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复制 ...
-
昨天晚上,杨廉轻轻吻过她之后,低声唤了一句“阿荞儿”,好像时光没有重来,好像他没有离开,好像她也没有死去,好像他们在王府里耳鬓厮磨的那些夏日夜晚没有磨灭,她低声叫着“廉哥”,他更低地叫着“阿荞儿”。
可是,眼前的杨廉,只会说“阿荞”二字。
段荞想了一整晚,反反复复回忆杨廉说的话,回忆他的反常之处,最终得出天方夜谭般的结论——也许,在昨晚的某一刻,那个曾和她短暂相守而后登基称帝的杨廉,与眼前这个陌生人般的杨廉,重合了。
她的鼻尖微微渗出汗来,小心翼翼斟酌着自己的言语:“你知道祝太尉的幼子,祝元嘉吗?”
杨廉微微颔首,但他对祝家的了解仅限于听说,并不熟识“听闻祝太尉膝下只有这一子,非常宠爱。”
段荞站起来,对着窗外道:“祝元嘉已经辞官了。”
杨廉略有不解:“祝太尉会允许?”
“祝太尉恐怕巴不得他早点离开丹京,”段荞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杨廉一眼,“前一阵子祝元嘉醉酒出丑,闹得满城风雨。”
“他出了什么丑?”
“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段荞垂眼看着桌上的云影花种,“但事后却声称自己全然记不清了。”
杨廉推测道:“或许他酒量太差。”
“也许吧,”段荞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望着杨廉说,“倒是和你昨天晚上似的……”她紧紧追问:“你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杨廉目光中有一丝窘迫,但是坦荡荡地说:“公主,若我说是酒后失行,你信吗?”不等段荞回答,他先正色道:“我昨晚并没有喝酒,更谈不上醉酒,我只记得你我躲过了驱蛇的宫人,正准备走出假山的山洞——”
“你为什么没有饮酒,”段荞敏感地抬手止住他的话,“难道有谁和你说了什么?”
杨廉沉默了一会儿,反问段荞:“你注意到陛下看我的眼神了吗?”
他的话像锤子一样,狠狠敲在段荞的心上,“难道……?”她的脑海里闪过贵妃那张非人非鬼的脸,“难道陛下已经对你下过手了?”段荞没能继续说下去,担忧地看着杨廉。
杨廉没料到段荞会如此反应,连忙说:“不,我只是不安罢了,在我来之前,姜家曾经向陛下上奏折,阻止我进京,但没想到被陛下驳回了,姜朱——”他的话一顿,若无其事地改口道:“姜家里有人提醒我要小心,怀疑陛下是想一劳永逸,把我囚禁在丹京。”杨廉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凤城公主是岳帝的女儿,自己居然当着她的面怀疑皇帝心怀叵测!
“你做的对,”段荞欲言又止,她很想告诉杨廉,岳帝绝不会仁慈地“圈养藩王”,他只会把藩王们杀得一干二净,“陛下对你成见很深,你以后少进宫,处处小心,若是宫里单独召见你,你一定要派人告知我。”她叮嘱完这些话,发现杨廉竟然慢慢皱起眉头,防备地看着她。
“我下午在灵飞宫的梅殿坐着,看到三拨人热热闹闹的来回,”杨廉迎着段荞的目光,沉声道:“第一拨人,是给安康王送药,每个人都端着银盘,上面放着名贵药材;第二拨人,是给安乐王送床,三个人捧被褥,八个人扛床,最后一个捧花账;第三拨人,是城里的书画商,花大把银子求安守王的仕女图。”他叹了口气,抬头望着段荞:“来之前我还在想,殿下会用什么方法来笼络我——没想到殿下竟然对我用上了攻心之策,臣受宠若惊,不堪此厚礼,请殿下随便赏我些金银珠宝,我自会雇人去沿着大街小巷宣扬。殿下实在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段荞有一瞬间的发怔,她像做梦一般的慢慢点头:“对……我是在笼络你,我……”她终于忍不住,对外高声唤道:“寒章!”
寒章应声而入,先是端详了一下段荞的脸色,而后客气的对杨廉一拱手:“安思王,这就走了?也不多待会儿?正巧,我刚刚把给你的礼物装好,就等着你顺道拿回去呢。比不上你梅州的土产有特点,我就包了些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随便意思意思,至于宣传嘛,你更不必操心,丹京是我们的地盘,你一个外乡人能找谁宣传去?”
杨廉听了寒章带刺的话,只微微颔首,对段荞的影子一拱手,抬脚便要走。
“慢着!”段荞背对着杨廉,“你昨晚为何在千秋园的假山中。”她望着外面的晴天白云,感到无限疲惫,上一世她见识过杨廉的猜忌之心有多重,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落进那个无底洞里,“陛下问起过你的行踪。”
杨廉的脚步一顿:“那里有我父王年轻时在宫里刻下的字。”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公主尽管向陛下通告。”
寒章望着杨廉走远了,转过身对段荞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你在外面偷听了?”
寒章毫不在意地点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换做是我,我也不信你。你们才认识几天,有什么交情,你凭什么要帮他对付陛下,他凭什么信你会帮他?”
段荞有气无力地笑了:“难道还是我的错了?”
寒章点头:“当然是你的错,你若是独对他一人好也就罢了,可你对其余三王也是各有各的赏,明眼人都知道你和陛下想用‘制衡之术’。我猜,在陛下选出属意的驸马之前,你的博爱会平均分给四个人,让那些想站队、想豪赌的人无处下手。”他眯起眼睛,“本来你做得很好,怎么碰上安思王,你自己先乱了阵脚了?”
段荞把锦囊打开,把花种倒在手心里,一粒一粒拨弄着,“大概……”
她的话说了两个字便没了下文,寒章瞧她神思不属的模样,心中一刺,忽然冒出个主意来:“何必天天围着他们转,自从搬到霞山以来,每天不是公主府,就是皇宫,连自家的后花园都没逛过,趁着陛下最近把注意力放在藩王身上,不如我们也去游山玩水得了。”
“去哪里?”
寒章正冥思苦想,进来的冷瓜听到了二人的谈话,当即道:“殿下想看祥瑞吗?”
******************
次日清晨,段荞轻衣便服,当真与寒章、冷瓜二人去看“祥瑞”。早春天寒,幸而“祥瑞”就在霞山脚下,三人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那里有一个小吏正满眼焦急地等待着,见三人出现,连忙迎了上来:“公主殿下!冷公公!”
冷瓜低声对段荞说:“就是他给府里报的信儿,说霞山脚下出了祥瑞。”
小吏挺直了腰板,唾沫横飞:“我祖祖辈辈在霞山底下生活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奇事,必是公主殿下的到来,唤起了霞山的风水灵性——”
“得了得了,”冷瓜摆手阻止他的废话,“赶紧带我们去看吧。”
小吏一愣,指着后面的大树说:“就在这儿啊,这棵树就是祥瑞啊。”
段荞三人仰起头,又低下头,把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了好一会儿,冷瓜忽然骂道:“这算哪门子祥瑞,你小子胆子很大,居然敢撒谎!”
小吏吃了一惊,忙跑到树干处,边跑边说:“小的没骗人!你看,这个树干分叉啦!”
于是三人又去看,依然是冷瓜先开口骂道:“你当我没见过分叉的树吗?”
这棵树从根部分出两根树干,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每根树干都很粗,看样子这个“祥瑞”立在这里怎么着也得有几十年了。
“不是不是,”小吏急得满头大汗,向上伸出一只胳膊,“原来只有一根树干,”他又伸出另一只胳膊,两胳膊肘部相连,掌心朝向不同方向,“忽然有一天,我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出现了另一个树干。”小吏的手指抖动着,“一根,变成了两根,而且更神奇的是——”他拖长了声音,卖弄似的瞧着三人的脸色,“两根树干是一模一样的!”
段荞三人再次从树干到树冠看了几遍,寒章犹犹豫豫地说:“好像是相似之处。”
小吏听了,大力摇头:“不,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的。”他伸展左右手掌,试图继续解释,“这棵树的两边,就像我的左右手一样,”他把手掌合并在一起又展开,“就像这样。”
段荞抬起头,早春虽然冷,但是树枝上已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绿色,想必过几个月这棵树便会长满树叶。此时没有叶子的遮掩,枝枝叉叉像是画在天空上的线条,偶尔有几只麻雀落下又飞起,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看得眼睛酸涩,低下头正要喊冷瓜,忽然瞥见了小吏不停合拢又打开的手,心中一动,再抬眼去看,发现这棵树正像小吏所演示的那样,左边树冠与右边树冠能够严密的叠在一起。
两边树冠当真一模一样。