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双首 ...
-
门“吱呀”一声由内拉开,大理寺少卿萧雪重站在门里,正一脸阴云密布地看着门口三人,尤其是还兀自傻笑的张暖。他昨天晚上才接到张暖的口信,说是“请到了凤城公主协助办案”,紧跟着下面写了第二日详谈的时间。张暖这般行云流水的安排,打得萧雪重措手不及,只能应承下来。
萧雪重勉强收拾出好脸色,对段荞行礼道:“公主,别来无恙。”
“这是你的住所?”段荞急问。
萧雪重一愣,环顾四周道:“不,我另有住处,在大理寺旁边。”
“这是你的房产吗?”段荞逼近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萧雪重,仿佛他即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决定了她的生死。
“这……这里是我祖上留下的一处房产,荒废了很久,去年被我拿来做会客之地。”萧雪重深感莫名其妙,怀疑段荞是不是误解了什么,“房子的地契就在屋里——”他还想说,可以拿出来证明,没想到段荞自顾自进屋去。
萧雪重愣了一下也追了进去,见她把里屋、外屋都转遍了,望着泛黄旧墙上的水渍发怔。
“公主,你……”萧雪重与张暖交换了一下颜色,彼此都很茫然。
段荞的眼睛重新落在萧雪重身上——他蓄了胡须,飘然垂在胸前,明明是年轻人,却爱做暮年打扮,一身墨绿长衫配着深棕腰带。
“我记得你!”段荞忽然向右后方退了几步,端详着萧雪重的侧脸说,“我见过你!”
萧雪重无奈的回道:“公主,前几年在胜雪山庄,我确实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不,段荞在心里摇头,不是在胜雪山庄,是更早更早的时候,早到她的上一世。那时她被卖入丹京,牙婆挑了段荞和另外其他几个年轻女子预备转卖,日日把她们锁在一处阁楼上。忽然有一天,阁楼楼下的酒肆中有食客暴毙身亡,引来大理寺的盘查,大理寺官员怀疑是酒肆中有人下毒,把阁楼外面的锁撞开,阴差阳错解救了段荞和其他女子。
若她没有记错,当时撞开阁楼门,第一个走进来的人便是萧雪重。他那时蓄着长须,段荞多日水米未进、头眼昏花,对他印象不深,所以这一世在胜雪山庄相见时,她并没有认出萧雪重便是曾经解救自己的大理寺官员。
萧雪重给那些女子每人发了点儿盘缠,命她们早日返乡回家,但段荞无处可去,只得在城中闲逛,不久遇到了化名贺危梧的杨蔚。杨蔚带她吃了一顿饱饭,提出要娶她,段荞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在这儿安家度日的几年里,段荞一直以为这座院落是贺危梧的家,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房子的真正主人是萧雪重。
明面上,萧雪重只是履行大理寺少卿的职责,在查毒杀案的同时,碰巧撞破了一起拐卖案;暗地里,他却悄悄为杨蔚和段荞提供居所,并且从未露过面。
段荞像是落叶,被各股水流推送着,一步一步飘到了安排好的位置,她仿佛看到有人像串珠子似的,用一个个事件把她套住推走,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她的人生之路——
先是祝家全族下狱,只有祝闻道的老母温冬公主未受影响。捉拿祝元嘉的圣旨传到梅州,迫使祝元嘉不得不携段荞出逃,他一门心思往丹京走,想寻求温冬公主的庇佑;而后在石江上,小厮方圆露出水匪面目,杀了祝元嘉,把段荞卖往丹京;她到了丹京不多几日,萧雪重便来查案,把她从人贩子手里解救出来;紧接着,杨蔚出场,二人成亲,住进了萧雪重的旧宅里。
水匪方圆是他的贴身小厮,萧雪重是他的下属,杨蔚是他的兄弟——他高高在上,稳坐龙椅,应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帝王”,却只能这样隐秘、缓慢而曲折的把段荞接到丹京。因为他顶替安守王杨蔚的身份登上帝位,而柳州安守王和梅州段荞原本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他不能随便下一道圣旨接她进京;即便进了京也不能去见她,甚至不能让任何有心人得知段荞的存在。他把段荞托付给了最信赖的兄弟,从此以后,皇城内外,天上地下,两不相见,两不相知。
*********
张暖见段荞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似有不尽郁结之意,连忙大声说:“萧大哥,你快把东西拿出来,给公主表演表演。”
若放在平时,萧雪重必定要训斥张暖,此时此刻面对忽然哀伤起来的段荞,他倒是巴不得给傻站着的自己找点事情,于是以异常惊人的速度从里间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他解开纸包上的细线,从中取出一张四叠的厚纸来,而后小心翼翼把厚纸打开,铺在桌上,说:“请看。”
段荞此时也急需转移注意力,便凑上前低头观看,原来厚纸是张杨国地图,上面用淡墨的线条简略勾出杨国梅、柳、桂、棉四州与都城丹京的位置,在地图的上方,还有一小块空地,标注着“北姚”二字。地图是粗制滥造的地图,并不稀奇,奇的是地图上贴了十几个红色的小圆纸片,或密或疏,松散的在地图上排成了一道斜线。
张暖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的本子,对萧雪重道,“加上昨天那个。”说着他从油纸包里拈出一张红色小圆片,猫腰在地图上看了半天,才把圆片粘上,“就在霞山脚下,差不多是这个位置。”
段荞当真起了一点好奇心,问道:“这些圆片是什么?”
萧雪重道刚想开口,张暖抢着回答道:“每个圆片都是你昨天见到的‘祥瑞’。”
萧雪重的目光饱含警示之意,他瞪了张暖一眼,“难道你也要学那些愚民的祥瑞之说吗?”他缓缓摇头,问段荞:“公主,你昨天也见到了,你觉得是祥瑞吗?”
段荞想起那棵“并蒂树”,不确定的摇摇头:“不像。”
萧雪重以为段荞说的是“不祥”二字,几乎要当场引她为知己:“很对、很对!岂止不祥,简直是妖异!野民农妇愚昧无知,把妖异奉成神迹也就罢了,连地方官员也都纷纷自以为发现了祥瑞,恨不得为它著书立说,”他嘲讽地一笑,“还好他们都想借此机会进京邀赏,一旦发现绝不会隐瞒,我才能收集到这么多的材料。”
“进京邀赏?”段荞很难想象有谁会为了那棵并蒂树赏小吏王达福。
萧雪重的目光沉甸甸的在段荞身上打了个转,他想开口直说,又怕自己多嘴招惹祸患,正天人交战之时,张暖大咧咧说:“公主难道不知?陛下最喜欢地方献祥瑞了。最早发现双首狗的县官,现在已经连升四级了!陛下还时常命他入宫赏狗呢。”
段荞是有耳闻岳帝有一条爱犬,但她平日里极少进宫,知之甚少,“双首狗?两个头的狗?”段荞说出这句话来,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张暖却大力点头:“正是,不仅有双首狗,还有双首猪,双首的蚱蜢,双首的磨盘——”
“磨盘?”寒章在一旁惊讶地张大嘴,“磨盘怎么会有两个头?”
张暖求助地看向萧雪重:“萧大哥,你继续演示给他们看。”
萧雪重面无表情的回看张暖:“你的话讲完了吗?”话虽然这样说着,他依然乖乖从油纸包里拿出两张纸来。
纸是极薄、极细的宣纸,几乎半透明,两张纸上面都画了一根细细的箭头。萧雪重把两张纸叠放在一起,问段荞与寒章:“你能看到几个箭头?”
寒章疑惑道:“箭头重合在一起,自然只能看见一根。”
萧雪重点点头,轻轻用手把上层的纸转动了一个角度,又问:“现在呢?”
现在两根箭头尾部依然重叠,但是箭头却朝向了不同的方向,两根墨画的直线像是鸟儿张大的喙,似乎要将天地吞进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