这怎么说的！”吴娘子拿着银票像是拿着烫手山芋，“我真不敢拿，我哪能拿你的钱呢？”

　　段荞笑道：“你帮我找到了妹妹，应该给的。”

　　吴娘子还在挣扎：“没这个道理，我就动动嘴皮子，哪儿值这么多钱。王大娘要是知道该悔死了。”

　　段荞微微一笑：“你拿这钱，去棉州吧。”

　　吴娘子惊愕的抬起头：“姑娘，你什么意思？”

　　段荞最后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一路平安。”便带着兰英离开。

　　吴娘子站在门口目送，等人影都不见了，她还怔怔地立在那里，路过的人叫她：“吴娘子，傻站着干嘛呢？”

　　吴娘子喃喃地说：“我要去棉州找我男人……我要去棉州找我男人啦！”她转身进了屋里，把银票藏好了，才自言自语地说：“奇怪，我男人在棉州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

　　吴娘子的男人原是一小官的随从，那小官被犯事儿的大官牵连下狱，随后被流放到棉州，吴娘子的男人是忠仆，毅然也追随小官而去，两人在棉州过得清苦，吴娘子在丹京做点儿小生意，偶尔还得寄钱去接济他们。现在有了这枚大额银票，她便能在棉州置办土地、开个铺子，只要精打细算，日子总能过起来，她与丈夫再也不必两地分居。吴娘子出神地想了一会儿，无解，干脆不想了，只当自己平日里行善积德，今天得到福报，便开开心心收拾行囊去了。

　　另一边兰英还紧紧依偎着段荞，安安静静坐在马车里，忽然问段荞：“小姐，我回去还能当你的丫鬟吗？可我是成过亲的人了……”

　　段荞摇头：“我现在不需要丫鬟，你也来当小姐。”

　　兰英轻轻一点头，并不十分相信，但她知道段荞对她是真好，所以心满意足地笑：“小姐，你没成亲啊，那为什么祝老爷要骗我？你那天和祝家大娘子、二娘子去胜雪山庄以后，就再也没回来，祝府里没一个人敢议论你的名字，好像你都不存在一样——你去哪儿了？”

　　段荞回想起那段时光，简略地说：“我那时候被关起来了。”她见兰英脸色大变，十分惊恐，连忙抚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好了。”

　　马车缓缓停下来，段荞起身想要下车，被兰英悄悄拽住衣角，她忐忑不安的仰着头：“小姐，我还是当丫鬟吧。”

　　段荞心中酸楚，不知道兰英经历了什么竟然变得如此瑟缩，她拍拍兰英的肩膀说：“跟着我出来。”段荞先下了马车，立在一旁帮她掀帘子。

　　兰英犹豫了一会儿，壮着胆子走下马车，入目先是一排粉衣宫女，全都好奇地看着她。兰英怕得躲在段荞身后，“小姐，这是哪儿啊，她们都是谁？”

　　为首的宫女暖桃机灵的回道：“姑娘，这是霞山公主府，我们都是府里的侍女。”

　　兰英大惊失色，环顾四周道：“这是公主府？公主在哪儿？”

　　暖桃笑眼弯弯，冲着段荞行礼，眨着眼问：“公主？”

　　兰英愣愣的看着段荞，喃喃地说：“我知道了，你是凤城公主。小姐，你怎么变成凤城公主了？”她从前在市井里生活，听闲人聊天，说天子从民间认了个女儿，把民女封为凤城公主，实在是羡煞众人。兰英万万没想到，凤城公主竟是段荞。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焦虑和忧愁一扫而空，抓着段荞的手兴奋地尖叫：“小姐！小姐！小姐！”

　　等兰英冷静下来，段荞带她去吃晚饭，又拉着她去泡温泉。温泉池上搭了一座竹棚，段荞特意挥退了侍女，只留兰英一个人。她先脱衣下了水，扒着岸边的鹅卵石叫兰英：“过来。”

　　兰英扭捏了一阵儿，也欢欢喜喜地脱了衣裳，飞快跳进池水里，轻呼道：“好暖和。”

　　温泉池旁边立了两座宫灯，在昏黄的灯火下，段荞可以看见兰英背上的青紫和烫伤，她调转了目光，盯着头顶的明月发怔。

　　兰英鞠着水，洒在段荞身上，快乐地说：“小姐，你现在是公主，我什么都不怕了！”

　　“哦？”段荞望着朦胧之月，不动声色地问：“原来你怕什么？”

　　“我怕……”兰英咬着嘴唇，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豁然大笑：“该是他怕了！”接着兰英把她的故事讲给段荞听：

　　兰英嫁了祝府的小管事林禄，刚开始几年过得不错，可自从前几个月开始，林禄忽然对她动辄打骂，经常把她独自一人锁在家里，自己去外面鬼混，偶然一次林禄喝醉了酒，哭哭啼啼进了兰英的屋子，抱着她的脚说对不起，说他也不想这么做的。兰英很吃惊，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林禄迷迷瞪瞪地说，是你家小姐惹到祝太尉了，祝太尉在家里大发雷霆，命人打了林禄十个板子。林禄很害怕，转过身便去打兰英，打得她鬼哭狼嚎，打得众人皆知。林禄说完这些就睡着了，等第二日醒来，兰英追问小姐的下落，又招来一顿毒打。兰英不甘示弱，悄悄溜出家去问祝府相识的人，林禄知道后大为惊骇，直接把兰英捆了送回老家。老家看守不严，兰英悄悄逃了回来，刚刚租下王大娘的院子还没到两天，就被段荞捡到了。

　　她一口气说完，拧着湿淋淋的头发问：“小姐，你能把林禄捉来给我吗？”

　　“你想捉他做什么？”段荞疑惑地问，“我可以直接派人断了他的手脚。”

　　兰英连连摇头：“不，小姐，把他捉给我吧。”说完生硬地转变了话题：“小姐，段夫子在哪里呢？”

　　段荞摇摇头：“自从他离开祝府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兰英失望地垂下眼：“要是咱们三个没来丹京就好了……”她强打起精神笑道：“小姐，我去年看见齐锦绸缎庄的齐平了！他比以前黑了很多，他见到我也认出来，我们说了会儿话，齐平还问起你的事，我说你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段荞听见齐平的名字，竟有恍如隔世之感，段夫子当年曾经想把她嫁给齐平，她也曾犹豫是不是应该选择这条普通顺遂的道路……“他怎么来丹京了？”

　　兰英语气中止不住的敬佩之意：“齐锦绸缎庄的分店在丹京开了十多家，齐平特意来丹京查账的。对了，他还说我以后去齐锦绸缎庄买布，报他的名字可以半价呢。齐平的妻子前几年难产没了，他直到现在都没成亲，自己拉扯着儿子生活。”

　　段荞感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萧雪重地图上的“芜镇”来，连忙问：“他现在还在丹京吗？”

　　“不知道，”兰英摇头，“不过我可以去店里问问。”

　　段荞随口道：“不必，我派个小厮去就行。”

　　兰英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出水花，半天冒出一句：“横竖我也没别的事……”

　　段荞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有所感，当即说：“是我考虑不周，毕竟是故人，还是应该你去的。”

　　***

　　第二日清晨，段荞早早地起来洗漱准备进宫，暖桃把手巾递给她，笑道：“英娘子睡得可香呢，我特意吩咐下边别吵醒了她。”

　　段荞点点头：“等会我进宫去，兰英要是醒了，你可以带她逛逛府里的花园，再带她去绣娘那里——我记得，公主府里的布都是你负责采购的？”

　　暖桃点点头：“公主要为英娘子制新衣吗？正巧我约了布庄的人来，可以给英娘子量尺寸。”

　　段荞拈起一支眉笔，对着铜镜细细描画，随意地说：“我听闻，京里新开的齐锦绸缎庄不错，让他们送一个裁缝过来吧。”暖桃应了，段荞又陆续吩咐了几件其他的事，然后独自一人进了宫。向岳帝请过安后，她便以赏花为由，进入千秋园。

　　青天白日之下，千秋园中的那一片绵延假山格外瞩目，段荞奔着假山而去，挨个入洞检查。幸而在第三个假山石洞中，她发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杨廉口中的，他父亲年轻时在石头上留下的刻字。

　　只是两句诗而已：雨收云散山泣露，情消人尽燕守楼。衡。

　　段荞说不上出自己有什么期待，只是微微有些失望，没想到杨廉那天从家宴出来，当真是来看他的父亲——当年的衡皇子，杨衡——的旧诗刻字的。她把两句诗读了一遍，觉得大概衡皇子有失恋之意，只是笔触青涩，估计刻字之时，这个未来的叛王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心中氤氲些情爱之事，躲进这里伤怀而已。

　　她立时觉得索然无味，转身想走，忽然角落里的一点白光吸引住了段荞，她低下身一看，是一颗圆润的珍珠。段荞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才发现腕上的珍珠手链不在，必是那天她与杨廉“耳鬓厮磨”时，手链不小心断了线，洒在了这里。

　　果然，段荞在不远处又看到几颗珍珠，她挨个拾起，放在手心吹净灰尘，抬头间发现面前的石壁上有两行字。段荞凑近去看，依然是“雨收云散山泣露，情消人尽燕守楼。衡”这几个字。

　　这位衡皇子翻来覆去只刻这两句，真是猜不透。段荞这么想着，绕着假山洞走，想看看衡皇子是不是又刻了第三遍。

　　走了一圈，里面确实没有第三处刻字了。段荞捡到所有遗落的珍珠，走出山洞，被外面明晃晃的日光一照，她下意识地遮住眼睛，忽然间想起了萧雪重的地图。

　　段荞立刻走到第一处刻字旁，仔细观察字的笔锋走势，发现“人”字的一撇一捺似乎刻字时用力太过，崩掉了周围的一小块石片。她又走到第二处刻字，同样的，在“人”字处，她发现了相同的残缺。

　　并不是衡皇子把两句诗刻写了两遍——这是同一处刻字被“异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