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烧城门》西湖香市

54、归家

　　冷瓜喃喃开口：“真是奇了，两边连树枝的走向都一样。”

　　寒章走到树下，指着树干上的疤结，“这疤也是两边都有。”

　　小吏见他们终于发现了“奇”，唯恐他们不能领会“奇”引申而出的“祥”，连忙对着段荞拱手行礼道：“都是因为公主住到了霞山，祥瑞才能降临！从前听说有并蒂莲的不稀奇，这棵并蒂树才稀奇呢，我准备把这里用栏杆围起来，让城里的百姓们都来瞧瞧公主的祥瑞。”

　　段荞摸着分叉的树干问：“在我来霞山之前，这颗树不是如此吗？”

　　小吏喜上眉梢，连连摇头：“公主来之前，这就是一棵普通的树，公主来之后，它就成并蒂树啦！都是受公主的仙气——”

　　“我不信，”寒章冷冷地说，“它是树，又不是妖精，还能变化不成，全是你的一面之词。”

　　“公子，”小吏拿不准寒章的身份，恭恭敬敬地发誓：“我要是有一句谎话，就让我儿子找不到媳妇！孙子找不到孙媳妇！这边有条路，通往霞山的泉眼，我从小到大沿着这条路去山上打水，热的时候就在这棵树下歇息，困了就在树下打盹。我可以找到很多人证明，它确实变身啦！”

　　冷瓜和寒章觉得不可思议，愈发觉得小吏是在糊弄人，几个人正说着话，远处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小吏举手眺望，好似见到了救星，笑着说：“我要是真的撒谎，怎么大理寺还能派人来记录呢？我糊弄谁也不敢糊弄大理寺呀！”

　　果然，一个身着红黑官服的年轻男子停住马，疑惑地看着众人，拱手问：“谁是王达福？”

　　小吏上前帮他牵缰绳，“小的便是，”他的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大人，今天你来得很巧，遇见了贵人——”

　　年轻男子翻身下马，见段荞正站在树下沉思，失声道：“段荞？”

　　段荞应声望过来，也惊讶地说：“张暖？”她打量着张暖身上的官服，笑着问：“你进大理寺了？”

　　张暖不自在地搔了搔头：“多亏萧大人举荐我。”

　　听了他的回答，段荞越发吃惊。当年金樽公主、张暖和乔装成新科进士的北姚先太子云城，同游胜雪山庄，结果金樽公主和云城先后被北姚间谍所杀，胜雪山庄案就是大理寺少卿萧雪重负责的。虽然命案与张暖无关，但他毕竟是三人中硕果仅存的一枚，没想到萧雪重居然毫不介意。故人有高升是喜事，段荞笑道：“恭喜恭喜！”

　　张暖“嘿嘿”乐了几声，越发不好意思。旁边的寒章凉飕飕地说：“见了公主，为何不行礼？”

　　张暖拍了一下脑门，懊悔道：“臣竟然忘记你变成公主了！”说完连忙行礼。

　　段荞摆手：“无妨，咱们曾经共患难，不用这些虚礼——你到霞山来做什么？”

　　“萧大人派我来查案，”张暖向寒章和冷瓜点了点头，转过去问小吏：“你对这棵树了解多少，如实招来。”

　　他的声音非常严厉，小吏立刻懵圈了：“大人，你、你是来看并蒂树的吗？”

　　张暖的目光向并蒂树一扫，并没有过多停留，而是继续问小吏：“你是何时发现树有变化的？”

　　小吏犹自挣扎，想唤醒张暖的好奇心：“大人你看，这棵树分生了两根树干，两边一模一——”

　　“我问你，你是何时发现树的变化！”张暖的声音陡然加重，“谁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是我……”小吏后退了一步，神情紧张地搓着手。

　　“树木变化的时间是何时？”张暖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笔和本子，目光森然地望着小吏。

　　“去年……十月初二吧。”

　　“你能确定吗！”

　　小吏诚惶诚恐：“能、能，我记得十月初一那天去妹妹家走亲戚，路过这棵树时还正常，十月初二回家的时候，这棵树就变样了。我能确定……”

　　张暖“嗯”了一声，在本上记下几个字。

　　“大人……我、我能走了吗？我媳妇坐月子呐……”小吏缩着头，不敢直视张暖。

　　张暖大手一挥，刚想说“走吧”，忽然看见段荞一行三人都饶有兴致地望着这边，便改口问道：“公主，让他走吗？”

　　段荞点点头，小吏一溜烟跑远了。她走到张暖身边，见他在本子上写着——

　　——树，元献五年十月初一至初二，霞山。

　　段荞不由问：“你怎么不写树的奇特之处？”

　　张暖偏头看她，满脸踌躇，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下定了决心，毕竟他与凤城公主可是共患难的关系呀，于是低声神神秘秘地说：“都是一样的奇特，不用记。”

　　“都？”段荞疑惑地接过他的本子，翻向前几页，发现上面同样极其简略的记着七七八八的东西：有树，有房子，有磨盘、马厩、石头等，还有野狗、猪和大蚱蜢，每项后面都标注着时间与地点，段荞草草一看，都是丹京的各城镇。

　　她控制不住自己，担忧地瞥了张暖一眼，怀疑他可能精神有碍。

　　张暖没有留意，还在一边神经兮兮地盯着寒章和冷瓜，唯恐他们也凑过来看本子里的内容似的。

　　段荞把本子递还给张暖，本不打算说些什么，但见张暖接捧着本子像是捧着国之重器一般，终于忍不住问：“你记这些，有什么用处？”

　　张暖“嘘”了一声，“公主，这是萧大人和我的秘密任务！这里不安全，不好讲话，你随我去大理寺，让萧大人跟你讲，他比我明白，他管全国的，我只负责丹京这一片儿。”

　　段荞没想到萧雪重居然还掺和了一脚，疑惑之余多了一点儿郑重，“既然是萧大人的秘密，我贸然去问，不好吧。”她话虽然这么说着，其实已经很心动了。

　　张暖也很矛盾，他既有向段荞展现自己业绩的冲动，又有对“活阎王”萧雪重的畏惧。犹豫间他急中生智，顾不上压低声音，笑道：“有一处地方，是皇家的地盘，我和萧大人都进不去，正好你是公主，由你领我们进去，你是协助办案，萧大人欢迎还来不及呢。”张暖被自己的急智惊呆，继续超长发挥：“再说，这个案子调查来调查去，调查完了还不得上奏陛下，万一陛下看了奏折觉得荒唐至极，觉得我和萧大人抽风，还需要劳烦公主你搭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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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段荞刚刚吃过早饭，冷瓜进屋通报：“张大人来了。”

　　张暖脱了官服，换上一身天青长袍，不像是大理寺的官员，倒像是春游在外的公子哥。

　　“我以为，大理寺的着装令很严格，”段荞笑道，“你穿成这般，能进去吗？”

　　张暖摇头，故作神秘的说：“不能去大理寺，大理寺人多口杂，不隐秘。”

　　“那去哪儿？”

　　“萧大人在城郊有一处小院，非常僻静，谁也不知道，咱们去那边。”张暖毫不见外的坐上桌，给自己舀了一碗青丝鱼汤，吸溜吸溜喝得很有滋味，感叹道：“胜雪山庄一别，你我各有际遇，没想到还能同桌而食，咱们都是命大。”

　　当年段荞卷入胜雪山庄命案，正是由寒章在牢中审问，他一向对这段往事深感不安，此时听了张暖的话，寒章立刻掀帘子走了出去。

　　“他怎么了？”张暖夹了鱼头放在碗中，“脸色很臭。”

　　段荞擦净手，若无其事地说：“他是我的护卫，备马去了。”

　　“你还要带护卫？”张暖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你是公主，身份贵重，应该的——他信得过吗？”

　　“信得过。”段荞轻轻回答。

　　待张暖填饱了肚皮，三人便骑马上路。张暖不走直路，偏要绕路走，东拐西拐，把段荞拐得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就这么转到了晌午，张暖才勒住马，故作深沉地说：“到了，再往前走几步，第二户人家就是。”

　　段荞望着这片民居，觉得影影绰绰有熟悉之感。她越往前走，脑海里的图像越清晰起来。

　　走到第二户人家门口，段荞情不自禁的摸着门上的铜狮门扣，又摸着门板上的雕花石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不正是上一世她与贺危梧的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